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999年的那一天

1999年12月16日。

距离澳门回归仅剩四天,距离世纪末还有15天,中华世纪坛已经建成,人们怀揣着忐忑迎接新世纪,迎接不论是在中国还是外国,太阳历还是月亮历还是玛雅历,都极为重要的千禧年。

但是嘛,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还是眼下的吃喝比较重要,至于仪式感,那应该属于浪漫的年轻人,和吃饱穿暖的富翁。

改革开放推行十余年,政策成果已经在东北某省某地遍地开花,年轻人们纷纷涌向大城市,村村壮劳力几乎成群结对,倾巢而出。

就在这样一个进城务工的时代潮流里,有这样一个年轻人反其道而行之,他向左邻右舍借钱,在村庄里开了一处农家乐,专门为前来度假的城里人提供特色服务,比如说采摘水果,耕田,土特产,滑雪逮狍子,篝火晚会……一番折腾下来,居然也小有名气,想体验生活的城里人络绎不绝,年轻人也因此带上了各种头衔,比如说致富带头人,村庄万元户,三八红旗手……啊啊,最后一个完全没有。反正,年轻人的农家乐在20世纪的最后一年,成为了十里八乡羡慕的对象。

年轻人却永远忘不了,十二月十六日那天晚上,在农家乐里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天大雪,东北的天气总是像圣诞老人的驯鹿,调皮地掀起了蹄子,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今天农家乐的生意并不好,一方面天气不佳,古书里踏雪寻梅的例子都是扯淡,雪天出门,你不沾个半脚泥一脚水的,都对不起厚厚的雪堆沉沉的云层;另一方面,年底了,大家都在冲业绩。就在年轻人以为今天不用开张,直接关门大吉,自己也可以上炕暖被窝往汤婆子里灌水的时候,门外传来“笃笃”的声响。年轻人来了精神,一个猛子跳下板凳,拉开了许久没曾开过的大门。

大门外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身穿灰色皮夹克,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他那双有些狭长,总体深邃又深沉的眼睛,其他五官也极其端正,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格外斯文。

而另一位女人则大大吸引了他的视线:女人身穿灿黄色呢子大衣,雪白的围领笼罩住她那一头秀发,露出像泉水一样澄澈,又像小狐狸一样狡诈的眼神。她身材修长,曲线玲珑有致,展现出青春魅力与典雅气质的完美融合。

年轻人看呆了,直到男人的咳嗽声把他从呆滞中拉醒:

“同志,我们是来来度假的。”

出于职业习惯和赶新潮的需要,年轻人开始了大话西游式的刨根问底:

“你好,你妈贵姓?”

“……???”

“啊抱歉,我应该这样说:这位先生,你的亲人们正准备给你添一个二胎,那么,他应该叫什么呢?”

“计划生育政策都推行十七年了,老板,你的觉悟似乎还是不高呢。”女人笑眯眯地年轻人挥了挥拳头,像一只觅食的顽皮小猫,“他姓段,我姓张。”

“好的,段先生,张小姐。”

虽然有些波折,年轻人还是得到了两人的姓氏,有了个礼貌而得体的称呼。他带领着两位顾客走进房间内,拉开窗帘,指着在漫天飞雪里洁白朴素,仿佛雕栏玉砌的山村:

“二位是想先在村子里参观参观,还是点些山珍野味?”

姓段的黑框眼镜男人还没来得及答话,叽叽喳喳的张小姐便拽下百叶窗,迎着簌簌飘落的雪花,脸庞晕染着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寒冷的红色,大喊道:

“我们,出去抓狍子——”

“啥?”两个男人一起问。

“一起抓,傻狍子——”

☆☆☆☆☆

这是年轻人觉得最玄幻的一个白天,自己真的陪着这一对城里来的情侣在林子里抓狍子,一来二去三四个来回,然后口袋里塞满了各种松茸蘑菇蕨菜啥的,就是没逮到一只狍子……也许我们三个,更像傻狍子。如果不是看在钱的份上,年轻人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做,实在对不起乡里乡亲,对不起白山黑水黑土地,对不起闯关东走西口的前辈们。所以当晚上,年轻人在厨房里忙碌着烹饪白天弄来的山肴野蔌,并把一道道野味摆在桌子上时,他的心里其实是存着“干完这一票金盆洗手,城里人太会折腾了我才不当孙子”这样的念头的。然而,张小姐和段先生吃完饭后,拍了拍肚皮,非常干脆道:

“亲爱的老板,我们没钱哦~”

“……”

霸王餐?还这么理直气壮?

好歹是三八红旗手,啊呸,致富先进典型,年轻人当场就怒了:

“你俩什么意思?感情我陪你们玩了这么久,居然不给钱?真当我二龙湖李扎鸽是吃白干饭的?我跟你讲,我当年一把刀,从黑龙江漠河砍到辽宁丹东,顺着国道走了十天十夜……”

“老板别紧张~我们确实没钱,但并不是想赖账啦。”

张小姐闪动着琥珀般的大眼睛,亲昵的挽住了段先生的胳膊,看的年轻老板李扎鸽一阵不适:

“咋滴,想用狗粮抵债?……滚去刷盘子!”

张小姐却并不答话,她转身离席,指着雪势愈发急促的庭院:

“老板,我还想看一场篝火晚会呢。”

“篝火?我给你个打火机要不要?”

李扎鸽气急败坏,他心说这女的是不是秀逗了,真以为傻白甜到了一定境界,全世界都能为你买单?

“可是,我真的想看一场篝火晚会,趁我还有时间。”

张小姐认真地说。

李扎鸽这才注意到,她欢脱的身姿裹挟着的,是一张苍白如梅花,单薄如纸片的脸庞。

美则美矣,却显然不是健康人应有的模样。

听见张小姐如此说,段先生平淡如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涟漪。他呷了口热茶,安静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李扎鸽原本气势汹汹抽出了藏在门框上的鸡毛掸子,却被这简单的一放震慑住了心神,在暖气片和壁炉的连番烘烤下,生生感到了脊背发凉。他大着舌头道:

“你,你们,是有啥难处?哎,其实我们这旮沓的人,都是活雷锋……”

“我的妻子,想看一场篝火晚会。”段先生推开长条凳,他面色严肃,对着李扎鸽鞠了一躬,“请帮个忙。”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鞠躬,李扎鸽却觉得,仿佛大兴安岭和小兴安岭对着自己,携着满山的苍松翠柏,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指着装着腊肉和爱国白菜的厨房,抖抖索索,又不免加上了柔软道:

“那里,厨房里有柴火……”

段先生当即走向厨房,伴随沙沙的声响,灯光里出现了他搜罗柴火的影子。

李扎鸽哈了口热气在掌心,搓了搓之前做菜通红的双手,准备去给壁炉添一把柴火,却觉得身子一沉,原来是被恢复笑容的张小姐拉住了袖子:

“李老板。”

“啊?”李扎鸽呆滞地转过头。

“我不喜欢白拿别人的东西,我给你写一张欠条好不好?”

她的声音就像春天里屋檐下,叮叮当当的风铃。

李扎鸽心酥了,酥得跟旺旺小小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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