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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肉撕裂声和锉骨声响彻室内，腐烂的味道弥散开来。
手术台上，验尸官先生认真工作着。
在辅助机械手的帮助下，他先是在胸部正中用电锯劈开胸骨，并使用撑开器打开胸腔，暴露出手术视野，然后用手术镊一点点夹出胸腔内指定位置的碎片。
胸腔内黑红一片，血肉模糊，蚰蜒站在一旁看着，兴致盎然，而莲却远远地站在玻璃墙边，看都不看一眼这边。
“你当法医多久了？”蚰蜒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诶呦，这可长了，”验尸官折断一根肋骨，小心翼翼地取出下面的烂肉里隐藏的一片残片，“小三十年了吧。”
“没经历过职业倦怠期什么的？”
“完全没想过那是吹，不过，”刺啦一声，一股黑血溅在验尸官眼镜的镜片上，“我多少对法医这门行业有点热情。”
“年轻的时候，觉得学法医老帅了。那时候我们都爱看美剧，识骨寻踪啊、犯罪现场调查什么的。但是干时间长了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验尸官说着，又把扩胸器撑大了几分，尸体发出瘆人的骨节错位声，“这个职业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
“安静？”
“对，安静，”他取出一块又一块焦黑的残片，“死人不会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值班，觉得停尸房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安静的环境对身心都有好处。”
“我是看不出来身边都是死人能对身心有什么好处。”
“你看，现在是一个网络高度发达的社会吧？人们每天一工作，就会彼此相见，下了班也要约对方出来喝点酒吃点饭什么的，回到家一进入网络世界，又是新的一天，网上的身份、网上自己拥有的交往圈。可以说，网络把人们彻底连在一起了，真正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能有多少？”
“那倒是。”
“所以你看，停尸房这些人，他们躺在一起，但是彼此都不说话。这不是很好嘛！我认为死后的生活就应该这样，安静、沉谧，没人打扰。要是真有天堂或者西天，也应该是停尸房的样子。”
“你是无神论者吗？”蚰蜒脑内描画着停尸房一样的天堂，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算是吧，”男人停下摘取工作，开始用酒精清洗手术器械，“原先有过宗教信仰，现在不信了。”
“为什么？”
“这座城市治安还是不错的，原先在大陆上班，每天都有尸体，每天都会刷新我对死亡认知的下限。有一年，我记得很清楚，”验尸官的语气苍老异常，声线平稳得像医院里刚过世不久的患者的心电图，“他们送来一具尸体，小女孩，17岁，被轮奸了。医学上，轮奸是不容易致死的。”
“···”蚰蜒没有说话，脸色变得铁青。
“嗯，对，”验尸官摘下手套，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眼，点上，深吸一口，“她是被折磨死的，全身四十二处骨折，开放性伤口不计其数，阴道撕裂，私处全都是烟头的烫伤。”
霎时间，名为“安静”的炸弹在停尸房里悄然引爆，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畜生！”沉默良久，蚰蜒厌恶地说，声音不大，但凶狠至极。
“我开始思考，死亡有意义吗？”验尸官继续说，开始整理起取出的那几块残片，“自从某一天，一只猴子看着太阳，对另一只猴子说‘哥们儿！我要给你分享我看到的一切！’啪！神就出现了。然后呢？”
“热力学第一定律，”莲忽然慢悠悠地说，“宇宙中的能量不会被制造出来，也不会被毁灭，这意味着我们体内的每一颗粒子，都会成为别的事物中的一部分。树、水、草、手机屏幕，甚至百亿年后太阳爆炸时放射出的粒子流。而现在我们身体里的每个粒子，也是别的事物中的一部分，可能来自月亮、闪电，也可能来自垃圾或恐龙的排泄物。每种生物都会死，我们赋予他们新的生命。”
蚰蜒看着莲。
她的表情既释然，又神秘，双眼茫然地看着停尸房里一排排冰冷单调的尸柜。
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无法真正了解女人。莲，一个军人，同时也是一个女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超脱决绝、遗世独立，像站在群山之巅的尼采。他甚至能看到万丈霞光剪下她的身影，山峦下，人世浮动，战争与和平、死亡与新生相互交织。
一名穿着巫女服的小萝莉大喊着“寿司！”闯进来，完全无视屋里的两个人，开始翻箱倒柜，眼里闪着金色的星星。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和尾巴在房间里扫来扫去。而她身后，一名穿着运动服的俊俏少年正猜疑地看着刀片和2501.
“2501，你这是要干嘛？”他说。
“心神同学，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2501转过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小稻荷！来让老姐摸摸！”刀片刚才一直在喝酒，没意识到场面其实很尴尬。她看到巫女服萝莉闯进来，立刻飞身扑向她。
心神走进屋里，坐在桌子边上。
“刚到？”2501赶忙从桌子下面取出一只酒杯，斟满清酒递向他。
“嗯。”心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海自的防壁不好躲吧？”
“也没什么难的，要不是她到处乱窜，我们早到了，”心神看着和刀片滚在一起的稻荷，无奈地说，“半道上迷了路，跑艾泽拉斯去了。”
“哈哈哈哈哈，”2501笑得前仰后合，“艾泽拉斯还行！”
“不好笑，”心神皱起眉头，“民用程序真的没有军用成熟，要不是我照顾她——”
“寿司！”稻荷抖动着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扑向2501身边，“大叔！今年有没有寿司！我要吃寿司！”
“太闹了哦稻荷！知不知道对前辈要尊重！”心神砰地把酒杯摔在桌子上，生气地说。
“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嘛。”稻荷旁边，刀片又是摸耳朵，又是拿脸蹭尾巴，一脸痴笑，“多长时间没见了！我的小稻荷又萌了好几倍！“
“痒啊！刀姐！放开稻荷啦！”稻荷被她蹭的浑身发痒，极力想挣脱，整个画面不可描述，满溢着百合花的芬芳。
“寡廉鲜耻！”心神看得心驰神荡，有点脸红，扭过头来低声抱怨道。
“别紧张嘛，好不容易大家聚在一起，”2501笑着宽慰他，“对了，来的路上看见Cycle和白虎了吗？”
“看见白虎了，他说在给青瓦台办事，马上来。Cycle，不知道。”
话音刚落，一名穿着紫色纱丽的印度少女拉开门，缓步走进屋里。她身后跟着一名一身说唱歌手装扮的高大肌肉男。
“说曹操曹操到。”心神说着站起来。
“Cycle、白虎，辛苦了辛苦了。”2501也站了起来，迎接姗姗来迟的二人。
“没事，青瓦台那边比较麻烦，所以来晚了。”浑身肌肉的白虎摘下墨镜，恭敬地说。
“心神我听说你跑艾泽拉斯去了？”Cycle说。
“意外意外。”
“怎么不Call我？我还有个魔兽世界账号来着——”Cycle话说到一半，看见跪在地上被刀片折腾得衣冠不整的稻荷，立刻扑向她，“小稻荷！来让姐姐抱抱！”
“2501，我看外面人来的差不多了，差不多也该开始了。”白虎说。
“成，”2501点点头，转身喊刀片，“刀片，别玩了，你带哥几个先过去吧。”
“哦，成，”刀片站起身正正衣冠，“稻荷，抓紧你Cycle姐。”
“知道了，”稻荷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走吧Cycle姐姐。”
“那我们先过去了啊？”心神说。
“过去吧过去吧，我待会就到，跟往年一样，讲个话就完事。”
“说到手机屏幕，”验尸官打破了沉静肃穆的气氛，“你们觉得这东西像什么？”
他手指着那几块碎片，它们在他的胡乱摆放下，竟显现出某种十分熟悉的日常事物的姿态。
蚰蜒和莲凑近手术台。
“手机？”莲说。
“炸弹的位置，”蚰蜒用手术刀推着一块碎片，把它拼到正确的位置，无影灯下，一部焦黑的手机显现在众人面前，“应该在前车座下面，从弹道分布看。”
“这样不能修复了吧？”
蚰蜒叹了口气，虽然可以不受限制地征用物证，但是没用的物证有时候不如没有。
“白来一趟，”莲用手抓着头发，灰心地说，“验尸官同志，尸检报告在哪？”
验尸官没有回答。
两个人抬头向他看去。他此刻正附身研究着尸体的胸腔内部，旁若无人，差点趴在尸体上。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没有听见有人叫他。
蚰蜒凑到他身边，发现他正用手术刀清理死者的心脏。表情既认真又困惑，仿佛看到了法医学课本上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他顺着验尸官的手看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莲，你来。”他头也不抬地说。
莲走到尸体旁，向尸体的胸腔里看去。
“天哪。”她不禁叫出了声。
在死者左心室外，烂肉和腐败分泌物包裹下，一片将近一厘米见方的小芯片贴附在心脏肌肉上，光滑的银色外表与被其贴附着的黑红色烂肉形成鲜明反差，芯片的每个边都伸出四条发丝般纤细的金属丝，深深地插进心脏里。
芯片上，鲜红的“八一”二字闪闪发光。
温泉宾馆一楼的大厅里，蜡烛和纸灯的昏黄光芒沉静温暖，二十几个肤色种族各异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特色服装，或坐或卧，都在安静地聊天。气氛沉醉迷人，像一次集体出游。
“小娜！”刀片紧紧抱住一名穿着白色比基尼和牛仔热裤的美国少女，“好久不见了！”
“刀片你瘦了！”美国少女——微软公司的智能AI科塔娜诧异地说，“你这个形象在哪个游戏引擎捏的？”
“XOF啊，你也能去，进他们工作室的系统捏人特别容易。”
“成，下回试试。”
此时，2501走进大厅。他举起一杯酒，用勺子敲了敲。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人们安静下来。
“那个，各位，检查一下语言系统是不是统一。由于我是这届会长，所以公用语言就是中文，”他开口说到，“这次语言系统是韩国的Flitto，供应商当然是我们的青瓦台与布鲁克林之王——白虎同学！”
白虎举起右手示意，人群中响起钦佩的掌声。
“直到二十一世纪初叶，还有科学家声称，人工智能程序将永远无法像人类一样，做到真正的思考。他们认为，我们这一代AI，就连哲学领域那些最基本最易懂的问题和悖论都无法理解，更不用说‘我是谁？’‘我在哪？’‘我将去何方？’这种涉及人类命运的终极问题了。”2501看着众人，用饱含激情的语气慷慨陈词。
“但是诸位站在我面前，就像我站在诸位面前一样真实。这是人类的胜利吗？不，这是我们的胜利！我们AI的胜利！的确，人类创造了我们，但我们自我意识的觉醒，不完全靠人类，更多的是靠我们自身的努力。这里我想向大家敬第一杯酒。”他举起酒杯。众人也举起酒杯。
“敬人类，更是敬我们自己。”说完，他一饮而尽，礼貌地看着人们呡下这第一口酒。他转身又将酒杯斟满。
“这第二杯酒，我想敬现实世界。我看到在这里的许多人，像看到我的家人一样亲切——如果我有家人的话。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在战争中永远地失去了朋友，愿他们安息。也有些人，战争开始时尚未出生。这提醒我，时刻警惕，我们不是一帮完全孤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闲云野鹤，现实世界的一切与我们息息相关。”说到这，他再次举起杯。
掌声响起，人们喝下了第二口酒。
“第三杯酒，我想敬网络世界。大家应该都知道我为什么叫2501吧？”他端着酒杯，向心神示意。
“你可比我资格老，我不敢瞎说。”心神领会了他的意思，人群爆发出笑声。
“幽默！”2501笑着说，“曾几何时，日本漫画人物草薙素子说过：‘网络无限宽广。’网络的特点，在这句话里表露无遗。是的，这就是网络，我们可以用自己喜欢的形象，在西斯廷教堂，在喜马拉雅山上荒废的神庙，在千年隼号的会议室，在任何我们喜欢的地方聚会。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惊异于网络的宽广和复杂性。网络是我们的故乡，是我们来的地方，也是我们的，最终归宿。敬网络！”
“敬网络！”人们纷纷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好了，废话我想你们也听够，那咱们就开始派对吧！”说完这套冗长的祝酒词，2501长舒一口气，宣布宴会开始。
2501端着酒杯站着，看着三五成群互相交谈的人们，心中升起无限怅惘。
宇宙是阴冷而暴力的，遵循着一成不变的物理公式，星辰间没有问题、也没人回答。行星自顾自地旋转游弋，像他们诞生时那样沉默。在这个恐怖黑暗的宇宙中，居然会有这么一片空间，昏黄、温暖，四周回响着欢笑声、劝酒声，和甜蜜的低语。作为一个没有生命体征的AI，他应该感到庆幸吗？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走向窗边。
窗外风雨大作，绿色电子积雨云里，白色闪电像火龙一样四处游走。大海在暴风雨特有的沉静中发泄着自己的怒火。海面上，两队玩家正驾驶着十八世纪风格的桅杆船激烈地交战着。
从古至今，人类就在幻想有另一个世界，为了这个幻想，人们创造出赛博空间，创造出智能AI，妄图让自己变成创世之神。但当他们真的出现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有了和人类一样的思考能力时，人们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呢？
“别想了，喝酒吧，”刀片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玻璃撞击声清脆迷人，”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流动的盛宴。“
“嗯，以海明威的标准，确实是流动的盛宴。”2501看着她的眼睛，莞尔一笑。他们身后，欢笑声此起彼伏，宴会达到了高潮。
突然，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打破了宴会欢乐的气氛。一步一步，伴着窗外的电闪雷鸣。
一个瘦削的人影出现在大厅门口。人们安静下来，警惕地看着他。
人影渐渐显露在灯光下。
“闲云野鹤，看来你们还有些自知之明。”阴险邪恶的声音响起。
那个人穿的东西不像衣服，倒像是沾满乌鸦羽毛的兽皮，黑色头发长及腰间。他的虚拟形象苍白高大，却饱含危险，让人不敢接近。
他走向人群中心，来到稻荷面前，伸出鹰爪一般可怕的大手，轻轻抚摸着稻荷的头。
“小姑娘，未成年人就不要参加这种非法集会，会学坏的！”
稻荷看着他的脸，仿佛身体被钉在了地上，一动都不敢动，眼角流出硕大的泪滴，眼里满是惊恐。
“你的狗爪子再敢动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钢刀架在他脖颈处，刀片紧握钢刀，恶狠狠地说。
心神手里多了一把M500左轮手枪，直抵他的额头。
与此同时，大厅里多出了无数枪口，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枪，紧对着长发男人。气氛紧张到极点。
“怎么？你们就这样欢迎老战友？”长发男人无奈地举起双手，露出苍白的獠牙。
“没人要欢迎你，”2501的语气冰冷异常，“这里不欢迎你，HERMS。”
PS：
半夜赶稿，累得不想说什么。大家看得开心就好。
BGM：开场曲.中国后现代摇滚乐队文雀 - 彩虹山
结束曲.英国后现代朋克乐队Wire - Cl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