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同舟

“无论你表面如何豪爽直率,但你的所作所为,都贯彻着一个原则,那就是绝不允许自己亏欠别人什么,尤其是感情,即便是合作也必须出自共同利益和公平交换,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得心安理得。”

他想到当初朱珠理所当然的住到自己家里来时,用的理由是给自己当保镖,面对扶桑之刃时好多一个帮手,现在看来,这并不是她的借口,而是她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以自己的武力为筹码,换取一段时间的居住权利,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中,她都贯彻着这条铁一般的原则,绝不接受别人多余的感情恩惠,更不允许别人为自己牺牲。

那或许是崇曳的事,给她在心中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刻痕,但或许可以追溯到更早,她那在乞讨中渡过的童年,让她早早的意识到了人性和私心的冰冷残酷,成为了一个从不奢望,甚至拒绝无私之爱的人。

“是啊,这样有什么不对么!”朱珠反问道,“我们很熟么?我们有什么亲戚关系么?我的事,你们掺和什么,每个人自扫门前雪不好么!”

她的话语中带着哭腔,或许,那并非全是她的真心话,这些日子的相处里,她早就对西行者联盟的众人,尤其是金蝉有了潜移默化的认同感,似乎慢慢成为了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然而,这又是最符合她原则的回答,她的确认为,就算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同伴,也没有为他人无偿牺牲的必要。

“那么,如果我说——”金蝉顿了顿,缓缓开口道,“我已经将你当作家人了呢?”

“……你说什么?”朱珠喉头一窒,一下子居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不只是你,还有孙空空和沙净,一起经历过好几次生死关头,我觉得你们既是朋友又是家人了。”金蝉说道,“我很小就失去了亲生的父母,虽然养母对我很好,但我在初中以后便外出读书,很少回去,所谓的家人观念,我并不比你熟悉多少。”

“但是我觉得,像我们这样一路风雨同舟,互相扶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人,若是再称不上家人,那也没有更好的称呼了。”金蝉笑道,“更何况,你和空空现在还天天住在我家呢。”

“……”朱珠盯着金蝉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这算是安慰我?”

“不是的,俺也是这样想的。”黑夜之中,孙空空感到胸口一热,忽然开口道:“大哥说的没错,俺是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几乎没有完整记忆的猴子,更不记得父母兄弟,但在大哥这里却很有归宿感,如果哪一天醒过来看不到你们,俺会觉得心里空了很多。”

“你看,连空空都这样说。”金蝉循循善诱的说道,“家人之间是不需要谈牺牲和亏欠的,否则又和陌生人有何区别,我想即便是崇曳,也会赞同我的话。”

“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本来我都已经决定……”话说到一半,她却有些哽咽。

崇曳的事,他双手被斩断的那一刻,多年以来就像一个挥之不去梦魇,在朱珠的心头缠绕,让她再无数个梦中惊醒,也让她彻底关闭了对其他人亲近的热情。

她那乐观豁达的表面,虽然本来也是她的本性,然而由于这件事,反而变成为了伪装内心悲伤的外衣。

她不是真正的快乐,她的笑容只是封闭真心的外壳。

游戏人间,四海为家,是她能够想到的,最符合内心原则的行为,因为只要不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不在一个人身边多做驻留,那就不会有密切的感情,也不再有亏欠对方的机会。

直到来到这座城市,遇到金蝉之后的第一战,自己就欠下了他的人情,再加上终于跟踪到了扶桑之刃踪迹,她才决定暂时逗留一段时间。

或许和他相处的时间里,自己的确不经意间又起了一丁点小小的贪心,想要贪恋一下与人相处的日子,然而当警觉到该是离去的时刻,却已无法挽回那已然形成的羁绊。

孙空空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翻下床来,打开金蝉分配给他放东西的专用抽屉——作为一只猴子,孙空空根本没有太多私人物品要存放。

他从里面拿出两枚皮皱巴巴,黄中带着些许黑斑的杏子,放到朱珠手上,说道:“上次你说杏子太酸,后来俺特意找到了比较甜的杏,想要再放熟一点再给你,后来事情太多就忘了。”

孙空空有些期待的说道:“放了这么久,虽然皮有点皱了,但味道应该更甜了,你快尝尝。”

“小猴子,你……”朱珠接过杏子,剥开皮,放到口中,嚼了一口,泪水又滑落下来。

“怎么样,甜么?”

“甜,甜的都烂掉了……”虽然流着泪,但朱珠的声音,却是在笑着的。

“好了,就连空空都不希望你走,我看你是跑不掉了。”金蝉拍了拍朱珠的肩,说道,“而且你不仅仅住我家,还吃了我这么久白饭,说好要当保镖的,现在拍拍屁股跟我说不干了,怎么会放你走。”

“既然你的内心有自己的原则,那么就老实遵从吧,在把亏欠我的饭费还清之前,我可不许你撂挑子走人。”金蝉笑着说道。

“喂,那我每天都要吃饭,岂不是越欠越多!”朱珠轻轻拍打着金蝉的肩膀,破涕为笑,“你这个奸商,简直就是要我签卖身契吗。”

“好了,说正事。”一番打闹过后,朱珠因为之前说出了心里话,心中积压的负担和自责,多年以来,终于第一次感到了稍许轻松了一些,情绪也恢复了正常。

“那么,我们来说正事吧。”金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用多解释理由了,你我恐怕都认定八方坂和崇曳之间有一定关系,所以想要找到你的哥哥,我们必须从八方坂入手。”

孙空空在旁边点了点头,而朱珠则说道:“是啊,但如果我们无法制服他的话,想从他口中套取情报,基本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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