​第六章 Day Becomes Night

……

……

三天之后——

——飞行平台的库房里,老汤姆和空间站里的小学徒闲聊着。

“这东西真的能飞起来吗?喂喂喂……汤姆,她们每天都在捣鼓破铜烂铁,我都睡不满八个小时,库房下面不到三十米就是居住空间站,你也不管管?”

从语音频道中能听见学徒小兄弟满嘴的埋怨。

老汤姆装腔作势道:“呼叫地面频道!~呼叫空港!~我们要坠毁啦~~”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这么想呀!”通信频道中传来学徒小哥爽朗的笑声,“汤姆!她们就不该到这儿来。”

汤姆微微偏过头去,墨镜下边浑浊的双眼变得清明些,VENOM里的医疗单元重新让他审视起整备间里两个忙碌的身影。

他说:“新兵。”

学徒小哥:“新兵蛋子!”

“可新兵也是兵呀,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吧?新兵?”汤姆咀嚼着巴旦木,也叫美国杏仁,是一种又香又脆的干果,吃起来嘎嘣作响。

“是……是这样。”学徒小哥答话结结巴巴。

汤姆:“你从哪儿来?猎人。”

“光环……”学徒小哥答。

汤姆:“她和你一样。”

学徒:“哪儿一样了!她是个女人!天宫从来不要女人,只要合成人!我已经算是地上的人中龙凤!”

“从地上来。” 汤姆:“和你一样。”

“唷!汤姆爷爷!”夏夏挥着小手,和阿绫一样,用几条胶带绑着胸脯,怕弄脏旗袍索性脱得只剩下这廉价内衣了。“还有补强粘合剂吗?!我看了手册!鸦翼还差一点儿!发动机用你送的那台刚刚好!我喊来了几个哥哥帮忙把风洞测试完成了!它好像吃得住八马赫的加速了!”

汤姆看着这小姑娘差些春光乍泄的样子,撇了撇嘴,老脸一红。指向一边。

“在库房,最里面的那个吊床下边。”

夏夏两手抓着工作裤裤腰上的大吊带,蹦蹦跳跳往仓库去了。

“喂!”汤姆喊。

夏夏停驻在空港甲板上,她看见这条“白龙”之上,远远的,长长的跑道上,那个一直瘫在椅子上的老头儿站了起来。

她接住了一件军服,看上去和信天翁的年纪一样老。

汤姆摘下了墨镜。

“穿上吧。”汤姆如此说,“你一定能成为非常厉害的整备师。”

夏夏揉着它的袖章,它的上衣口袋里缝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高高的,大大的金发男人,长得很像五叔叔。他身侧站着一个小哥哥,咬着螺栓,调皮地朝着镜头笑。

【没错!我阿尔弗雷德就是这么帅!~】

苏绫:“少放点屁,对大家都有好处。”

【啊……这种感觉……】

夏夏茫然地盯着阿绫,不知什么时候,阿绫的双手按在她胸脯上,又抱着她夏夏的腋,一路往整备间而去。

苏绫:“能放开我的大副吗?你这色中饿鬼。”

【抱歉。】

说着,老阿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挽着夏夏的腰,指引着夏夏去下一个工作车间。

等夏夏红着脸跑开了,苏绫终于有了单独和这位数十年前亡灵聊天的机会。

“你在想什么?阿福。我听到你的协议了,你要复仇。向什么复仇?”苏绫问。

【那不是你的任务说明。贪狼——我喜欢你这个姑娘,如果你能唱歌,那就更好。】

苏绫低头摆弄着机械活动件,它们一件件由车装精密加工,按照数十年前的蓝图重新锻铸成型,再安上信天翁的机身。

“你喜欢小夜莺?”

【你猜对了!】

苏绫:“嘁,老牛吃嫩草倒是蛮熟路,可惜是人鬼情未了。”

【不不不不……小夜莺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学徒,她快认不出我啦——我想如果她能看见我的模样,一定能想起来。】

苏绫浑身一寒,提起神来。

——它在说什么鬼话?

【来听听——】

【——来自无界之师的公共频道!】

【三色豺的海盗出动了两个师团编制的穿梭机兵力,共计三十四个单元机组,百余舰载炮装。】

【他们的对手是无界之师的渡鸦中队,共计九人,三个单元,而小夜莺是第一单元的队长,机型也叫渡鸦。】

【她打下了十二架——】

【——她是个性感火辣的飞行员。】

【而我也是,我喜欢她战斗的方式,我爱她战斗的姿态。我最爱她性感的红唇。】

【因为我也是个飞行员。】

苏绫看着自己的右臂,一个小小的八方六面体上,从皮肤之下能看见一层细微的光晕。

VENOM上,写着它的真名。

【V】

【Vctory】

夏夏:“阿绫!你怎么愣住啦?”

而娜娜的军服上,除了无界之师的军章以外,苏绫一开始以为那只是密密麻麻的鱼鳞射击,但后来,她才察觉到所有的荣誉勋章上,都有黄金色的V字号。

2:20 S

见苏绫没有反应,夏夏回去接着捣鼓着机械。

“维哈。”

【嗯?怎么啦!~我的姑娘!】

苏绫:“初次见面。”

【哈哈哈哈哈!我的船长!】

苏绫:“请多指教。”

【用中文怎么说?】

“来而不往?”苏绫想了想,一只手不自觉地拍了拍夏夏的屁股。

【非礼也?】

嘟——

嘟————

嘟——————

警报又响了起来!

这回的动静可不小,苏绫浑身一紧,回身死死拉住了夏夏,与此同时,夏夏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都在往库房外飞。

【失压!抓紧了!】

万事万物都在往空港平台外涌去,扳手螺钉,油漆毛刷最先飞了出去。

咚——

老汤姆一头撞进了库房,大喊大叫着。

“敌袭!敌袭!找地方躲起来!小丫头们!”

不等汤姆说完,一把色情杂志跟着风打在这小老头的脸上。

夏夏死死攥着手里的军服,这可是阿绫抓住她的救命稻草啦,她又是气又是急的,咬牙往安全门爬去。

两个小娃娃看见门外远处隔离带的坑洞,再往外,是不断分解再构的立场护盾,它们叫电浆体侵蚀破坏,又慢慢通过空间站的磁圈约束器供电再生。而不远处还有三三两两曳光划过星空,那是海盗的舰船。

——机身漆黑一片,机炮狰狞可怖,湛蓝的尾羽和棱镜式样高斯武器的光束校准镜,炮管喷洒着电浆,正安静又高效地蚕食着这片净土。

听不到半点声音,寂寥的宇宙不能传递声音。

【你看到了,你即将听到。】

轰隆——!!

夏夏捂住了嘴,两眼变得通红,她在害怕,怕得发不出声。

她看见了,看见另一边跑道甲板上刚刚起飞的穿梭机舰船,刚刚脱离空间站牵引绳的战士,电磁护盾还没来得及亮起来,就叫一发脉冲炮打掉了大半个机舱。

从里面跳出来个人,看不太清他的样子,举着军刀,VENOM的碳素装甲爬上了脸,挡住了外部空间零下两百五十五摄氏度的低温。朝着阴森可怖星空中的“野狼”扑过去的样子。

【逃吧!——】

停机坪上的大坑叫泡沫涂料填上,舱内失压的环境让夏夏吐了一地,苏绫强悍的肉身也感觉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老汤姆对着货仓大门的把手狠狠一拉!

他喊。

“V!我知道你在那!我听到了!你这头老狐狸!你这个老家伙!”

Yet这个单词,是维哈先生教授给苏绫的……

【Yup!】

【Yet!!!】

【Yes!】

汤姆攥着无线电,猛然拉下拉线开关。

“呼叫地面!呼叫空港!”

苏绫整个身子一沉,货仓裂开了一条缝!

汤姆:“我们要坠毁啦!”

【旧的下台!新的出仓!】

信天翁上的帆布拉开,苏绫和夏夏眼前出现了一条大长直道,两人和穿梭机一块往下滑。

慌乱之中,夏夏呼喊着。

“阿绫!我们要起飞了吗?!”

苏绫:“更像是下水……”

夏夏:“可是!可是我没给它注燃料啊!”

嘣——

三条钩索拽住了信天翁的骨架,它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鹰,墨绿色的机身老土又阴沉,一对鸦翼像是利剑,能割开皮肉,捅破内脏。

“谢谢你!阿福叔叔!”

夏夏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她一点点往储物间腾挪,想去另一头搬固燃剂,她在向老阿福道谢,她能察觉到苏绫一举一动中,在漫长又短暂的三天里,阿绫身上的亡灵教会了她什么。

“我也能帮助阿绫!我是个有用的人!”

可苏绫眼尖,霎时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我们在失重……汤姆干什么了?”

【他想送你上西天。】

阿福如实所述,库房之下是一条应急备战通道,给整修的穿梭机随时出港的机会,这类管门和补给线都是硬件方式开启,也就是大部分由手动完成,电脑不会参与其中,同时,开启隔离舱门的操作不可逆。

而此时此时,斜坡之下的隔离舱门已经露出了一条缝……从里面能感觉到凌冽的宇宙“寒风”。

“听着!夏夏!”

苏绫拽住了夏夏的后领,几个纵跃,无界之师的军服紧紧保护着这个姑娘,尽忠职守的救命稻草将夏夏一并拽进了电气室。

“阿绫!”夏夏还没回过神来。

苏绫已经关上了电气室的门,她随手抓来了电钻,往里边打着气密孔,开始注塑充胶。

“阿绫!阿绫!!”

“阿绫!!”

“——阿绫!”

夏夏拍打着隔离窗的玻璃,她看见苏绫的发梢结了冰,那一对眼睛因为颅压失衡变得血红。

舱门开得越来越大,直到夏夏察觉阿绫不动了……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

——快到她还没回过神来。

直到阿绫成了一座雕塑——直到她拍不动了。

“阿绫?”

苏绫两眼发直,那瞬间她感觉到了真空环境里的绝对零度,窒息感与压强差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这一丁点的推力将她往信天翁的座驾上推。

苏绫就这么挂在了驾驶舱上,真皮沙发还叫夏夏用喷漆喷了个涂鸦上去。

【V】

大写的,金灿灿的。

“V”

【船长,我记得她和你说过。】

苏绫没工夫和这AI斗嘴。

“动……动……”

呜——

低沉的电子音响起,仪表盘亮了起来,但它连中控电脑都没有。

它像是一具精美的棺材,渐渐合上了盖。

啪——啪啪————

【万事万物都有引力。】

【就像是在宇宙无重力环境里,我们依然会往下落一样。】

【引力让我遇到了你,贪狼。】

【你的副手是个大美女!我很喜欢!】

【而美人的泪,是男人的罪!】

三条钢索脱落,这架墨绿色的舰船掉下万丈深渊。

【我记得,她说过。】

【船长】

【我们……】

【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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