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黑色阶梯

“我回来了,爸爸。”

轻轻扬起脚尖,走进一间不算太起眼的居酒屋,两旁垂下的深青色帘幕,撂过少女的短发。

伊势千阳慢慢走进切生鱼片的师傅面前,说了这样一句话。

对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按下刀把上的一个按钮。

她的脚下忽然出现一道暗门,一道朝下的阶梯铺展在面前,千阳似乎早就已经习以为常,顺着这道不知通往何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阶梯,慢条斯理的走了下去。

现在是营业的淡季,整个居酒屋里都没有什么人,所以可以用这种简单的方法下楼,否则还得绕到后厨去,和充满了腥味的金枪鱼们,挤同一座货梯。

当然,如果单纯以体力上的消耗来说,电梯似乎更为省力,毕竟依靠双脚走到近百米深的地下,还是会有些酸痛的。

整个过程中,几乎都没有光亮的,大约每隔一层楼的高度,会有一盏昏暗的橙色灯泡亮起,就像是快被日食吞没的晦暗之阳。

四周都是安静到近乎诡异的寂寥,一丝生命存在的声音都无法捕捉,光和声,这两种最能够让人类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感受,都被设计者刻意的剥夺,仿佛在警告每一个闯入此地的人,下面是生命的禁地。

若是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就踏足,那便会被这寂静和昏暗永远吞没。

然而,伊势却非常喜欢这样的环境,或者说,应该用“境界”这个词,才更为恰当。

虽然她所代表的是光芒万丈的太阳之女,是神采灿烂的天照大明神,然而她却颇为偏爱这幽暗的宁静,喜欢亲赴这一趟通往比良坂的黑暗之旅。

在这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她的内心能够前所未有的宁静下来,寻找那些自己都未曾踏足的净土和领域。

作为一个真正的人,而非神的代言者,观照与反思自己作为人的心灵。

《古事纪》中有一则故事,天照大神在和须佐之男的斗法大败之后,因为羞愧和愤怒,而躲进山洞天岩户中久久不肯出来,大地因此陷入了黑暗之中,植物无法生长,动物不能醒来,死亡和静止笼罩了整个世界。

所有高天原的神明为了解决这件事,都使尽浑身解数,在山洞口敲锣打鼓,表演节目,终于天照被外面的欢声笑语所吸引,悄悄打开山门,想要看看外面到底在进行什么庆典。

就在这时,她被早就等候多时的众神一把拉出,然后堵上山洞,不让她再调头回去,于是光明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千阳很喜欢这个故事,虽然她也说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毕竟故事里的天照神实在过于任性,与其说这是堂堂的诸神之主,却更像是一个还在和家人闹脾气的青春期女孩。

为何自己会向往这样的经历呢?若是一定要找个解释的话,或许就是她也希望如同那时的天照一样,能够任性的钻进一个黑暗的山洞中,只有自己愿意才出来吧。

思绪在昏暗中洋洋洒洒的飘散,眼前却传来有些刺眼的光芒,千阳微微皱了皱眉,她知道强烈的白炽灯光意味着什么。

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挡在面前,那既不是钢铁,也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铁合金,而是纯粹的铅,足有十几米厚度的沉重铅门。

这个世界上,必须要由铅才能阻隔的东西,只有一种。

没有钥匙,更没有高科技的门卡,想要穿过这扇铅之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硬闯。

千阳双手简单的结了几个印,浑身便迅速燃起太阳真火,这狭小逼仄的空间,一下子就成了堪比熔炉中心的高热地狱。

当然,这点温度对她来说,连余兴节目都算不上,同理,面前的这道铅门,也一样是纹丝不动。

千阳用力一跃,竟然是径直朝着铅门的中央跃去,仿佛视眼前的阻挡为无物。

——不,并不是她刻意视若无物,而是她身上那媲美日珥的超高温,在接触到金属大门的一瞬间,就将其融化成了黏稠的流体。

然而,流动的金属毕竟不是水,千阳虽然跳入其中,可是却被黏腻而厚重的液态铅所阻隔,每前进一步都显得费力无比,就像是身陷在沼泽之人的步履维艰。

她的额头难得流下了汗水,甚至还有些喘气,毕竟在融化的金属液体中潜泳,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的极限,甚至也是绝大多数觉醒者难以企及的挑战。

不,这还不够,只是这点温度的话,不足以驱散这道厚重的铅门,一旦自己的体力耗竭见底,就会被迅速冷却的铅块包裹,如同封在琥珀中的小虫一样,永远被封锁在其中。

她下意识的将手伸向怀中的八咫镜,但另一只手很快将其拍开,她自言自语的说道:“没必要,还没到使用这个的时候。”

双手再次交联在一起结印,但是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神态也严肃认真了很多,那是一种和金蝉朱珠对峙时,从未表现出的慎重。

身周的真火化作烈烈日光,与身后的注连绳结合为巨大的光轮,炽热的阳光所到之处,黏稠的铅水全都顷刻间沸腾、蒸发、消散成一颗颗分散的小分子。

没有了阻碍,眼前一切变成了坦途,但千阳走得却更慢了,好像每踏出一步,都有千钧的重量一般。

这是体力和灵力大量消耗的代价,她的机体已经化为一颗拟似恒星,绝大部分的机能都用于发光发热,作为生物的移动能力,却被压榨到最低限度。

几乎是匍匐着浮游,千阳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只是麻木的、机械的朝外面释放着日光,然后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等眼前一切再度恢复平静和冰冷时,她已经浑身湿透,感到快要昏过去了。

“真不像话,你今天又多花了十五分钟,之前你穿越十二米厚铅门所需要的最少时间,只要二十八分钟。”一个严肃的声音响起,把伊势千阳的思绪,拉回了人类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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