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市宣德群岛，七连屿南1区一处废弃工地。
夕阳下，一座暂停施工的跨海大桥矗立在海岸边，壮观的桥墩投下阴影。
桥下一片狼藉，闲置的建材堆迷宫般环绕在桥墩周围，触目可及之处萧索无比，在闷热的夏天里透出一股寒气。
桥墩下停着一辆特斯拉牌电动汽车，漆黑的外表藏在阴影里，像猎豹藏在草丛间。
驾驶座上，红头发的女孩正安然等待着某个人。
不一会，一名穿着黑色西服正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急匆匆跑下堤坝，打开车门钻进去。
“来了？”红发女孩冷静地说。
“资料在这！钱什么时候到账！”男人很着急，脸上充满惊恐的表情。他把公文包甩到车后座上，似乎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现在知道着急了？”
“这种事，再也不干了，简直要人老命！”
“呵呵。”
“你笑什么！钱呢？”
“没事，你看看手机。”红发女孩摇摇头。
男人打开手机，用手指紧张地划动着，一两分钟后，一口释怀的长叹从车后座传出。
“把东西递过来。”红发女孩向他伸出手。
男人把公文包递到她手里，心中庆幸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女孩通过后视镜的反光看着他，眼神如同看着死物。
“我叫特斯拉。”
说完她提起公文包，迅速打开车门走出去，车门应声紧闭。咔擦两声，男人被锁在车厢内。
爆炸声惊起一群落在大桥上休憩的海鸥。
“下面请看一则简讯，华尔街日报日前披露，瑞银集团董事会副总裁①里克尔曾与美国恒星信息技术工作室部门主管莫里斯·保坂进行秘密会谈，会谈内容尚不清楚。近日恒星工作室研发的全平台智能资产管理软件‘HERMS-II’存在程序后门的事件持续发酵，已牵涉到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官方及私人重要资金账户，有分析人士认为此次会谈将决定瑞银集团是否放弃对HERMS新版本的研发资助。请看我台记者对恒星工作室大中华区负责人汤普森先生的采访——”
教室黑板上播放着昨天的新闻联播。时间尚早，稀稀疏疏的人流正涌入学校门口。丰可观伏在课桌上，右手托腮，嘴角咬着自动铅笔，一脸困倦地盯着多媒体屏幕，用播音员单调平直的声音驱赶困意。
“物理，快！”王太行风风火火地跑进屋里，头上湿漉漉的沾满雨水。他搬来椅子坐在丰可观桌旁，从书包里掏出作业。
“嗯。”丰可观努起嘴，用笔尖指着桌上的作业。
“昨晚又玩儿游戏了？”王太行看他眼窝深陷，边抄着作业边揣测道。
“没，失眠。”
“嚯，够文艺的，还失眠，”王太行一目十行地看着作业本，“对了，我VR头盔在你那吧，什么时候还我？”
“着什么急，游戏进度刚一半儿啊。”
屏幕上，记者正在采访一个半秃的中年外国人，他胖得差点把单排扣西装第二个扣子崩开。
“汤普森先生，我还想请问，关于五月十五日将在我国西沙群岛举行的第30届世界互联网大会，恒星工作室方面是否有明确回应。”
“是的，这点中国政府不用担心，我们工作室已经取得了总部的批准，明确参加此次大会，并且将首次揭晓下一代资产管理软件HEMS的新版本，外界的说法不准确，研发计划并没有推迟——”他不太通顺的中文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这不昨天播过了么？”
“复习一遍。”丰可观有气无力地说。
“你说你，既不会编程也不懂硬件，对这种事情还挺关心。”
“你还想不想抄？”
“等会就差两道题。”
两人间一时无言，只有王太行奋笔疾书的刷刷声。
“这件事很复杂啊，已经上升到国际事件了。”丰可观突然说。
“怎么讲？”
“恒星工作室原先是华尔街的金融工程公司，三战以前跟老东家摩根分手，从微软谷歌挖了不少工程师，战争期间很快就崛起了，帮好多国家做过网上资产管理和金融监管系统。”
“那又如何？况且你思想很危险啊少年，三战这个词现在不让用。”
“所以说，这是家靠战争起家的金融科技公司啊，靠战争能发什么财？”
“军火交易？”
“有悟性，”丰可观赞许道，“做假账、洗黑钱这种事，从人类有金融活动开始就没断绝过，但是国与国之间的灰色交易，总是能引起普通民众的幻想。”
“说的好像你不是普通民众似的，”王太行合上作业本，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作业，“来，数学。”
“你一天到晚都干嘛呢啊，就不能自己写一回？”
“话说回来，这件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是不是一点外文报刊都不看？”
“不看。”王太行抬起头，一脸的纯洁无辜。
“世界互联网大会啊。”
“又怎样？”
“这就得从头说了，两个月前咱国家内位绝世小公主回地球了，导致咱们都不关注。”丰可观掏出水壶喝了口热水，“一个匿名的人称自己是恒星工作室HERMS研发团队的参与人员，给华尔街日报的邮箱投递了好几TB的文件，这些文件显示HERMS整个研发计划很肮脏——他们在搞线上黑市。”
“线上黑市不一直就有嘛。”
“这个黑市和深层网络那些小打小闹的黑市网站可不一样，他们的设想是在万维网中再创建一个网络，相当于高级会员俱乐部。这个网络安全可靠，不会有任何节点信息流到大众网络上来。相应地，准入门槛也非常之高，卖家是国家，买家也必须是国家或一个地区有影响力的武装组织。枪支弹药、坦克舰船甚至核原料，你能想象到的武器，都会在这个平台上交易。”
“听上去——的确挺酷的。”
“华尔街日报的记者花了两周时间研究这些材料，拼出一张大网，才发现事情已经不是他们当初想象的那样简单了——”
“冰山一角。”林风可爱的声音出现在他们俩身边。
“换言之，你们正在被做成表。”她身后，戴眼镜的林眠肯定地说。
“这老梗，我爸都不用。”王太行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人说道。
“你们也关注这件事吗？”丰可观问。
“当然。”“爸爸的公司也是搞金融的嘛。”
“接着说，接着说，我正感兴趣呢。”王太行催促他。
“啊，嗯，说到哪了？”
“大网，然后呢？”
“对，然后那个人又给华尔街日报发了篇邮件，这篇邮件通篇充满仇恨意味，好像恒星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说现在泄露的文件只是冰山一角，根本不能造成什么威胁。他要在十五号大会当天在会场——注意是在会场——当众披露另外一些文件。”
“哦——哦！”王太行突然想起来什么，“我明白了，志愿者对不对！”
“算你聪明。”“聪明。”林家姐妹看着王太行顿悟的样子偷笑。
“对，志愿者，为了突出对大会的重视程度，西沙市要派一百人组成的学生志愿者团队参加会场运营。咱班基本上都去吧。”丰可观肯定道。
“对的，要是运气好。”“能看到恒星当众出丑。”
“你们俩，不盼点儿好。这么肮脏的事，咱‘伟大’的祖国能让它当面发生吗？”丰可观对此不置可否。
“说的也是，我还是抄作业吧，”王太行用一句颇为实际的话结束了讨论，“来，英语。”
丰可观看着他，也觉得有些没劲。虽然西沙市是一个战争经济运作下产生的城市，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有自己生活的目的，每天也要面对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人民群众是历史的缔造者，可一个人的力量又有多少呢？那个高高在上、模糊不清的军事世界，普通人甚至连知晓的权利都没有，却在冥冥之中，命运被它改变着。
他望着窗外。校园前广场的直升机停机坪上缓缓降落一架画有“八一”字样的军用直升机，在一名警卫员的护送下，艾辛先跳下飞机。她身后，王小元也走了出来。一旁正走在上学路上的学生都放慢脚步，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啊啊，也不尽然。”他瞬间觉得自己想错了。
“那个人有对蛇的眼睛！”
这句话几天来一直重复在艾辛脑海中。
她比王小元先接触到丰可观，在她看来，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虽然外貌有些出众，也没有超过“自作聪明的中学生”这一范畴。
蛇？蛇眼？什么意思？
为什么王小元会对他的眼睛感到恐惧？
她回想着这几天的学校生活。
没有异样。
至少到目前为止。
那天体检后，她和小元被分配到王太行旁边空着的两个座位，开始了真正平淡的学校生活。王小元也很努力，尽量地和蔼亲近，虽然依旧一副寡言少语的样子，却和一开始相遇时大不相同了。她再也没提起过那双眼睛，平时接触丰可观时，也表现得与平常一般无二。艾辛却看得出，那种恐惧依然存在，她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对于学校生活，艾辛其实有些不适应。
每当黑夜降临，她闭上眼，中东漫天的黄沙和东欧飘飞的白雪就会出现在眼睑内。枪炮声、人的叫喊声、机械撞击声，这些声音怎么驱赶都无法真正消失。PTSD，创后心理应激障碍，军医室的大夫这么解释道。
但是她知道自己的神经没有衰弱到那种地步。对自己的精神状态，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需要适应罢了。
“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武器。”
每当她因梦魇惊醒，紧张地握着配枪，手心渗出滑腻腻的汗珠时，她反复默念这句话聊以自慰，仿佛这几个字有强大的魔力，能驱散一切不安。
在梦魇中，她一丝不挂，被绑在手术台上。十几个穿着白色防化服的人正在解剖自己，一切都那么冰冷，连疼痛都是冰冷的。她看到自己的内脏被取出，肌肉纤维上插着电极，手术钻锯骨的声音尖利刺耳。她看到捆绑她的黑色皮带躬起身来，变成一条狰狞可怖的巨蛇——
“艾辛，A2正在请求通信。”脖颈上，银白色钢圈内侧闪着幽幽绿光。
“接过来吧。”她站起身，看着高楼下霓虹璀璨的城市。
“你怎么了？”成熟的女性电子音问道。
“没什么，生理期到了。”
“A1这里是A2，是否到达预定位置？”通讯器中，张中校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里是A1，已到达。”
“听好，十五分钟后国安部情报局的人就会进入现场，记住，要在两方都在场的情况下击毙目标。”
“收到。”艾辛带上夜视镜。
高空的风猎猎作响，月光下，浮华现世蠢蠢欲动。穿着银色人造外骨骼铠甲的少女如同一把钢刀插在这现实头上。
永兴岛希尔顿豪庭酒店21层2108号高级套房里。
窗外霓虹璀璨，一个程序员正瘫坐在沙发上抱头痛哭。他对面，一名高大的金发男人气势逼人地看着他。男人身后，四名身着黑西装的保镖警觉地环视着四周。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能给你们的我都给了。”程序员哀求道。
“HERMS一共在几个人手里？”金发男人用英文威严地说。
“那东西、那东西根本无所谓在不在谁手里！”程序员突然不管不顾地愤怒起来，“你们知道它是什么吗！它根本不是程序！它是彻底的人工智能！”
“我们再确认一遍，HERMS一共在几个人手里？”
“能说的我都说了！”程序员大吼着。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震动。
酒店外，一辆写有“维修抢险”的大型黄色工程车辆里，几名军人正用高清热成像监视器注视着这一幕。
“北盟大使馆这出戏演得好啊。”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瘦弱男人调侃道。
“可是这个程序员有什么价值我真没看出来。”另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军人发出一句疑问。
“驱虎吞狼，情报局要的不是HERMS，要的是北盟参与HERMS计划的证据。”监视器屏幕前，一个肌肉十分发达的男人肯定地说。
“那咱们在帮国安部咯？”
“不完全是，有些事不方便说，HERMS泄密文件里好多都涉及到咱们上级的上级。”
“聊什么呢！”张中校突然走进车厢里，“情报局的人到了！赶紧动起来！”
他抖了抖肩膀上的雨水，一屁股坐在监视器旁边另一把椅子上。其他人立刻作鸟兽散，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中校同志，我想问问，这次来的是情报局几科的人？”肌肉男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马上工作起来，而是狡猾地问道。
“国安部情报局三科。”张中校没好气地说。
“哟——”肌肉男听到三科两个字，吹出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口哨，车厢里其他人也同时笑了起来。
“马老真是宝刀不老啊。”笑声过后，肌肉男总结道。
酒店21层，走廊两侧的电梯同时亮起。
从电梯里悄然走出两队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一队四人。他们贴着墙壁悄然潜行，逐渐靠近2108号房间的门。从右侧电梯里走出一名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头发花白，眼镜反射着走廊地灯的昏黄灯光。
他右手按住耳朵上的通讯器。
“行动。”
一名特警队员轻敲房门。
房内安静异常。
突然几声急促的枪响，房门被滚烫的子弹从内部射出一个个大洞，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进！”中年男人命令道。
两名特警队员迅速闪进门内，立刻被子弹射中，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住手！谁让你们开枪的！”房间里传出金发男人愤怒的吼声。
房间里，两名拿着德制MP5K公文包冲锋枪的保镖停止了射击，立刻被门外的特警击毙，应声倒地，血花溅了旁边的程序员一脸。他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浑身瘫软地倚在正对落地窗的墙壁上，两眼无神。
“完了——全完了！”他颓丧地呢喃着，竭力想抹去脸上的血水。
在特警队员的护送下，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缓步走进屋里，与金发男人四目相对。六名荷枪实弹的特警与其余两名保镖对峙着。
“大使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他笑里藏刀。
“A1，目标都已就位，请立刻行动。”收讯器里传出张中校嘶哑的烟酒嗓。
“收到，”艾辛关闭通信线路，按下脖颈钢圈上一个按钮，“刀片，启动热光学迷彩。”
“是。”
她纵身一跃，飞入这浮华璀璨的尘世之中。小巧的身影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先生，搞成这样你我都不好收场。”
“大使先生，请不要做无谓的反抗，我现在正式要求你接受我国有关部门审查。”
“审查？以什么名义？”金发男人似乎听不懂他说的话，用生硬的中文诘问。
“利用外交职务便利，协助我国通缉犯偷渡出境。”
“请不要用这么难听的罪名污蔑我，此人已经和我国使领馆签署了各项出境手续。”金发男人嘲讽道。
“什么时候？以哪条出境政策？”
“早在贵国的通缉令发布前，手续就已经办完了，签证的时效期限并没有失效，马先生！”
“贵国的外交使节是不是手段都这么卑鄙。”中年男人怒发冲冠，咬着牙发狠道。
“少口出狂言！我国可是爱好和平的民主国家。”
“哦？是吗？”少女沙哑性感的声线突然传入在场所有人的收讯器。
“死神——”程序员看着窗口，发出生命中最后两个音节，随即被子弹打爆了脑袋，血和脑浆在洁白的墙壁上炸出一朵彼岸花。
落地窗的玻璃碎片四下飞溅，在场的人都慌了神。
“窗口！”白发中年男人冲向窗口。
一张天使般美丽的面容浮现在窗口下方，她戴着热成像夜视仪，面带微笑看着他。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少女用左手做了个川剧“变脸”的动作，整个人连同那神秘的微笑，一同隐没在夜色中。
“军用热光学迷彩。”男人看着楼下平静的夜色，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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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本篇开始是整部小说的第一个总集篇，阅后即焚篇，这篇的故事我想了很久，想致敬一下我的入宅作《攻壳机动队》，同时也结合一下实事，具体是什么实事，能看出来的朋友去网上搜一下就清楚了，这件事在赵国不让说。
①：应该是zhu xi，这都禁，那学生会zhu xi要怎么说？
BGM：菅野よう子的zero signal和replic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