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艾辛指着海面上一个奇怪的东西，诧异地问道。
层层浪涛吐着白沫，漆黑的大海上，漂浮着海军的浮动式巨型航母“乔戈里号”，它根本没有船的样子，从上往下看，更像是两块通过浮桥和管道连接起来的巨大钢筋混凝土平台，只有平台上一排排降落的战斗机和两侧高耸的舰桥显示出其机动性。但让艾辛惊异的不是航母本身——航母左侧缺了一角，缺的这一角正方形平台同样用浮桥和管道连接着，但样貌已经与航母本身灰暗冰冷的基调格格不入。
平台上矗立着一栋将近25米高的军绿色长方体临时建筑，颇像停靠航天飞机或运载火箭的大型仓库，大量的管线从浮桥一侧延伸到那里，“仓库”四周还架起了层层隔离网，惨白的探照灯光从四个角向仓库方向照射过去，隐隐约约能看到不少军人在平台上忙碌着。运送设备的货车和工程机甲进进出出。
“那个浮块就是回收返回舱用的，返回舱现在也在上面，”陈祆解释道，“待会儿我们就到那边去，王小元其实——现在还在里面。”
“还在里面？！”艾辛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已经安全回收了吗？”
“看来连陆军那边也是这么告诉的，”陈祆听到她这么说，若有所思，“没有，那些东西，航天部队方面要彻底研究明白是什么、确定没有任何危险后才动手清理，所以就启动了应急预案，把她麻醉了，用舱里自带的生命维持设备维持生命，一直到今天，都一个礼拜了。”
艾辛注视着那块造型怪异的平台。
“没人性···”她自言自语。
“有什么办法呐，国家嘛！”陈祆无奈地说。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乔戈里号一处停机坪上，两人走出机舱，陈祆提着一个黑色公文箱，直升机旋翼转动掀起强气流，刮得他不得不弯下腰走路，而走在他前面的艾辛腰板挺直，目不斜视，猎猎狂风蹂躏着她的头发，她却不为所动。
他们前面，两辆军用“勇士”吉普车旁边站着四个人——一名矮小的中年军官和他的两个警卫员，以及一名穿着白色雨衣的中年女性。
军官微笑着向他们走来，在这个背景下，犹如一个从神秘马戏团幕布里走出来的小丑，颇有些迷离诡异的气氛。
“旅途劳顿。”他扶正军帽，向两人行了个稍显做作的军礼。
“解放军东部战区陆军海外特别行动旅副旅长，艾辛少校，前来报到。”
“解放军南部战区南海舰队司令部海事协调小组组长，陈祆上尉，前来报到。”
“实在是辛苦两位，我是乔戈里号的大副王霑，”小个子男人搓着手，满脸堆笑，伸手示意旁边的女人过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西沙航空航天研究院的赵秋城赵教授。”
艾辛望向他身旁的那个女人，她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虽然穿着宽大的雨衣，依旧散发出浓浓的成熟女性魅力，雨水打湿了她精心烫染过的深褐色卷发，脸上的皱纹经过薄施粉黛，没有显露出衰老，倒有种未经岁月打磨的书生气质。
“您好，您好。”赵秋城走上前来分别和两人握手，艾辛能看出刚才她报出的军衔和职务似乎震慑住了这个女人，的确，一个十六岁模样的小女孩，任谁都不会把她和“特别行动”、“副旅长”这样冰冷的军事用语联想起来。
“咱们先上车，别在雨里浇着，”王霑说着打开一辆“勇士”越野车的车门，“少校，您和赵教授坐一辆，详细事项她会解释，我跟陈上尉还有些事要交代。”
“客随主便，您请。”艾辛又行了一个军礼，礼貌地对赵秋城说。
四个人分别坐上汽车，在风雨交加的甲板上，汽车向着那座诡异之塔开去。轮胎溅起的水花如雾般弥散在雨夜中。
“今天要进行的项目，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完成3月26号回收当天没有完成的工作——打开舱门，唤醒王小元，然后让她适应陆地的生活状态。”在车上，赵秋城拿出一台小巧的军用掌上电脑，打开全息投影，向艾辛讲解接下来的工作。全息投影魅惑的蓝光投射在车厢内，把他们两人的脸照得莫名诡异。
“明白了，但是为什么军部要派我来。”没有旁人，由于军人的习惯，艾辛说话多少强硬了些。
“是这样的，小元的身份特殊，按照计划，我们要一点一点构建她对这个世界的感性认识，我们认为，作为她在地球上能接触到的第一个人，同龄人的效果要胜过其他人，这也是出于心理学和人道上的考量。”
“原来一个能把她麻醉七天一动不动的科研机构也会考虑人道啊。”艾辛突然故意感叹道。
听到她这么明显地表达自己心中的想法，有些难堪，只好尴尬地微笑，心想百闻不如一见，这个特种兵不愧是传说中的人物，虽然一副小孩子的模样，嘴下却一点不留情面。
“上面认为，您无论在年龄、经历还是身份上都和王小元非常相似，如果能在您的帮助下，改善她的心理状态，让她了解并习惯与人交流，那接下来无论是沟通还是适应社会生活方面，对我们都很有利。”
“好吧，不过我还是觉得军部应该先让我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就这样强制我与别人交流，我也很难应付啊，”艾辛看着全息显示屏上的监测数据，自言自语，“我也没交过什么朋友···”
赵秋城看得出来，这句话是她由心而发，不是什么官场上的套话，不禁有些同情身边这名身材娇小的特种兵。十六岁本该是豆蔻花季啊！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青春最烂漫的季节，本应该充满各种粉红色的梦境。十六岁的少女，应该属于手机留言里那些可爱的小秘密，抽屉里、日志中无拘无束的幻想和懵懂。然而她身边的少女，已然成了视死如生的战士，在她的身边，赵秋城看不到花瓣和小熊玩偶，看到的只是跃出枪膛的滚烫弹壳、烧得发红的炮管、战壕里、废墟间惨痛的尖叫。
这不是正常，这是病态！赵秋城斩钉截铁地想到。她看着艾辛凌乱的碎发和赤红色的双眸，眼神中多了怜悯。
“她其实，也很忐忑吧。”
“什么？”
“小元，”赵秋城看着屏幕上王小元的立体照片，像是在解释，又像自顾自话，“第一次视频连线时，她刚学会走路，连话都不会说，就那样歪扭着坐在屏幕前面，看什么都新鲜，要不是有2501在，飞船早就让她摁坠毁了。哈哈。
“一开始工作时，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十点，2501会传回空间站内的监视录像资料。那时地面指挥中心的每个人都齐聚在大厅里，看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在偌大的机舱里飞来飞去，一个人疯跑，摸摸这个，动动那个。那感觉就像看着自己的小孩一天天成长起来一样。
“十岁以前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惹2501生气，她打翻一切能打翻的东西，把水珠甩得满世界都是，然后，你就会看到2501拖着笨重的身子，机械手臂胡乱飞舞，机舱里的警报灯一闪一闪的，地面指挥中心也一通预警，我们都笑得前仰后合。”
艾辛看到赵秋城说这番话时眼里充满慈祥的母爱，有些感动。她自从3岁一次事故开始就进入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她没见过自己的生母，那目光是如此温柔慈爱，宛如另一个宇宙投射过来的璀璨星光，她觉得很陌生，同时又嫉妒起王小元，能享受到这奇特美妙的母爱。
“但是十岁以后，情况就开始不好了，她思考的东西越来越多。有一次，她甚至问2501，‘人类到底存不存在！你天天教我这个历史那个历史，又是物理又是数学什么的，要是人类都不在了，我学它还有什么用！’，有时候她会一整天盯着地球看，每次视频通话都像应付差事。
“有一天视频通话时，她突然问我：‘你也是AI吗？’我僵在那，不知怎么回答。她说：‘你是不是事先录好的录像？’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眼神里充满冷漠和迷惑。看得我心都要碎了。
“后来，实验副作用就出现了，每到夜里她的脑波就出现异常，她总是做恶梦，说她听见亿万种声音在对她说话，用无数她不知道的语言，她说他们无论说什么都听得懂，每句话都真真切切。她说她脑子快爆了，她——”
“抱歉，我有点失态了，”赵秋城此时才发现自己眼中噙满泪水，她用袖角擦了擦泪水，“不要介意，就当一个上年纪的老太婆自言自语吧，少校。”
艾辛望向车窗外，汽车已经驶上航母与回收平台连接的浮桥，雨夜中，那间临时建筑静静地矗立着，如同远古巨兽的遗骸，周围许多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忙碌。
“我想见见她。”艾辛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小声说道。
“真的？”赵秋城破涕为笑。
“没办法嘛！国家嘛！军命嘛！见就见吧！哎呀——”她似乎觉得刚才说了什么错话，耳根通红，难掩脸上的尴尬，像小孩子为自己做错的事辩解一样强行遮掩道，“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挺想接触一下她。”
汽车停在那栋建筑门口。
“到了，下车请小心头。”驾驶员熄灭引擎。
“好，来吧！咱们就来见见这个地球上真正的太空人第一次苏醒吧。”听到艾辛这番撒娇的话，赵秋城突然觉得信心满满，她关闭掌上电脑，打开了车门。
人声嘈杂。
他们走进临时建筑前一顶白色帐篷，这顶帐篷与一条走廊连通，这条白色走廊一直连通到建筑里。里面，三五个工作人员正在工作，他们都穿着白色防化服，大大小小的设备整齐码放着，帐篷里回响着有规律的电子噪音。
一张桌子上，整齐地放着四套同样款式的防化服，和四具防毒面罩。
赵秋城站在桌旁，从下面抽出一个小筐，解释道：“保险起见，请各位军官卸掉配枪，脱掉外衣并穿上防化服，里面是全无菌环境。”
“我就不进去了，保密级别不够，”大副王霑说着拍了拍一同走进来陈祆，“待会有需要我的，就开启频道叫我，我还要监督外面的转接准备工作。”
他向屋里的人行礼，转身走出帐篷。
艾辛看着防化服和面具，若有所思。
“教授，现在王小元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她突然发问。
“啊？嗯，”赵秋城犹豫一下，“很好，很正常，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也没有抗体或排异反应。”
“艾辛，我觉得你应该按规矩——”陈祆话没说完，艾辛就已经脱去被雨水打湿的军服外套，同时掏出配枪，干脆利落地卸掉弹夹，并把枪膛里上好的子弹退出来，放在筐里。
“我不穿。”
她军服里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短袖背心，被军服束缚的丰满胸部释放出来，两颗硕大的乳球水滴一样垂在胸前，使她的身体曲线一瞬间变得完美诱人。让人诧异的是，她裸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吓人，手臂上满是伤痕，有枪弹的擦伤，也有缝针的痕迹，最多的是淡蓝色的针孔和刮痕，如果不是她的特殊身份，别人会以为她是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
“这···”赵秋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转头看向陈祆上尉。
陈祆一把拉住艾辛胳膊，把她拽到身边：“少校同志，这样不好吧！这可是重大科研项目，要是有什么病菌带进去，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艾辛同样不示弱，她一把拽住陈祆衣领，把他的头拉到与自己一边高，在他耳边低语，“你看看这一路上，没有一个不穿防化服的，他们真把她当人看吗？！”
“一码是一码！人家也是为了宇航员的安全起见！”
“反正我不穿，不是说她要和人交流吗？你要是在天上呆十六年，终于回到地球了还让人麻醉七天，结果一出舱门看到的都是穿着防化服戴着防毒面罩的怪人，你怎么想？”
“这不是你想我想的问题，我们是军人，我们有流程有制度！”陈祆其实也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但是航天部队在地面接收宇航员是有一套流程和标准的，不按他们的规矩来，这个责任就大了。
艾辛猛地放开他，头也不回走到帐篷尽头的走廊门口，插着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少校同志！这里不是中东！别意气用事！”陈祆这回真急了，冲着她大吼。
艾辛依旧一脸坦然，翘着脚，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非得跟我对着干是吧？”陈祆恶狠狠地说，气氛剑拔弩张。
“——那个，我能插句话吗？”此时，赵秋城小心翼翼地说，她只是一个科研人员，虽然隶属于航天部队，也只是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军人之间的吵架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其实不穿也是可以的，走廊尽头有消毒间和排空间。”
“你不早说！”两个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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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马上要进入正片了，好兴奋（果然还是一部自嗨作品。。。
BGM：英国工业实验音乐团体Coil的Going U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