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英雄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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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夏夏还是个小丫头时,她很喜欢照相,但是在华谊区,胶片是昂贵的历史遗留物,多用于工业勘探时的地形摄制。

夏夏也记得维哈先生身边的小跟班,夏夏叫他“胶卷哥哥”。

胶卷哥哥正是乔伊,他是个很喜欢摄影的人,通常在拐带儿童回庇护所之前,他会和孩子们来一张合影,将照片留在维哈先生的档案柜里留档。

这些孩子长大之后通常会更换器官,整形,整容,甚至变性。成为九十九里滨的一员。

乔伊大哥哥是他们的引路人,也留下了他们最初的样子,那可能是孩子们最宝贵也最不堪的回忆,但独一无二,是最真实的样子。

乔伊喜欢这种真实感。

正因为相机,能从过去、现在、未来,截下完美无缺的一帧。

夏夏也很喜欢拍照,她经常找胶卷哥哥来讨要自己和阿绫的合照,胶卷哥哥每次都有合拍入镜。

可最近,胶卷哥哥很少去拍关于他自己的照片了,夏夏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有一天,乔伊在垃圾山里,挖到了一枚VENOM。

他这时下定了决心。

因为他有一个梦想。

他丢下了相机。

他捡起了VENOM。

他想。

他看。

他要去……

去截取人生中,最美的那一帧。

……

……

4:40 S

【贪狼,你需要遗嘱吗?】

苏绫爬上擂台时,看见了那个小伙——

——那个红发异眼的小男生,十九岁,他揉搓着双手,眼角下垂,满脸丧气。

“写上!我的钱全都留给苏惊蛰!”苏绫双手互抱于胸前,咧嘴大笑。

【那是谁?】

苏绫:“六十年后,跟我这个大女子主义者姓的儿孙。名字我都想好了,怎么样?”

【117不敢想象你出嫁时的样子。】

苏绫:“深有同感。”

场上,乔伊看着对角处抱胸而立的女人,她两手浮上碳素装甲的墨渍,两眼已是一片血红。

苏绫:“这次你倒是听话多了?”

【痛觉抑制器已解除,关闭【Hero Manufacture】单元,117的肌肉纹理诱导装置即将停止运作,如你所述,贪狼,我们需要谈谈。】

苏绫:“Hero Manufacture?”

【Hero:英雄】

【Manufacture:制造】

【全名【英雄制造】,由117的原受体所学战斗经验,单向投射至贪狼的小脑神经和脊椎中枢神经,两周前,你依靠着此单元进行了为期三百余小时的训练——学习结合十七种格斗武术的动作规范。现在面对【参宿三】时,117不能确保受体贪狼能否用合规武术在战术执行上击败一个疯子。】

“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苏绫当然认得乔伊,那可是维哈先生的“家人”。

【依照脑皮层反射记忆区的反馈,你们曾经在十三区郊外的加油站见过面。】

只是四目相对时,乔伊的模样让苏绫有几分敬畏。她像是浑身炸了毛,冷汗冒了出来——她看见,八角台下,维哈正在拿着毛巾,站在乔伊那一侧,水手临阵倒戈,在休息区给对手加油打气。

维哈脸上挂着诡异又狡黠的笑容。

夏夏也看见了,看见这一幕时,小姑娘似乎还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现场观众们扯着嗓子嘶吼着,他们催促着擂上的两位拳手快快开打,简易的爆竹炸出一条条彩带,头顶的大灯打下一道刺眼的冷光,将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绫:“我想事情开始变得有趣。”

【参宿三是猎户座腰带的第三颗星,是人类观测到的第一个多恒星系统。它出现在人类世界的时间比较早。在VENOM应用命名上,它的元素系统更为陈旧。】

【你将在第一回合……接触它的真名,老旧的VENOM元素特质更为直接,能第一时间就发现其编号。】

“嘶……”苏绫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嗅到空气中浓烈的甜味,那味道不似是场馆里用来祛除汗臭的空气芬芳剂,更像是……酒的味道。

“维哈先生……”乔伊垂头丧气,回过头来看着他的临时教练,“维哈先生……”

他喊了一句又一句,可维哈像是没听见似的,单单看着手中的智能媒体,看着战报,看着赔率,看着他的“金山”。

乔伊:“维哈先生!”

“哦!”五哥这才反应过来。

乔伊:“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您能来当我的教练,我可高兴得要昏过去了。”

“闭嘴,傻子,现在可不是你犯浑的时候!”五哥一阵挤眉弄眼,恶狠狠地对着苏绫咬牙切齿:“去!去揍那娘们儿!想上天宫?先问问我手下最凶最恶的打手!”

乔伊吞了口唾沫,他感觉得到。

两只手止不住地发抖,尽管他在这熟悉的擂台上,在这无情的八角笼里杀过很多人——

可是,此时此刻……

他居然在害怕!

太阳穴不由自主地狂跳着,浑身战栗已经不能用兴奋来解释了!

他的VENOM真实ID为【离女】……

这是他在旧城区某个废矿里挖来的,AI由于未能及时清理数据,已经变成了不知七情六欲的疯子,但它的攻击性却为乔伊带来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可是现在。

每一处肌肉,每一个纳米机械的子单元控制着他的肉身。

从细胞上……

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危险信号”!

“喂!Joe。”苏绫束着马尾辫,一手抚着发丝,将侧刘海撇去耳后,亮出额头,【贪狼】二字格外醒目。

【如果你会死,在你死之前,我会夺走你的身体,和那个大男孩一样,看看他的模样,看看他的身体由机械操控的样子。贪狼…】

苏绫:“废话少说,我的航图。”

“嗯……”乔伊就像个纯良天真的小男生,耳旁是【离女】一声又一声精神错乱意义不明的外语,他听不懂那些话。

【你的对手已经解开了ASK密匙,117推测由于AI本身已陷入癫狂状态,他毋需通过DNA验证即可调动VENOM的最高级权限。】

苏绫:“你需要多少时间?来击败我?来征服我?”

【117将会赋予贪狼一百二十秒的自由活动时间,如贪狼的伤势过重,117会强制履行协议I与协议II。】

乔伊支支吾吾地答:“在……在七十秒左右……维哈先生这么说的。”

苏绫:“很好!他居然会这么讲,还真是在我料想之外。”

【117不能理解你们之间的互动,不过贪狼,如你所说。】

【小命要紧——】

【——117与你都有未竟之业。】

维哈又一次背叛了苏绫,他给了乔伊七十秒的时间,看来还下了重注。

苏绫:“乔伊,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嗯……”乔伊双拳抱驾,一副以守代攻的样子。

待到裁判走到八角笼的主位,左右巡视一番,一手挥下之时……

乔伊却彻底放弃了那防守的样子!眼中有惊慌失措,仿佛身体不受控制一般朝着苏绫冲了过去!

【去触碰他的肢体!贪狼!117能通过装甲识别出他的元素核心!】

苏绫眼中的大男孩的身影迅速放大!那股“酒甜”也愈发浓烈!

那是什么东西?

一红一蓝的眼睛在霎时变得迷离失色,仿佛失去了焦点,如死人一般!

在乔伊失神的瞬间,他感觉肌肉不受自己的控制,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由中段腰肢发力的捣拳叫苏绫两臂错开,须臾之间,苏绫觉得时间都变慢了——她看见那大男孩由这绵软的撩手错开力,一头撞在八角笼上,头破血流的样子。

他哭丧着脸,眨巴着眼,手掌叫电流激得破了皮,挠着铁网,转瞬即至!

咚!

“嗬————”苏绫深深抽了一口凉气,腹部袭来一阵刺骨剧痛。

身体已不受控制横飞出去!回过神来时她发觉身体轰在笼角,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解析中……】

【VENOM真名:离女】

苏绫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才搞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看见另一侧同样倒地不起的乔伊,还有小伙子那条反曲变形的腿……

台下五哥微微张着嘴,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台上苏绫看得真切,也听得明白。

“离女是铅,汉古语,阳火铅丹的意思。”

【装甲元素解析中,重金属,铅同位素PB206,属于铀238的衰变产物,是核废料,贫铀装甲。】

【它拥有放射性,剧毒。】

乔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好不容易将变形的腿骨给掰正了,那咔嚓一声脆响听得夏夏牙疼。

“维哈先生……”

他依然满脸丧气,仿佛迷途的孩子,在找爸爸。他瞳孔发白,叫VENOM夺走了自主视觉。

“维哈先生……我控制不了它。我可能没法输给她了……”

没想到事到如今,维哈依然想谋一笔赌资。谈一场70秒落败的假赛!赌一次乔伊毕生的定格。

【这种元素最早应用于携带迷你核反应炉的单兵装甲中,由动力供给到防御手段一应俱全,材料学上铀238经过半衰期变为铅206,最终为氧化铁,也就是铁锈,你嗅到的腥甜便是这种味道,它已经日薄西山,快要走到尽头了。】

苏绫眼中蕴着无尽的怒火。

“喂!Joe!”

大男孩听见了她的声音,可有思绪中却有诉求无从说起。

“啊……苏绫……是吗?”

【铅的毒性已经夺走了他的生育能力。】

【大部分铅同位素为致癌物,他没救了。】

苏绫又怎么不会知道这些呢?

刚才短短交手的一瞬间,她从对方坚不可摧的“铁壳”中吸纳了一部分纳米机械,从中提取的部分记忆区块,直接映射到了她的脑袋里……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生还。】

【只因为……】

“对!!!记得我的名字!”

乔伊不由自主地朝苏绫袭去,叫苏绫三记迅如疾风的鞭腿抽在腰上!

可他已经将自主权全都交给了疯狂的AI,参宿三的动量在突破AI设置的常量之后,光是出力大到超乎常理……

苏绫一时觉得脚背踢上了水坝一般的巨物上,反倒三攻不下,震得迷走神经产生了损害,整个身体的内循环系统开始紊乱,霎时体表汗如雨下,又叫高效运作的高温肌肉蒸成了雾。

不过一瞬,她就叫乔伊掐住了脖子!

维哈慌了,他拍着八角笼擂台的地板,手中的毛巾随时会扔出去!

他是乔伊的临时教练,他随时能代替台上那个男孩投降!

【你还有三十一秒。】

苏绫能听见自己动脉旁软骨碎裂的声音……

……她正一步步走向深渊。

对方的手死死掐住了要害,可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高不足以将苏绫施以绞刑。

“阿绫!!!”夏夏急得红了眼。

“嘶——”苏绫从那狭窄变形的气管里稍稍喘了口气。两手端平!一记扣拳捶中乔伊的耳后,那是中枢神经!

“咳咳——咳——”苏绫这才叫对方松开了脖子。

乔伊两眼发红充血,脑内的损害开始体现。

“记得……”

苏绫眉头紧皱:“对,记住我的名字。”

维哈刚想扔毛巾,叫苏绫一眼狠狠瞪了回去!

“喂!维哈!”

维哈先生手一抖,毛巾掉在擂台下。那一瞬间!维哈看见了,有个巨大的影子笼罩在他孱弱心脏上。

她就像是一头狼!

她想杀了我!

他对刚才那瞬间苏绫内心的想法,深信无疑。

“喂!维哈……”

苏绫摇摇晃晃地,撑着膝盖,干呕着,脖子上还留着刚才缠斗时的淤痕。

乔伊使劲揉着双眼,仿佛VENOM已经不能从充血的眼睛中得到视野信息,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矫正视力。

台下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观众们以往看见的大多是表演赛,这些靠着拳脚混生活的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哪里见过将VENOM的痛觉抑制器关掉,彻底解开锁链厮杀的场面。

“留下他最后的自由。”

苏绫朝着九十九里滨的BOSS……

比着大拇指!

“为什么我还在这儿?”

她说着乔伊曾经说过的话。

“每一天!为什么我还要干这些活儿?”

“我还要等多久?干着见不得光的事!”

维哈在那瞬间意识到自己仿佛出现了幻觉。

那女人明明没动嘴,声音就像是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她是妖怪吗?

“假的器官,假的脸面,假的皮囊,除了大脑是自己的,都是假的!现在这个倒霉鬼!”

苏绫指着那红发异眼,摇摇晃晃的小伙。

“连大脑都可能不是自己的啦。”

【117知道贪狼在暗示什么,语言攻击对117无效,这无法修改117的逻辑回路,你的时间到了。】

苏绫在刹那脱力,她差些跪在擂台上,死死抓住了铁笼的网,两手叫电流烤黑,她的眼睛能喷出火来,死死盯住了维哈。

“给他投降的自由吧——给他胜利的自由吧。”

“给他生和死的自由吧——给他思与忘的自由吧。”

裁判上前翻着乔伊的眼皮,确定乔伊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这才宣布了比赛结果。

“对不起……维哈先生,那七十秒……我没能遵守约定。”

乔伊支支吾吾地自说自话,他的两眼重新变得清明,只是身上淌出了许许多多红斑流体,和血汗一样。

那是铀238半衰期终点,血液中的红细胞与氧化铁还有尿素排放的现象。

他的肝脏与肾脏不堪重负,一副年轻的身躯几乎已经走到了终点。

“Joe。”苏绫回过头来,揉着这可怜小家伙的脑袋。

“……苏绫姐姐,是吗?”乔伊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因为维哈先生说过,人活着,就是为了开心。

“维哈说得没错,我是个亡命之徒。”苏绫由上至下俯视着这小娃娃,又蹲了下来,变成平视。

“我不一样……”乔伊喃喃念道:“我有家人。”

苏绫:“不,一样。”

“哪里一样了……”

“都是无家可归的野狗,理想的成本太高,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只有物质和拳头不会背叛我,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乔伊笑出了声,又是一阵干咳不止:“那苏绫姐姐,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

“对,很温柔,我从来不要别人的感情债。”苏绫,她在流泪。

乔伊:“你……你……真是厉害呀……”

“一般般厉害。”苏绫擤鼻,两眼通红,她的面容柔软,话语却如冰:“厉害是活下去的成本,也许那边那个既讲感情又想讲钱的坏东西啊,不太明白你的想法。”

乔伊看了一眼维哈先生,看着那个养育了他十二年的人。

“没关系……”

“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苏绫指着那无德之人:“他是我的水手!我的船上!这种家伙要走跳板,喂鲨鱼!因为他不懂德行与道义——更不明白家人的意思。”

“可姐姐你也没去揍他……”乔伊低下头去,只能看见那两排笑得如新月的森森白牙。

“我想……”

“你想得没错。”苏绫已将正确答案道出:“我不太擅长去痛殴一个上门索要赡养费的老父亲。”

维哈在一旁听得脸上无光,吹胡子瞪眼。对台上的两人来说,他算个不称职却过于称职的“养父”,对台下的孩子们来说,维哈就是十三区生活的希望。

“于是我和他销了账。”苏绫抓着乔伊的双臂,她感觉得到……感觉得到这男孩在离她远去。

乔伊:“那是一件好事……大家都很好,只是我不够好。”

空气中的腥甜味越来越烈,苏绫从乔伊的上衣口袋中摸出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小乔伊和大维哈的合照,乔伊骑在维哈的脖子上,抓着金发“爸爸”的耳朵,满脸嫌弃的模样。

另一张……

是乔伊的自拍,只是这一次,他的面相中透着点点荧光,是【离女】超量辐射在胶片上留下的痕迹。

“你的债务还清了。Joe•Viewtiful。”

苏绫合上了他的眼睛。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117】受到了那疯狂AI【离女】的影响,说出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梦想的成本太高,对于我们来说,只能抓住手边任何一件东西,用性命当做赌注——离女铅丹造的仙丹嗑下去,可不会真的成神仙。”

医护人员迟迟赶来,他们拽开了苏绫,检查起乔伊的体征时,却纷纷摇起了头。

夏夏抱着苏绫的手臂,两个姑娘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通天塔。

天上那一串碎星带美得令人心醉。

苏绫看着天空说。

“——来一场豪赌吧!117.”

【117明白了。谢谢你,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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