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4年3月8日,挪威,奥斯陆。
三月份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虽已暖和起来,但白天的温度还只有五六度。清晨,森林气息从温暖山脉吹向奥斯陆湾冰冷的海面,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只有空旷的废墟才有的死寂气氛中。云压得很低。海湾里,游船一个挨一个紧排在一起,生怕被海面上氲氤的雾气吞噬,进入冰冷孤寂的深渊中。
几百年来,战争、死亡和鲜血一直笼罩着这座古老安静的城市,异教、纳粹、反基督、新保守主义,就像镜子背面的涂层一样,潜伏在奥斯陆湾平静的海面下,某种意义上,这不仅是奥斯陆的宿命,也是斯堪的纳维亚的宿命。
花园大门街①一座白色的小楼边,有位骑自行车的女孩从路对面飞驰过来,寒冷的海风把她的黑色冲锋衣吹得哗哗作响。她嚼着口香糖,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她最喜欢的“黑暗”②乐队的专辑《Filosofem》③,单调重复的合成器声响合着风的声音,恶寒一般钻进大脑,这让她感到很惬意。
她是瑞典人,是附近大学的一名留学生,这座小楼一层的唱片店“鼻血”是她打工的地方。能拿到这份工作真的很幸运,作为挪威黑色音乐的忠实粉丝,这家店在她心中的地位不亚于圣城耶路撒冷。鼻血的前身是叫做“地狱”的唱片店,1992年前后由挪威黑金属乐队“残害”④的吉他手伊欧墨斯⑤建立,当时唱片店出售一些极端金属风格的唱片,同时也成为了众多金属乐迷,乐手们听音乐、交流、娱乐的场所。
随着1993年夏天伊欧墨斯的突然去世和挪威黑金属运动的衰败,地狱唱片店改成了咖啡店,但仍然不断有乐迷前来探访。2003年,在其旧址上,鼻血开张了,一楼和地下室的一部分作为售卖商品的场所,这已经是40年前的事了。2039年,由于股东的公司破产倒闭,这座传奇的小店也濒临歇业,就在此时出现一位神秘的俄罗斯商人,花大手笔买下了整栋小楼当做办公室,唱片销售和展览馆运营资金也全部由这位商人垫付,鼻血才得以存活。这件事还在欧洲金属乐迷中间引发过大讨论,他是谁,做的什么生意,没有人知道。
女孩把自行车停在门口,随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直起腰,深吸一口奥斯陆早晨冷冽的空气,昨天宿醉的影响还残存在脑中。
“凉啊。”女孩盯着鱼肚白色的天空,自言自语。昨天她的美国同学问她为什么你们北欧人都这么抗冻,她随口说了一句“谁说北欧人抗冻,我们当然觉得冷,就是不说罢了!”逗得室友前仰后合。
她掏出钥匙,看了看鼻血著名的红底黑字招牌,随即插入锁孔,打开了那扇贴满演出海报的黑色大门。
其实这项工作有些无聊,旅游旺季还好,到了淡季——尤其是冬季,甭说一般游客,金属乐迷来的都少。每天的工作仅是进货、售货、给网购客户发快件,有客人时就应付一下客人,带他们到地下室游览一圈,没有客人时就在柜台前上网,都是些无聊的琐事,却很能打发时间,稍不注意一天就过去了。
小店里光线昏暗,唱片、磁带、T恤以及各种金属乐周边商品从地上一直码到天花板,对黑金乐迷来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圣遗物,黑金元老们早期的演出海报、伊欧墨斯用来拍封面的棺材······每样东西都能在乐迷圈炒上天价,在这里只不过是见证一段音乐传奇的展览品。
她打开地下室电闸,走到下面检视一圈,确认水电照明没有异常后,回到一楼,写好看板放在门口,帮隔壁的咖啡店摆好桌椅和遮阳伞,又兀自看了看空寂的街道。
“开店太早了,这么早谁会来啊,”她抱怨道,昨天半醉半醒时,突然接到经理打来的电话,委托她明天早上七点必须准时开店,说有贵宾要来,这才谢绝朋友转战夜店的邀约,匆忙回去睡觉,“反正又是哪个美国乐队巡演偷跑出来参观,真麻烦。”
发完牢骚,她转身回到店里,坐在电脑前开始处理网上订单。可能是由于店里放的地牢合成器音乐过于单调,也可能是因为昨晚酒精作用一直没有消散,她渐渐昏睡过去。
在梦中,她化身一位迷途访客。凄凉的秋夜,深林中落英缤纷,西风正为那将逝的残年吟唱着挽歌。这是一幅阴暗的后现代图景,充满忧伤情调,残月勾勒出错综复杂的树林锯齿状的阴影,衬托着阴霾,暴雨将至的天空,风在树枝间哀鸣,冰冷湖水拍打着堆满鹅卵石的岸边,林间一片鲜红,尸骸堆积如山,一个幽灵般的黑影,肩上的钢枪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猩红又黑暗的森林中踯躅……
“嘭嘭嘭!”
三下有规律的敲门声惊醒了她,她猛地直起身,瞟了一眼电脑屏幕——八点半——自己居然能睡着,果然宿醉和早起不能并存啊。她想起昨晚经理交代她的任务,估计是那位贵宾来了。
“来了来了。”她披了件衣服,揉了揉脸,急忙走向门口。
“您好,您是不是……”她推开门,刚想说几句问候语,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也是个女孩,年纪不超过20岁,高挑的身材却有着孩童般稚嫩又精致的面庞,那脸庞不似欧洲人这般立体,有着东方人的神秘韵味,身高一米七零左右,一头火焰般赤红的头发在耳际齐齐剪断,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穿着简洁的黑色运动机能服,下着紧身皮裤,为了御寒套着一件黑色风衣。在黑衣女孩身后,空旷的大街上突然出现了四辆漆黑如墨的奥迪轿车,第一辆轿车旁还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他西装革履,戴着墨镜,右耳挂着蓝牙或收讯器之类的东西,警觉地望向路的两侧,简直就像条机敏的警犬。
“冒昧地问一下,这里是鼻血唱片店吗?”红发女看她有点警觉,莞尔一笑,开口问道。她用标准而听不出口音的英语问道,声音沙哑低沉,却不像外表那样冷峻,唇齿间透着一股温柔。
“是,是的,您是不是经理提到过说今天要来参观的客人?”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打量着红发女的表情,这时她才发现,红发女的瞳孔有两种颜色,深褐色的左眼和淡蓝色的右眼。
“我是谁不重要,店里就你一个人?”红发女说着大步走进店里,杂色的双眼快速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呃,今天太早了,所以就我一个人,平,平时经理也会过来……”女孩有点不知所措,呆立在门口。
“嗯,知道了,没什么问题。”红发女巡视完店里的情况,走出小店,对那个彪形大汉喊了句话,女孩听不懂,似乎是俄语。彪形大汉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
首先跨出车门的东西,就让女孩惊掉了下巴,那是一条机械左腿,不是医疗机构使用的助残义肢,而是盔甲般包裹在肉体上以协助运动的人造外骨骼,漆黑发亮的金属鳞片有规律地上下运动,自然地模拟着主人本应具有的灵活动作。这种东西,女孩只在电视里看到过,那些在中东和东欧打仗的士兵借助人造外骨骼获得极强的运动能力,进行超远距离的机动作战。而此时此刻,电视里充满金属质感的杀人机器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大街上。
随后,这条黑色假腿的主人走出车门,伫立在车边。一个身材同样魁梧,30岁左右的男人——金黄头发长及肩膀,整齐地拢在脑后梳成个马尾辫。他面庞刀削斧劈般刚毅硬朗,散发着成熟的男人魅力,红褐色的瞳孔满是阴翳——他只有左眼是肉体的,本应出现右眼的地方是块儿银色金属机械,那机械造型奇特、令人生厌,中间只有一个小孔散发出红色光芒,大概就是他用来看的“右眼”吧。他身着黑色的制式军服,无法辨认出是哪国式样,外面套着灰褐色山羊皮翻领风衣,双手都带白手套,右手提着一个黑乎乎的大手提箱。
男人注视着小店的招牌,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笑容温柔得能将山顶的冰雪融化。
“Человек не бояться смерти, как на предыдущих,”男人低声说出一句俄语,“密涅瓦,我们回来了。”
唱片店旁深灰色办公大楼四层,一间大办公室里。这里没有开大灯,窗户也拉上窗帘,地上满是纸屑,一块黑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情报,有的还用红线连接起来以显示之间的内在联系,而黑板的对面,投影仪巨大的白幕上展示着多个监视画面组成的监视网,几乎所有镜头都对焦在唱片店门口正在交谈的三个人身上。人们在电脑前忙忙碌碌,有人在焦急地打电话,有人在疯狂敲着键盘,人人都紧迫异常。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站在窗边,手里举着吃到一半的汉堡,沉默地望着对面的唱片店。
“史密斯先生!”一个穿着白领套装的女人突然抬起头探出隔间,举着电话话筒向窗边的人喊话,“纽约那边的备用专线!”
“接过来!提高三线的通讯许可等级。”男人跑回桌边拾起电话,用肩膀和下颚夹着话筒,他似乎对这个电话感到万分紧张。
“专员,实时汇报我们已经收到了。”电话那头传来无感情的中年女性声音,“我们的命令是终止行动,继续保持观望。”
“……”
“你有什么疑问吗?”
“大姐头,我想请问,国土安全局在为什么而战?”
“为了保卫合众国,防止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出现的任何敌对势力企图通过任何方式侵犯和平、民主、自由的合众国的任何一块土地而战。”
“通过现在能得到的资料分析,我找不出什么终止行动、继续观望的理由,还望赐教。”
“细节你不需要知道,这是五角大楼的决定,我没有发言权,你也没有。”电话里的女声仍旧没有任何感情,仿佛这些话都是事先录好一般。
“这项行动由我和日夜与我一同奋战的国安局北欧四国工作组全体成员发起,我们为此付出了各种意义上都可以称之为忠诚的巨大牺牲,我——”史密斯专员突然激动起来,开始对着话筒大吼大叫,他的吼叫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手足无措地向他这边张望,“我有监视记录!有海关的出入证明!有一切能定罪的东西!我亲手策划了这项行动,我不能再失败!”
“我请求白屋数据库的准入许可。”这阵吼叫后,男人像个泻了气的皮球,右手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史密斯专员额头渗出滴滴冷汗,“你听的很清楚,史密斯专员,行动终止,我要求你继续监视奥斯陆的动向,不要再进行计划书中的任何一条。”
史密斯专员捏捏额头,气得无法回答。这时,刚才接到连线的女人突然慌张地指向投影仪的屏幕,他向屏幕望去,穿着灰褐色风衣的男子和红发女人一同走进了唱片店,而车边的彪形大汉也钻进车里,街上现在空无一人。办公室里的人无不目瞪口呆,好像刚才他们错过了一次拯救美国的机会。史密斯专员此时脸已通红,他举平手,示意他们不要惊慌,继续工作。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也应该明白这个问题将是底线。”
“是的,我明白,”他确认此刻自己已经打出了底牌,只能硬生生把牌局继续打完,“手提箱里是什么?”
又是一段短暂又漫长的沉默,似乎有一个世纪之久。
“你被停职了,专员。”嘀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不好意思,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麦克,虽然名字很美国,却是个欧洲人,”身体经过改造的高大男子和蔼地开口道,他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向怀里,掏出一张名片,“——也是这家店的店主。”
年轻的女店员惊得哑口无言,就连在这里工作五年的经理也不曾亲眼见过店主一次,难道他就是传说中那个神秘的俄罗斯富商?她接过名片,那张名片纸质考究,像是铜版纸,四周装饰着简洁的烫金边框,中间用同样朴素的英文字体写着:
巴托丽集团
石油运输、船运、安全保障、技术研发
您忠实可靠的朋友
她翻到背面,是一个漂亮的花体字签名“执行总裁——麦克·V·洛瑞德”,并没有联系方式。
“大体情况已知会你的经理,他应该也清楚,”他看到她惊诧的表情,又解释道,“啊,忘了介绍,这是我的助手。”
站在她旁边的红发女子微微鞠躬,对女店员露出妩媚的微笑,依旧一言不发。
“此行来其实不需要向导,作为店主我也了解这家店,”男人褐色的左眼充满温柔,而那个红外线“右眼”却一直冷漠地扫来扫去,打量着店员和小店里的陈设,“我想把一件东西寄存在这里,地下室是不是有个锁着的房间,能否带我去看看?”
女店员明白她在说什么,地下室有个五角形房间从来都是上锁的,只在客人要求参观时才开放,就是那间墙上写有“black metal”字样的空寂地牢,是圣地中的圣地,第二波黑金属浪潮起源的地方。据说Mayhem的成员在成名前就经常坐在那间只有蜡烛照明的地牢中聊天、寻找灵感。那里除了一个镶着倒五角星的铁制烛台空无一物。
“好,好的,既然经理说没问题,那,那请随我来……”
在经过阴暗狭窄的地下室时,两位神秘客人都目不转睛,男人对旁边陈列的文物看也不看,似乎对他们每一件的来历都了如指掌。而女人则像仆从一样紧跟在男人身后,眼帘低垂,对周遭的事物无动于衷。店员本来想稍微讲解一番,看到他们严肃的表情,便也作罢。
来到那件五角厅门口,店员掏出钥匙,旋开锁,卸下把手上的巨大链条。
“吱啦”一声,门开了。
屋子不大,10平米左右,墙皮剥落得不像样子,从墙角散发出混合着旧图书馆霉味及下水道潮气的特殊气味,似乎自洪荒伊始,这间屋子就没有过访客。进门左手边是两本写有“黑金属访客”字样的留言薄,正对面是倒五角的铁烛台,墙上是black metal英文字样,metal的“t”字母特意写成倒十字式样,代表与基督教文化的彻底决裂。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男人走进屋内,环视四周,左腿的黑色机械外骨骼咔咔作响。
“抱歉,还未请教尊姓大名。”站在店员旁边的红发女突然开口,着实吓了店员一跳。
“我,我叫阿德丽雅,叫我阿德就好了。”
“阿德小姐,我们想在这间房间待一会儿,请先去一楼回避,结束后我们自然会上来。”
她带着不容回绝的语气,冷漠地说道。
“……好的。”女店员一头雾水,被他们的举动搞得云里雾里,好歹店主是不容违背的,她转身悻悻离去,留下神秘的二人。
与此同时,地面以上一百五十万公里处。
“生死去来,棚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
一艘诺大的太空船里,少女酣睡在卵形装置中。她轻启朱唇,睡梦中呢喃着一首俳句。
卵形装置处在莲花形状的太空船中央,周围白色的自旋壁在万千星辰闪耀下默默旋转着。卵形装置的内部由人类尚不可理解的科技材料制成。内壁光滑如镜面,反射出全息摄像头实时拍摄的宇宙图景。
少女紧抱双臂,如婴儿般蜷缩着,漂浮在装置正中央,其上是宇宙,其下亦是宇宙。恒星的光芒照在她乌黑柔美的头发上,宛如沉睡于天地初开的洪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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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本来是我在玩合金装备V时瞎想的一个故事,没想到一写出来发现世界观还挺宏大的,先写着看吧。我是伪军宅,型号什么的一概不懂,所以就用了个讨巧的方法,写未来,这样比较省事:) 听从了某大大的建议,决定以后把每章的内容尽量控制在四五千字左右,他们说这样可以刷存在感。把已经发过的重新整理,第一章如数发布,后两章拆分中。。。
注释:
①花园大门街:Schweigaards Gate st.挪威奥斯陆市街道名。
②“黑暗”乐队:挪威黑金属乐队Burzum,1991-至今,创始成员及核心人物为Varg Vikernes,其名取自托尔金的小说《指环王》中的架空语言黑暗语词汇“Burzum”,意为黑暗。
③Filosofem:Burzum乐队1996年专辑名。
④:“残害”乐队:挪威黑金属乐队Mayhem,1984年-至今,创始成员及核心人物为Oystein·“Euronymous”·Aaseth,挪威传奇乐队,承前启后,开创了欧洲第二波黑金属浪潮,音乐风格残暴凌厉,对后世金属音乐的发展产生极大影响。
⑤伊欧墨斯:即残害乐队创始成员Euronymo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