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⑨章 ⑥⑥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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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通天塔的小窗往外看。

一条密密麻麻如巨龙鳞片的碎星带中,那头云雾中的环状“白龙”,就是天宫的居住空间站。

其中某片繁华的高新科技产业园里,开着遍地白牡丹,当初将“117”交付给苏绫的人——凶悍的武士正坐在花海里凝神养气。

石田快速扫过VENOM给他推送的星际新闻,思考着无界之师的新目标与新敌人,以及余光不时撇过的HALO——光环赛。

“这是……”

他的瞳孔收缩,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重新认识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

从VENOM的视网膜投影还有听觉模拟做出的全息影像中,石田看清楚了擂台上那个女人的模样!

微微下沉的双肩,蓄势待发的危险姿态,嘴角一抹无法令人忽视的开朗笑容——手臂上的117号VENOM已经进入能源枯竭的红灯状态。磁流体读数就像是生气了,依然倔强地挂在她的脸颊上,用碳素护甲绘着【贪狼】两个小字。

“居然通过了自检?”

令石田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位来自地球的奇怪女人,解开了117号VENOM的枷锁……

这枚VENOM的来历石田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后勤组在某颗开发完毕的废星殖民地上捡来的报废品,从开发者日志上看,是一件古董。

它的来历更加古老,或许在七十年前,早在2002年时,就已经跟着移民太空的第一批护卫军开始服役,留有九次数据清理的痕迹。它所在的殖民地原本是一个非常稳态的人工环境,它拥有一颗聚变太阳,就和九十九里滨的一样。

——但它发生了一场内战,没人知道那鬼地方曾经经历了什么,最终天上的太阳变成了两个,温室里的生物和有机体都变成了一把劫灰,十余年过去,其中一个核反应堆湮灭之后,无界之师的后勤组才弄到了这枚VENOM。

117是个很有趣的人工智能,这枚VENOM交到石田手上时,他不止一次想要启用它的“秘藏单元”,也就是最高使用权。但一次次的尝试都无功而返,反倒是117一句句冷嘲热讽搞得石田十分火大,甚至很多时候117在试图用石田体内的硅化物制作人造神经元,来强行夺取主人的身体控制权。

它是一匹无法驯服的烈马——石田一直这么认为。

可如今,那头贪狼站在擂台上的姿态,却叫石田瞪大了眼睛。

苏绫双眼瞳孔呈红色,是纳米机械的警戒提示——关闭了痛觉抑制器后,所有的VENOM都会报出这种警示光效,因为拥有VENOM的人,已经不能报以常人之理来一视同仁,普通人疼痛时可能会保护自己,而拥有VENOM的人感觉到了疼痛,会做出更加可怕的事——这才是石田无法理解的地方。

从一开始对死亡无所畏惧,到如今连疼痛也不打算逃避,她真的是个女人吗?

石田从小在天宫长大,这里的女人通常在拿到VENOM的一瞬间,就关闭了任何疼痛反馈,仿佛劈了指甲就能说出“我要死了”这种话来。

看看她……

看看她……

视网膜投影直播着擂台上的残酷搏击,以及那一句句难以理解,用词晦涩的话语。

3:01 S

不过十数秒的时间,苏绫两腿打着颤,两臂添了新伤。

再看对手天蝎的动作,用一臂将她的行进路线封得死死的,体长的优势让天蝎右手的刺拳得到了完美发挥——包括第一合,那迅如闪电的拳头也是如此挥出,获得了惊人的战果。

苏绫几乎在用最笨的方式想要啃开这块硬骨头,她两手抱着脑袋,一次次往前拈靠而去,咬紧牙关,低下头。

一记记凶悍的拳头如剃刀一般“削”在她两条抱驾护脑的手臂上,在VENOM的碳素装甲上留下一条条浅白划痕。

天蝎的左臂攻势如雨,似伊丽莎白刺剑的开花戳击,狠毒得好比蝎子的尾巴!

苏绫叫对手打得身子一颤一颤,而对手不时挑准了那空门大开的肚子,单单抽腿蹬得她退了好几步。

苏绫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很是倔强。

石田微微张着嘴,再也没了当初那种轻蔑之心。自言自语着。

“她在寻死吗?”

他的耳旁传来C60的提示,是个亲切可人的女声。

【小姓不能理解受体的想法。】

【脑波观测中——】

【目标ID:贪狼】

【人种:汉民族,八分之一苗族。】

【二十四周岁。】

【脑波呈β级,这很奇怪——β波只属于10-17岁年龄段的智人脑波。可她明显超龄。】

【目标ID:天蝎】

【人种:日耳曼人】

【三十一周岁。】

【脑波呈α】

【β波段正常频率为14~30Hz,幅度为100~150μV,体征表现为亢奋、紧张,贪狼的对手天蝎的VENOM编号为量产型99714,脑波显示呈间断β型,属于可接受范围内。但是。】

石田一下子从花田中坐了起来:“她在说什么?她的嘴一直在念个不听,她在说什么?现场太吵了!”

一身红西装在纯白色花海中格外显眼,因为紧张的情绪影响着全身的纳米机械,就像是河豚亮刺一样,那身红配绿的武士铠甲应召而来。

【她的脑波频段目前为20~20000HZ,幅度为100~99900μV】

石田的表情从微微张嘴变成了目瞪口呆——或许擂台上苏绫的的对手,那个军阶评级为A+的天蝎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石田知道,苏绫强悍的精神力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如超然物外的神灵。

“来赌一场吧!”

石田听见了苏绫所述!

“在我力竭而亡之前!”

紧接着是下一句!

石田视网膜中,从虚幻投影里看不到过多的细节。

因为拳与身撞击迸发的火星光焰,两头在牢笼中面目狰狞的野兽,各自的血与汗蒸腾成云雾弥漫的擂台上。

他们就像是两颗引力奇怪的双星组合,一旦接触,就会再次甩开极远的距离。

“一束光照亮了我的过去。”

砰——!

拳击遇上脸时撞击音如子弹出膛!

她的脑袋歪在一边,断牙从嘴里飞了出去,撞在八角笼的护栏上,磕碰着,带着火星弹射而出,打在某个赌徒的病态笑脸上,击穿了脸上的腮肉,霎时血流如注。

“我只想无拘无束。”

膝盖关节传来纳米机械回正运转时嘎吱作响的声音,一步踏定!

她不愿倒下!

也不打算倒下!

浑身上下的肌理保持着超负荷工作。

弓张的肌腱与臂膀拉出满月之姿,好似待射的枪。

【天蝎座α】

石田同时听见C60的解说。

【它是一颗蓝巨星。它是一个光变明显的不规则变星,并与一个蓝色主序星组成一个目视双星系统。】

而117号停机休眠之前,也是在两颗恒星的照射之下被人遗弃,时隔多年,于这位“贪狼”手中复苏。

也许是个巧合,也许命中注定。

一声声撼人心神的话语传来——

苏绫,她在诉说一段往事。

破破烂烂的肉身,破破烂烂的钢铁。

声音与眼神却迸发着惊人的生命力。

“抱着残存的自尊,装出一副早已找寻到答案的模样。”

“一个只会虚张声势的贼,无德又贪心。”

“我能出卖的只有我自己!”

仔细听,那根本就不是她用嘴说出来的话!而是那超乎常理的脑波频段直接发出来的……

【来自灵魂的声音。】

【受体,她的脑波频段可以直接发出人类听觉神经能够监听的声音,幅强为正常人亢奋情绪时的……】

【666倍】

【这个数字在西方人眼中——】

【——代表恶魔大数。】

八角笼之下,小丫头夏夏咬着指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感觉台上的那个人,照顾了自己十余年的人,仿佛有种热切的情感要破开胸膛。

“阿绫!活下去!”

而苏绫耳边依然回荡着117冰冷的倒数计时。

【权限回收剩余时间:44秒】

“听到了吗?我们的赌注在呼唤着赢家!”

天蝎两眼失神,以往的搏击经验压根就不奏效!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依然在擂台上站着。

看看她!

看看她浑身上下负伤累累的模样。

脑袋和腹部分别受了十三次重击,每一下都落到实处,那种直击脏器的痛感,天蝎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忍受。

两臂残留着淤伤青和积血紫,有碳素装甲的保护,但拳头这种钝击伤残留的机械疲劳会渐渐摧垮身体的强度和装甲的刚性。

——或许她已经骨折了?天蝎不敢保证。

因为。

因为她的眼神,她的眼神还活着!就像是一团怒放的无根之焰!还有那一声声莫名奇妙的呼唤,连VENOM心宿一都无法解释的耐受力。

【从生理结构上,也许是女性能忍受男性痛觉两到三倍的缘故。】

也许?

“心宿一,你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天蝎恍然若失一般,自言自语,询问着自己的人工智能。

一位战术评级为A+的人工智能。

居然会说出“也许”这种模棱两可的词来!?

这才是天蝎无法理解的地方——他打了六年的假拳,在光环赚得盆满钵满,往上看,天宫的生活他不敢奢望,往下看,他能在地球这个贫民窟过得顺风顺水,衣食无忧。

直到有一天,来了个奇怪的姑娘。

她指着一个“看起来很值钱”的天宫人,说要和他天蝎打个赌。

苏绫擦拭着嘴角的脏污血迹,她说:“天哪,你真高!我该怎么摸到你的下巴?!”

这到底是怎么了?

仿佛全世界都变得奇怪起来,台下的观众们骂骂咧咧地朝他天蝎吐着口水,耳旁传来难听的咒骂。

“你这个没用的烂仔货!快他妈给我放倒她!”

“我可是赌了你六十秒就能搞定的!——你不会是个打假拳的吧?”

“狗屎!连娘们都搞不定!老子白跟了你这么多注!”

天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单方面的压制进攻在他体内能源储配陷入15%红线时兀然告停!

心理生理的双重重压袭来!

那一瞬间,一个声音如响雷般炸开!

远在天宫上的石田也听见了。

【剩余时间:14秒】

“欢庆吧!——大声喧哗吧!——”

“热闹起来吧!——”

姑娘在擂台上用力振臂挥拳,洒着汗与血!

天蝎两眼微缩,眼前苏绫佝着身子,浑身冒着猩红的雾——那是一种怎样可怕的姿态啊……

体内的尿素和高强度对抗产生的肌肉溶解初步症状,一并伴着汗水从体表蒸发。

那片薄雾渐渐消散之时。

她如一尊凶神,俯冲而至!

“因为!就在刚才!”

她的声音震耳欲聋,直击心扉,马尾辫上的发带跟着俯冲的姿态绷直脱落,漆黑的秀发又在一瞬散开。

糟糕!

天蝎拧住右拳!那一直都藏匿起来的杀招!一直都未曾启用的重击,却因为对方屡次试探,受击即走的特性逼到现在才拿出来!

那只右手绑着绷带,叫厚厚的树脂止血层所封印,这伤正是救那个不知名讳的小姑娘时落下的!

天蝎清楚的记得私人医生说过的话,在伤口愈合之前最好别用右手来攻击。

可是!

“就差那么一点!”

太快了?——天蝎内心产生了疑惑!挥出的右勾拳撕开了风,

将场下裁判的领带都削做两截,可眼前人兀然间消失了!

挥空的凝滞感让他难受到了极处!

“就差那么一点!”

苏绫的话语如索命勾魂的铃声。

搏击会场的大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像是妖怪!

当天蝎低下头时,他看见那个“一米七的矮个姑娘”,几乎蹲在地上,抬头用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笑得他天蝎内心发毛。

“差那么一点!——就打败了伟大的苏绫!”

【贪狼】正朝他扮着俏皮的鬼脸。

他想抬腿驱赶开这烦人的苍蝇,可发现……

两只脚背,叫贪狼狠狠踩住了,踩得踏踏实实。反倒是一抬腿,带着那头贪狼一并攀炎附势狠厉地欺身而上!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石田:“不可思议的人……”

苏绫的两条手臂经过连番强硬的防守,已进入报废状态。

碳素装甲爬上了她的脑门,黑底白字,汇聚成一条奇异的武术头带,上面依然书写着【贪狼】二字。

一记头槌狠狠顶上了天蝎的下巴!

砰——

纳米装甲接触时,绽放出焰光形状好似一朵莲花。

“阿绫!”夏夏哭出了声,她感觉委屈极了,几乎所有人都在盼望着台上的“小女子”快快离场,甚至朝着休息区吐口水,恨不得这“重注戏子”利毙当场。

夏夏扒着电流密布的笼网,叫着与强敌做亡命一搏的“心上人”的名字。她的头发都叫弱电激得炸了毛。

“阿绫!”

“我的天哪……”

维哈先生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我可是全身家当都买了你输啊。”

天蝎先是撞上了八角笼顶棚,光环的LOGO叫这记重击撞得裂开。

他又狠狠地摔在地板上,挣扎了几下,两眼翻白口吐血沫,不省人事昏了过去。

【时间到了,贪狼。】

“呼——”

苏绫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刚才从启动到完成最后一击,她都憋着那口气,只要吐出来,万事皆休。

整个D13区都保持着死一般的静默。

刚才台上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刚才台上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几乎每个赌徒都听见了那一声声奇妙的,不由喉舌就能发出来的声音,从小姑娘的脑袋里,传出来摄人心魄的强音。

“啊——!”

苏绫举起了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

【你“嗷呜”这一声几个意思?】

夏夏也跟着叫出了声,肆意宣泄着心中强烈的情感。

“嗷呜——”

117依是做着冷嘲热讽。

【你走不完这条路,贪狼。】

苏绫恢复冷静时,做着对答。

“哦…我想起来很早的时候拳击场上有个KO宣言,叫做事前装哔。临时补上不过分吧?”

【呵。】

“阿绫!阿绫!阿绫!!!”夏夏一声比一声高,和当初一样,紧张起来说话就开始结巴,她看着苏绫从场上下来,听见裁判那一句“胜者!贪狼!”时,她又是哭又是笑的……

五哥抱着脑袋,思考着账户上划去所有数字时的肉痛:“你一开始就准备赢?!之前和我说试试水?练练手什么的都是假的?”

苏绫举起手臂,VENOM上显示着她的私人账目。

进账:379854700

听见赌资入户时清脆悦耳的“金币”音效,苏绫俏皮地笑着。

“确认过眼神,是要打爆的人。”

天宫之上。

石田沉默许久。C60正疯狂地查询着【贪狼】这个ID的基因归属与人种源流。

最后和主人一样,陷入了沉默。

【她——】

【到底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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