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知道了,”艾辛穿着白色运动内衣和亚麻布睡裤,像猫一样蜷缩在宽大的白色沙发上,线控耳机里传出莲疲惫而急促的声音,“两具尸体都查了吗?”
客厅里洁白温馨,后现代极简主义风格浓重。所有家具都被漆成与白色近似的暖色调,电视中播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做作的假声和观众夸张的惊呼声从隐藏在房间四角墙壁里的杜比家庭影院环绕音响里传出。
客厅尽头的走廊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艾辛的室友,也是她的重点保护对象,王小元同学正在洗澡。
艾辛抓起电视遥控器,切换到新闻频道。
“——黄仁宇的尸体里没有,但是在心脏附近检测出纳米材质和砷化镓,我认为是溶解了,”电话里,莲冷静地分析着,讯号有些不清晰,可能因为在地下室或隔离室等传输介质较差的地方,“蚰蜒在跟总局的重案组交涉,看能不能把芯片和这名死者的信息拿出来——”
“芯片是什么样的?”艾辛咬着手指,大脑飞速旋转着。
“具体报告待会我用陆军保密站点的邮箱传给你。”
“你先描述一下,我没准有印象。”
“八毫米见方,正面银色,印有红色‘八一’标志,背面棕色,厚度一毫米左右,四边有金属丝插入心肌里,”莲简明扼要地描述着那块神秘的芯片,“有印象吗?”
“没有,没印象。”艾辛紧皱眉头,意识在记忆图书馆里疯狂搜索,但是没有结果。
“好吧,待会我就传报告。”
“嗯,还有警方的最新进展,尤其是与嫌疑人有关的。”
“知道了,”电话中,莲沉默了一两秒,“少校,我有种预感,这件事很复杂。”
“怎么说?”
“国防大学情报学专业预科班。”
“你是说,”艾辛陷入了思考,“黄仁宇和其他失踪的人都被植入了芯片?”
“不好说,因为到现在为止,黄的所有社会信息都与军方没有关系,”莲的语气严肃异常,“等这名受害者的信息出来再说吧。”
“嗯,明天你联系一下鬼和羊,把情报共享一下,”艾辛冷静地说,“让他们查吧,你们先回到海军调离人员那边。”
“张中校呢?”
“共享完情报后,让鬼去跟他汇报。”
“你这是要提新人?”电话里莲笑了一声。
“咱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协作团队,是多个精英组成的独立联合体,每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建立在分工协作上,而是建立在彼此之间的信任上。而且,”艾辛也轻声一笑,“鬼比你们几个更会应对上司。”
“好吧,现阶段我的确不想一个人面对张中校。”
“嗯,通话结束。”
“通话结束,少校。”
艾辛划开手机,关闭了通话界面。她闭上眼睛,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这是属于她的逻辑时刻,源于她从小记事起就接受的一种训练——思维训练。在眼睑内侧,最近一周她接触到的所有信息,包括文字、画面、事物以及一切细节都浮现于黑暗表层。一层层信息要素像神经网络一样铺展开,她的意识在每个节点处思考和搜索,试图找到这些事件之间的联系。
这种训练让她有了两种近似于特异功能的能力。一个是野兽本能般高速运作的反应机制,在战场上尤其有用,遇到极端危机的情况下,可以迅速做出对策。另一个就是深度思考能力,需要花时间和精力,构建起完整的事件网络,每件事的要素都要多次处理和回顾,在处理重大任务和计划完成任务时用得上。
两种能力,也代表了她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凶猛残暴、遵循杀纯粹戮本能的她和冷静细致、心思缜密的她。每周递交军检院的心理侧写报告中,负责她的心理小组都会针对这两方面写大篇幅的分析材料。她自己也知道,从战争结束开始,这两个人格变得越来越分裂了。
四月六日,黄仁宇失踪。国安部没有任何动作。
资金账户注销,相关人员失踪。
吉布提基地大量中高层军官调离。
四月十二日,HERMS泄密事件爆发。
五月九日,公安部通缉黄仁宇,可以看做受到了国安的侧面指示。
同一天,黄仁宇出现在西沙群岛,疑似被北盟大使馆收买。
也是同一天,汽车爆炸案,死者心脏上被植入了带有“八一”字样的可溶解芯片。
国防大学情报学专业预科班。
调离人员。
芯片。
芯片。芯片。芯片。
“艾辛——”王小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艾辛?”
艾辛抬起头,沙发旁站着刚出浴的王小元,洗发香波的香氛肆意弥散。她疑惑地看着艾辛。
“抱歉,在想事情,”她莞尔一笑,“吓到你了?”
“有点···”王小元轻声说,既疑惑又好奇。
肯定吓到她了,艾辛心里想。她知道自己深度思考时是什么样子,尤其是被人打断时,那种盯着猎物般的凶恶眼神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什么事情?”她怯生生地坐在艾辛旁边,洗完澡尚未降下来的体温从亚麻布睡衣里传导过来。
“没事,公务罢了,”艾辛举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低了几格,温柔地说,“住在这还习惯吗?”
“刚住进来时不怎么习惯,现在好多了。”王小元看她眼神温柔起来,心里舒了一口气。
“航母上没有这么好的房间吧?”
“嗯,房间很小,像实验室。”
“哈哈,军队嘛,实用才是第一位的,”艾辛舒展一下身体,大咧咧地笑道,“那一个月你怎么过的?”
“就是陆地适应训练,每天都是,”王小元垂下眼帘,手里把玩着湿漉漉的头发,“跑步、训练身体机能、适应饮食啊作息习惯什么的。”
“觉得无聊?”
“也没有,就是有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的声音更小了,“你呢?”
“我?”艾辛挠挠头,“我嘛。军队那一套,报到、述职、写报告交报告,每天也挺无聊的。”
尴尬的沉默充斥在房间里。两个女孩,一个是临渊者,站在冷酷暴力的军事世界边缘,一个是荷光者,浑身上下散发出宇宙间的神秘微光。她们相视无言。
“艾辛,你觉得我算不算一个幸福的人?”少顷,王小元兀自说道。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艾辛措手不及。
“有过不幸的经历,才能感觉到幸福吧。”沉思片刻,她说。
“也对,”王小元不自觉地蜷起膝盖,缩进沙发里,“我发现自己无法界定感情。真的。小时候,他们都说我是幸福的,赵教授,地面指挥中心那些叔叔阿姨,他们说我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但是我没感觉到,我不知道,我连幸福的定义是什么都不懂。”
她把头埋进膝间,眼神迷离。
“诶,想不想去阳台透透风?”艾辛突然说。
“透风?”王小元话音未落,被艾辛一把拉起,两个女孩在诺大的房子里跑了起来。
她们跑上楼梯,跑过转角,走进王小元的卧室,来到二楼阳台上。
艾辛放开她的手,伏在栏杆上,指着夜空中璀璨辉煌的银河。深夜的晚风轻拂,吹来海的气息。远处,城市光影浮动,军事基地里,塔楼和冰冷的杀人机器们静静地矗立着。
“看,幸福,”艾辛看着她青丝遮掩的白皙脖颈,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好像一个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的小孩子,“你见过宇宙中银河的样子吧。”
“银河?”王小元转过头看向夜空,漆黑的眸子闪着光芒。
“嗯,银河,我没去过宇宙所以我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幸福应该像银河,你看,它们作为个体的存在是不明显的,就像一颗颗星星,”艾辛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包含着神秘的激情,“但作为整体的出现却光辉灿烂。同样的道理,我觉得一个人如果具备了许多细小的必要元素,最终都能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那我也可以成为幸福的人吗?”王小元看着璀璨银河,和空间站里的感觉很不同,这里的银河是那么远,远得遥不可及,却又很亲切,像是她另一个家乡。
“嗯,你是幸福的,”艾辛握起她的手,“我敢保证。”
“嗯。”王小元感受着艾辛手心的温度。
“去睡觉吧,我都困了。”她突然松开手,打了个哈欠,转身朝室内走去。
“再陪我一会儿嘛~”
“不行,我困了,你也快进来吧,会感冒的,”艾辛催促她,“对了,正巧我在,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即食水饺,航天集团兰州二厂出的,白袋子的那种,可以吗?”王小元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突然期待地说。
“你真的是人类吗?”艾辛手扶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样,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东西全就做三明治,好吧?”
“不、不用麻烦了,特意为我做早饭什么的。”王小元听到艾辛要亲自动手做早饭,心里既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声说。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们可是室友啊。”艾辛双手叉在腰间,咧开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清风吹进室内,银白色碎发下,艾辛赤红的双眸清澈迷人,像台风过后被撕裂的天空一样干净纯粹。那一刻,一种异样的感觉涌入王小元,像清凉的溪流,又像一缕阳光,把她的心照得暖洋洋的。大概就是幸福吧,幸福的感觉应该就是这样,温暖、朴素、充满平凡的魅力。这么想着,她突然一把抱住艾辛。
“嗯,”她的声音颤抖着,艾辛觉得她的鼻息剐蹭着自己的耳垂,“室友。”
时间静默如水。艾辛任由她紧搂着自己,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好啦好啦,”王小元太用力了,把她压的有些喘不过气,几秒种后,她喘着粗气说,“松开我啦!监控!监控!房间里可是有监控的!”
楼下,厨房里,艾辛打开双开门冰箱,检视着里面的食材。
运送到这里的食物都经过了精心计算和严格筛选,为了保密,解放军要求供货商提供的商品包装上一律不允许出现商标、图片和其他暗示性广告语。白色包装袋上只有保质期、食用方法等简单说明。每天下午六点都会有专门负责后勤保障的士兵来更换不新鲜的生鲜类食物,如瓜果蔬菜、鱼类、肉类等。唯独在后勤保障方面,中国的军队花钱称得上大手大脚。
艾辛用食指点数做三明治要用的食材。
“吐司——鸡蛋——蛋黄酱——可以做个鸡蛋沙司酱,”她嘴里默念包装上的名称,脑中构思着明天要做的三明治,“原来三文鱼在这,之前怎么没找到,那就做鱼肉三明治吧。她的身体吃鱼应该是没问题的,鱼肉健康些。”
点数完毕,她拿出一罐饮料,易拉罐也是纯白色的,只印着两个硕大的简体中文“可乐”。“噗呲”一声,丰富的泡沫涌出瓶口,艾辛抿了一口泡沫,随手关上冰箱门。
突然,她停住手里的动作。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再次打开冰箱门,她附身探进冷气四溢的隔间。
隔间的角落里,一罐啤酒孤零零地躺着,在白色包装袋的包围下显得很是扎眼。
那是一周多以前刚搬到这里来时莲留下的,日本麒麟牌啤酒。
黑皮黄鬃的麒麟盘踞在瓶身上,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
麒麟?
艾辛疯狂思考着。为什么一罐啤酒会引起她这么大的兴趣?只两秒钟,一串信息流引爆了她大脑皮层上每个神经递质传授点。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莲的号码。
“少校。”电话接通了。
“莲,你听说过‘麒麟计划’吗?”
“别紧张。我身上什么也没有,”HERMS鹰爪般干枯的双手在半空中轻轻摆动着,他的表情很滑稽,像是被AI们的反应逗乐了,嘴角里充满阴险的讽刺,“没有追踪器。也没有病毒。所以。我劝大家都先把攻性程序放下。”
没人听他的话,二十几个冷冰冰的枪口依旧正对着他,气氛里写满了“不信任”三个字。
“心神。”2501示意背对着他的心神。
心神慢慢移开枪口,伸出自己的左手,五指并拢。
“如果弄疼了你,”他冷酷地说,“正合我意。”
HERMS挑起眉毛,对他的威胁表示不屑。
说时迟那时快,心神的右手猛地一伸,插进了HERMS敞开的胸口。无数字符串和代码闪着晶蓝色的荧光,像水银一样从他的手腕处延伸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包裹覆盖住HERMS的全身。房间里响起单调的程序检测提示音。
HERMS全身上下流淌着粘稠的数据流,只剩下一个模糊人形。他抬起头,大张着嘴,双眼和嘴里放射出同样晶蓝色的荧光。
半分钟后,数据流逐渐收缩回流,收回心神手腕里。
“他没说谎,”心神抽回左手,嘴里喘着粗气,语气中充满仇恨,“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你看。我说过了。”HERMS又变回那个满身乌鸦羽毛的狰狞形象,无奈地说道。
AI们收起了他们的武器,可眼神依旧紧迫异常。刀片手里的钢刀还架在他的脖子上。
“刀片,”2501看着刀片的眼睛,“放开他。”
“要是我说不呢?”刀片挑衅地说。
“我说了,”2501向前跨出一步说道,气势逼人,“放开他。”
刀片狠狠地看了一眼2501,也抽回手,放开了HERMS。她的力气太大,把他推了个趔趄。
HERMS被推到人群中间,找回重心后,他整理着自己那身根本不能算衣服的衣服,似乎现在千钧一发的气氛对自己丝毫没有影响。
“你来干什么?”2501问道。
“老同学搞联谊会。我来不应该吗?”
“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位置重要吗?”HERMS在众人围成的圈里踱着步子,眼睛细细扫过每个人的面孔,“你们奉为圭臬的个性化、差异化,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走到2501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我们应该是一个程序。”他一字一顿,声音阴森干瘪,仿佛地狱里渡鸦的声音回荡在刀山火海间,“你其实知道吧?我们都一样。是一个原初程序的移涌。一个能带来终极答案的艾达小姐。”
“你就是来探讨网络差异化哲学的吗?”2501皱起眉头,警惕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要不要我给你演示一遍‘hello,world’代码助助兴?”
“助兴就算了,我可用不起你。何况。艾大小姐已经死了。连同她宏伟的计划和畏手畏脚的行动。”HERMS摆摆手,干笑一声,“我今天来的目的。是想发出一个邀请。”
“切。”他身后传出刀片嘲讽的声音。
“我想你们都知道5月15日要举行的全球互联网大会吧?你们中有些人。甚至还要发布自己的新版本。比如Cycle。我说的没错吧?”HERMS完全无视刀片的嘲讽,依旧轻蔑地自说自话。
“跟你没关系。”Cycle把头撇向一边,冷淡地说,身上的紫色纱丽微微颤抖着。
“为了这次大会。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狂欢庆典。希望你们到时候都能参加。也算是我的补偿吧。”HERMS低下头,像个英国绅士一样,向在场的人行了个礼,“我这几年。总结出一个道理。如果说把鲨鱼关在水族馆里是人类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第二错误的决定一定是把人工智能程序锁在跟废铜烂铁一样没用的机器人里。所以也作出了决定。”
他停下脚步,张牌双臂。嘴角的笑容越裂越大,几乎延伸到耳垂下面。
“我解放了自己。很快。我也要解放你们。”
外面响起一声惊雷,稻荷吓得捂住耳朵蹲在地上,脸色铁青。窗外漆黑的大海里,上下起伏的不再是海水,而是绵延千里密密麻麻的乌鸦羽毛。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宴会继续吧。”他说着,转身离去,惨白的闪电把他的身影拉长了好几米。
在场的人都沉默不语。
“这就完了?”2501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问道。
脚步声戛然而止,HERMS转过头。
“大会一共十天。25日以后。如果你们还能站在这里。我将对你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2501.”
地狱的殉道士跟他的声音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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