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啃螃蟹的时候，贺云罗正在酒局中纵横捭阖，后来的某一天，宋岩沙跟我谈起这一晚，一字一句充满了不甘和遗憾，或许那是永远的不甘和遗憾。
在这一场投融资当中颇有牵连的人，都在宋总的小桥人家，贺云罗虽是客人，却坐在茶席主位上，素手点茶，宋岩沙与之对坐，林见深、威廉坐在他的左侧，而顾檐坐在宋岩沙的右侧。紫砂壶里放着陈化40年的普洱，贺云罗又捻了一片老陈皮丢进去，不知年月几何，这茶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寻常人家能见着的。
茶过三巡，四瓶黑牌已经在餐桌上摆好，菜还未上，所有的条件都摊开来聊。两位律师基本都在静静听着，像这种场合，本也不是他们出风头的地方。
林见深开出了一个条件，诱人又可怕的条件。
绿树集团需要2017年、2018年、2019年净利润每年递增25%，如果绿树完成递增目标，提高5%分红；绿树完不成递增目标，则每年向他们成立的控股平台转让5%原始股股权，连续三年未达到递增目标，绿树要以双倍溢价赎回股权，没有复杂的期权行权时间和条件，简单粗暴。
这就是我随贺云罗去胥灵集团那个下午，听到林见深他们三人谈起的条件，当时我十分不感兴趣的话题。
对赌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其实说白了，就是你想开个水果店，可是租不起店面，投资人给你钱，你租下店面卖水果了，可投资人怕你拿钱不好好做生意，就说明了，每年定个小目标，赚他一个亿，赚成了，大家一起多分点，赚不成要么把投资人投进去的钱加倍还回去送走投资人，要么水果店归投资人了。
通常，投资人并不看好被投公司的远期价值，或者对上市前景不乐观，那么就会定下对赌协议。就像我当初力争要为尽心设下对赌条款一样，我不看好投尽心，对赌是对锦森的保障。换言之，林见深背后的胥灵，威廉背后的摩根，对绿树的信心并不足。
我当时听着就不怎么感兴趣，就是因为多数时候，这事儿都是聊聊而已，对赌很难真正签得成，除非被投的一方极度弱势，弹尽粮绝，一般不会接受如此强势的投资条款。从顾檐的描述来看，绿树不像是那样的被投方。
可这个条款已经在这里摊开来聊，就是另一回事了。第二天，宋岩沙就来找我，简单说起昨天他们的饭局，但这一天的宋岩沙与一年后的宋岩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我呢，心安理得在家啃螃蟹，满脑子盘桓着怎么做应调目录，丝毫没想到第二天忙得人仰马翻的时候，宋岩沙会来找我。这会儿，我哥和舒医生两人开了瓶啤酒，电视机开着没人看，就听个响动，我可能想问题想入迷了，吃半天没搭理他们，我哥在桌子底下冷不丁踢我一脚。
“你最近怎么那么忙？才去一个月，就至于这么加班嘛！”我哥叼着螃蟹，满手是油。
舒予阳这时候没脸没皮插了一句嘴：“业务不熟吧，要不然怎么满世界找人要尽调报告做参考。”
我把舒予阳当成螃蟹钳子，恶狠狠地掰开，一声脆响，咬牙切齿地说：“你太平洋警察吗，管那么宽！”
“好歹叫我二哥，还真能看着不管，我找你们瞿总要，瞿总说她跟什么黄律师讲一句，你后来找到合适的模板了嘛？”舒予阳还关心这事儿的后续，得，我算你有良心，不算在我哥这里白吃白喝！
“嗯，发了一份给我，能用，谢你了！”我也算是狗嘴里吐了个象牙，说句人话。
“有锤子事跟哥说，不要憋闷在心里，憋坏球了，我妈要打人的。”我哥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放我碗里，带着点语重心长要跟我谈人生的语气。
我还能说什么呢，商人们张口闭口几千万上亿的大生意，跟我这种负债百万的小可怜，就不是一个世界。我整天替他们操心，都没空替自己操心操心晚饭吃什么，成天到晚就是有啥吃啥没啥外卖。摧垮自己的，往往不是知道失业失恋那一瞬间痛彻心扉的委屈，而是被生活一点一滴折磨掉激情，就像即将死去的蓝鲸再也无力浮起，缓缓坠落深海，在它还有知觉意识的时候，朝着暗无天日的深渊下坠，离阳光和雪白的海浪越来越远。
曾经自己是这个圈子一员的时候，高谈阔论，纵横捭阖，不免产生一种幻觉，自己已经功成名就，真正到了这个时候，才会发现所谓功成名就背后的狼狈和心虚。·
“不知道，最近跟的一个项目，人家似乎很拿我当根葱，可是这个项目里，我帮不上什么忙，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听人家聊天，交给我做的事情，就算我以前做了几百遍，我也觉得无从下手。哥，感觉律师这条路，不是很适合我！”我颇为失望地说，螃蟹肉好吃是真好吃，就是自己不会做。真羡慕这些把家务干得漂漂亮亮的人，能将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我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锋眉倒竖，指着我说：“你少来，你是把人家案子办砸了，还是让客户输了几百万，你也不能事事都觉得自己顶梁柱！从头再来，就要把心态放平！”
“没有……只是……”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嘴鲜甘，味同嚼蜡。
“换个话题吧，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坚持下去，才一个月，看不出什么的。就像做菜一样，才下锅，油盐没放，什么味道都没有，你哪知道十分钟后这菜出锅，到底咸了淡了还是人间美味！你带回来那个，什么马黛茶，挺好喝的，我顺走带去诊所喝了，可以吗？”舒医生问。
这世上怎么有人能把善解人意和讨人嫌恶完美结合在一起？
就舒予阳的话，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没有！
吃完晚饭，我继续回到电脑上跟应调目录做艰苦卓绝的斗争，而我的微信里有一条加好友申请，来自宋岩沙。
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我真的在问自己，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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