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印象主义

“《玫瑰园中看见的房子》……”听戴礼帽的男人说到这里,眼前已经有些模糊的戴里克,也开始绞尽脑汁的回想,自己有没有亲眼见过这幅作品。

“哦,你不需要对画面的细节,花费太多的精神,这并不是重点。”男人似乎像是能看穿戴里克的内心一样,提醒道,“这只是个引子而已,你只要知道,从莫奈的这一副作品开始,他的画面就变得非常诡异奇怪了,与我们现实中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

“可是,画家也不见得就一定要临摹真实的自然,不是还有抽象派么。”戴里克反问道。

“不,不,这就说明你在美术史这方面的知识,积蕴还不够哦。”

男人的口气,完全就像是在和一个好友,于一个温暖的午后,泡着红茶各自发表见解。

而眼前这鲜血淋漓,尸体横陈的景象,与这些毫无杀意的言语一对比,就显得更诡异了。

“莫奈是印象主义画派的开山鼻祖,而印象主义所追求的,是眼中见到的最真实的色彩,不能因为预先的成见与想象,而自作主张添加别的要素。”男人解释道:

“为了追求最真实的色彩,与最鲜活的印象,他常常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角度进行数次写生,清晨、午后、傍晚,力求完美的记录下这世界的一隅。他的很多画作都是系列作品,选择同一个地点的不同时间季节去描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更加全面的记录下真实印象。”

“当然了,孜孜不倦的艺术追求也是有代价的,因为长期在日光下写生,眼晶状体吸收过多的紫外线而变质,他患上了白内障。”

“所以,在1923年,他才动了白内障手术么?”戴里克想到了故事一开始的文字。

“是啊,在那八年之前,莫奈的妻子和大儿子相继离世,这让他在痛苦中大受打击,眼疾进一步加重。他眼前的世界出现了昏红色的暮霭,为他的画上覆盖了一层殷红的迷雾晚霞。”男人问道:“你一定看过他画的《日出》吧?”

“是的……不过说实话,那副画虽然也很不错,可光看视觉效果,若不是标题取名为日出,我还以为那是日落呢。”这幅画几乎是莫奈的代表作,戴里克自然也记得很清楚。

“是啊,当莫奈发现自己所画的《日出》,画面看上去竟然如同夕阳西下一般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快忘了世界本来的模样,所以选择铤而走险,接受白内障治疗手术。”男人点头道:

“手术很成功,莫奈也非常幸运,并没有死于那个年代常见的术后感染,当他摘下纱布,再次凝望这个世界时,那令人不快的迷雾已经散去,配合高度数的近视眼镜,就能再次彻底的端详这个世界。只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是却说不上来,直到再次写生后,他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就是玫瑰花房的色彩差异问题吧,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戴里克涩声问道。

“那么,就让我将这个故事继续下去吧——”男人清了清嗓子,再次娓娓道来:

“对了,你今天怎么突然来看我了。”莫奈有些头痛,暂时不再去想那个问题,而是抬头问乔尔内道,“你怎么也不来信说一声,之前你不是在巴黎么。”

“是这样的,老师,因为我实在太过兴奋了。”乔尔内的脸上,露出了异常兴奋的表情,仿佛将刚才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您的《睡莲》被卢浮宫收藏了,并且您的其他作品也被政府所收购,现在您在奥利地美术沙龙中,是最频繁被提起的话题人物,您的印象主张,终于被世人所认可了!”

“你说什么?卢浮宫?!”

莫奈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随后感到头上一阵昏沉,显然是自己太过兴奋了。

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能够让已经心若止水的他,如此兴奋的事情,大概也就只有这毕生的追求和理念,得到世界的认同。

虽然坚持了一生的艺术主张,但他的印象主义风格,在当时的欧洲并非主流,因此一直没有受到顶尖程度的赞誉和认可。

本来莫奈已经几乎就要人命,寂寂无闻的渡过这一生,然而徒弟传来的这个好消息,却让他无疑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焰。

“我就是特意过来传信的,卢浮宫的人,说希望您能够再多画几幅睡莲,一并展出,这是酬劳支票。”

结果乔尔内手中那张写着巨额数目的支票,莫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笔可以建造十个睡莲池塘的财富。

他虽然平时并不算拮据,可毕竟一辈子都没有问鼎过艺术顶峰,因此也只是像普通人一般度日,为了修建一个种植睡莲的日式小桥庭院,作为自己长期写生的角落,便几乎花光了他半生的积蓄。

而这笔钱的意义,也不在于具体的金额多少,对于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来说,得到再多的钱又能如何呢?

那是一种来自顶尖审美的认可,那可是卢浮宫啊,挂着《蒙娜丽莎》的卢浮宫啊——

之前的疑惑与不解,很快就因为这个令人狂喜的消息而被冲到脑后,莫奈一口应承下来,决定为自己最爱的《睡莲》系列化作,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往后的日子里,他几乎全部心血都扑在绘制新的《睡莲》上。

他一直认为,水能照见世界上一切可能的色彩,就像自己的双眼一样。

借由水的媒介,他编织出无数描绘大千世界的斑斓锦缎,而当他发现了睡莲这种长在水面的神奇植物后,更是无可自拔的投入了对其的观赏与绘画中。

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哪个画家,能像自己那样疯狂的将十几年的热情,都投入到同一种花卉里吧,仔细算算,自己已经画了超过百幅的《睡莲》,作为复健和走向世界顶尖舞台的作品,这几乎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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