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阴冷的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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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移到了1924年——终于,新的《睡莲》完成了,然而当乔尔内来取货时,却如同上次一样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画上的内容,的确都是我亲眼所见。”

画面上的睡莲,如同那日的《玫瑰花房》一样,呈现出冰冷清寒的色调,原本在画面中温柔和熙的日光,变为清冷静谧的冰蓝色,就连本该粉嫩溢红的睡莲花瓣,都带上了一层神秘的紫影。

“师傅您的心血,当然是非常优秀的作品——”乔尔内斟酌了好久言辞,才说道,“可是您想要传达的理念,是记录真实的印象世界,但这幅画……”

“这就是我眼中捕捉到的一瞬间的世界,我没有加任何修饰。”莫奈有些倔强的说道,“如果你要我模仿以前的色调,将其加上修改的话,那我宁愿不画。”

“好吧,那我就这样呈递上去了……”乔尔内叹了口气,他知道师傅的脾气,一旦遇到这种原则问题,十架虎式坦克都拉不回来。

不明白师傅他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又或者是那个手术反而让他脑子不正常了?可乔尔内既不明白原因,也更无法反驳,只得应承下来,希望卢浮宫那边的人,不会对这突变的色调画风,有太大的反弹。

当然,话是这样说,莫奈心中其实也并不自信。

他直到现在还没想通,为何自己眼前的世界,变得与过去如此不同。

是因为自己之前被白内障毒害太久,以至于一直看到了错误的世界,还是接受手术后的眼睛,反而变得不正常了?

这也不对啊,从乔尔内的反应来看,显然自己术后画出的作品,虽说没有了原来那层畸形的红晕,可是这异常沉重的蓝紫色调,的确是和回忆中的世界,差异太大了。

然而,自己的眼睛的确在术后变得更清晰了,医生也承认手术非常成功,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他心中越想越不安,最终在自己展品公开展出的第一天,通过一番变装,装扮做普通的游客,混进了卢浮宫之中。

“欢迎各位来参观莫奈先生的睡莲系列展出,我是今天的解说员,请大家随我一起欣赏这十年来,他所创造的近百幅《睡莲》画作。”

作为欧洲艺术界新的话题人物,这次莫奈的画展,的确吸引来了无数游客。

其中可能有专业评审人员,也有不少单纯来附庸风雅的,但莫奈并不在意观众的身份和学识,毕竟他所创作的作品,从来没有设置什么多高的门槛,描绘的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片刻真实。

解说员滔滔不绝的说着,而听众们也都发出了由衷的赞叹,溢美之词充满了整个走廊。

虽然早就过了虚荣的年龄,但好话谁不爱听呢?莫奈嘴角不禁也泛起了一丝微笑。

只是,心中的不安却并没有随着这些赞美而消失。

或者说,他们越欣赏自己过去的画作,莫奈就越紧张,自己在术后这些年的作品,会怎样一石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的这几幅,是他最近为卢浮宫所画的最新作品,没有任何一处画展或是美术馆展出过的睡莲新作。”解说员尤为卖关子的说道:

“来到这里的各位客人,你们可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画家本人以外,享有第一批看到这些新作的荣光的人啊。”

这家伙比起当画廊向导,果然还是更适合做推销员吧——莫奈这样想到。

解说员终于卖够了关子,伸出手,拉下铺在画上的红布,随后迎来的,却是全场一片鸦雀无声的尴尬寂静。

那清冷凝重的睡莲,被青灰色的光晕所笼罩,与之前那些生机盎然,温柔甜美的画面格格不入,就像是误入春日的一根枯枝。

“我相信大家一定感到奇怪,觉得这样的配色,与莫奈先生长久主张的真实印象格格不入,但实际上我们细细品味这幅画,就能发现其中蕴藏的悲凉沉重之意。”

解说员似乎早就料到了人群之中,会有这样的反应,他的面色顿时变得肃穆而认真,仿佛自己就是作者的知音:

“实际上,莫奈先生的妻子和儿子在这些年里相继去世,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正是那种悲伤清冷的意境反应到了画上,才呈现出源于现实,却超越现实的作品——”

“的确是这样呢。”

“很有道理啊,我也能从画上看出一些悲凉来。”

“是啊,即便隔着画面,也可以抚摸到作者悲伤的灵魂。”

在场的众人,开始装模作样的感伤感慨起来,有些擅长于玩弄格调和气氛的人,更是俨然装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你们都在说什么蠢话!”

莫奈愤怒的打断了解说员和众人的高谈阔论,将变装用的帽子和口罩一把撕开,显露出自己真实的脸庞来:

“你们刚才的话是在侮辱我,我一生的艺术追求,就是为了记录下事物在一瞬间的真实印象,绝不添加任何额外的修饰,我的画面就是我眼底的世界,绝不可能被情绪干扰,加进原来不存在的色彩!”

“莫奈先生?那是莫奈本人?!”有些眼尖的人认出了眼前这个脾气古怪,正在叫嚣的大胡子老头,就是这些作品的真正作者。

一时之间,现场更加骚乱了,当然了,在那之前首先是极度的尴尬。

毕竟原作者亲自出面否定了这一切猜想,这实在让人无法接话。

“——这就是真正的睡莲,真实的世界!”

莫奈在众人惊讶至极的目光下,气鼓鼓的离开了卢浮宫,丢下那一群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收场的人。

当晚,他没有在大城市里继续逗留,而是直接连夜回到家里,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样在床上辗转难眠。

后来的日子里,他不断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却苦思不得其果。

终于,他有些厌烦了这没有结果的思考,他请求最优秀的磨镜师,付给他足以制作一千副眼镜的钱,让他为自己磨一副能够削弱蓝紫色频率光谱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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