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全国人民等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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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星峰以前是个石匠,祖传手艺,穿山凿石,碾子圆凳,墓碑牌坊,打磨抛光。

作为时代的弄潮儿,村里的万元户,村委会的纳税标兵,他在大街小巷一亮相,羡煞街坊领居,羞煞大姑娘小媳妇。出门在外,哈雷帽遮秃头,蛤蟆镜架鼻梁,中山装配白T恤,大金链镶骷髅头,足套耐克鞋,腰揣大哥大,十里八乡他最牛,人人高呼六六六。

但那是八十年代的事了。

现在的牛星峰,已经没有了之前时代弄潮儿的锐气,只会穿着朴素的灰色褂子,手戴着白色亚麻布手套,行走在如黑色泼洒油漆的夜幕里,蓝不溜秋的一次性口罩,丢了一个又一个。不是他不愿意追逐时代潮流,而是他那颗争强好胜的心,已经伴随着他被时代抛弃的石匠手艺,永远停留在了八十年代,那个热情如火,兼容并包,对外开放,光腚总菊还没有被人民群众喷成狗的岁月里。

所以,在水饺馆的九位天字刺客里,他是最复古的一位。

通俗点来说,他最土。

他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接触互联网,买车票依旧坚持去窗口排队,迷路了也只会查阅一张泛黄的纸质地图。但他力大无穷,硬是靠着一双铁拳打出了赫赫威名,“绝对力量”所过之处,敌人闻风丧胆,家宅鸡犬不宁,小舅子哭爹喊娘……好像哪里不太对。

反正,牛星峰在水饺馆馆主花六的派遣下,坐着火车从江南省北上,提早一天来到了帝都,并用一上午的时间找到了位于帝都郊区的大名工厂。虽然说那个神秘的理查德老板敲定,两方在晚上一起动手,但牛星峰可不是乖乖遵守规矩的人——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自然要先来勘测情况。

看见十二个岗亭仿佛日本鬼子防范八路军的炮楼,他不禁感慨,这装神弄鬼的理查德还真是财大气粗。他想了想,朝某个离自己最近的岗亭走去。

很巧,那个端坐在黄木椅上的保安,手中端着一个让他心中倍感亲切的白色搪瓷缸。牛星峰把脸贴近玻璃,努力引起保安的注意:

“同志?同志?”

保安放下搪瓷杯,俨然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他看到牛星峰那一身进城农民工的服饰,想到了自己刚进城时找工作的艰苦,不由得生起了同情之心,他叹了口气:

“可惜……你年纪有点大,不然,我这里有本富婆通讯录,大概能派上用场。”

“没事没事,什么富婆,我不需要,小瓶同志说的好,幸福要靠自己的双手打拼。”牛星峰摘下白色亚麻布手套,冲着保安挥手致意,“同志,我有个事想问问,能不能让我进厂区?”

“你进厂区干什么呢?我们这里目前不招工。”触景生情,保安叹了口气,“现在,人工智能统治天下喽!里面模型浇筑的好多操作都实现了自动化,不需要那么多工人了。唉,真怕有一天,我们这些保安会被替换成电子狗。”

“怎么会呢,电子狗哪有你们狗。”牛星峰称赞道,“放心,你们不会被替代的。”

“哈哈,是啊,但愿……诶你这话怎么像骂人呢。亏我还想给你富婆通讯录,切,恩将仇报!”保安顿时不悦了起来。

牛星峰口舌笨拙,见这位一开始还谈笑风生的小伙子似乎对自己有意见,便低眉顺眼,利索地转过身,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搭讪。没走几步,却听见保安在背后,对着电话机听筒嚷嚷的声音:

“喂,李老板?哦,是理查德老板,抱歉抱歉,我又记错了。”

理查德?

牛星峰到底是水饺馆天字第七号刺客,五感极其敏锐,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重要信息。哦,是那个装神弄鬼的老板。他便停下了脚步,耸动着耳朵,听着保安的回复。又听见保安说:

“什么?从现在开始,加强防范?哦,行,没问题,我肯定加强防范,我一直都警惕的很,完全不存在走神喝茶,看报水群的现象。”

牛星峰心说鬼嘞,你要是不走神,刚刚我怎么跟你搭上话的。

“哦,有没有可疑分子?……没有,没有,完全没有,蚂蚱都没一只。”保安又说。

牛星峰非常诧异:没有可疑份子?自己这么大一只可疑份子,这小年轻,咋净睁着眼说瞎话呢?

“哦哦,老板放心,我知道规章制度!隐患险于明火防范胜于救灾责任重于泰山……老板再见,假期快乐!”

“嘟嘟嘟——”

保安挂了电话,露出舒坦的表情,他见牛星峰还在原地,顿时切换奇怪的神情:

“诶老伯,你刚刚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后生,你和老板说没有可疑份子。”

牛星峰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位不称职的保安,什么是尽忠职守。他诲人不倦道:

“我不像可疑份子?万一我是来你们工厂的刺客,来偷盗什么文物的呢?”

关于异宝金书,牛星峰知道的并不多,他只听花六零星提起,在二十余年前,这是一件让整个修真江湖都为之震动的宝物。他以“文物”试探,其实是有心机的——常言道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能让那个人争抢地头破血流的,自然是件难得的珍品。有如此珍品,身为内部人员,怎么会不知道一些风吹草动?若能打听些情报,也算缩小了侦查范围。

岂料保安听见“文物”二字,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大伯,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呢。我们这厂里没什么文物,全是赝品,号称文物届的义乌批发市场,模型届的东莞桃色一条街,隋唐演义里的瓦岗……”

“前两个我都懂,最后一个是什么意思。”牛星峰挠了挠头。

“山寨啊。”保安差点没摔了手中的搪瓷缸,他扶正壶盖,笑嘻嘻道,“举个栗子,知道清明上河图不?”

“知道。”牛星峰点头。

“我们这厂里有二十四节气上河图。”保安如数家珍,“立春上河图,雨水上河图,惊蛰上河图,春分上河图……”

“……”

“还有啊,马踏飞燕知道不?汉朝那个。”

“嗯。”

牛星峰脸部肌肉抽搐,还没从“二十四节气轮流上河图”的天雷滚滚里走出。

“我们这里有牛踏飞燕!”保安眉飞色舞道,“还有羊踏飞燕,驴踏飞燕,骡子踏飞燕……”

牛星峰听不下去了,他猛得把保安的搪瓷缸掀翻,世界观炸裂地离开了岗亭。他缄默不言,来到几百米外的田野里,从袖管里抽出一只铁锹,开始挖坑。

宁可地底挖穿,也要捍卫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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