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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金色阳光洒在街道上，整个城市正在苏醒。莲按下一个按钮，跑车顶棚缓缓收起，折叠在后备箱里。热带季风还带着一丝深夜的清冷，吹起两个人的头发。街道上车很多，大部分是运送各种货物的小型卡车，莲的红色野马GT像非洲草原上挤在角马群里的雄狮，根本提不起速度来。
“现在车多一点，”莲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方向盘，“等开上七连屿方向的快速路就快了。”
“直接去学校也行。”艾辛说。其实她无所谓睡不睡觉，自从她有系统的记忆起，一天中睡觉的时间就少得可怜。不知是曾经可怕的人体试验改变了她，还是怕深夜在梦魇中惊醒，她本能地厌烦睡觉。
“没事少校，一切尚在我计算中。”莲看着她银白色的碎发，微微一笑，轻踩油门超过前面一辆箱型货车。
艾辛觉得心里暖暖的。
解放军陆军海外特别旅，成立于局部战争中东战役期间的埃及，国内情报界称他们为“埃及班”。
如今这个六个人的小团体中，除了艾辛自己，核心成员只剩下蚰蜒、豹，以及正在开车的莲了。而在成立之初，却有三十人之多。它成立的本意，是为了将渡过人体改造实验阶段的艾辛和刚刚研制成功的“飞刃”单兵作战系统磨合到一起，并确定艾辛作为人型武器，在战场的实际用途。
也是在埃及，生理年龄仅仅12岁的艾辛第一次见到了莲。在她眼里，这个女人就像每个女孩在人生之旅中都会碰到的那个大姐姐，她教她格斗、暗杀、枪械知识，也教她如何化妆、如何穿衣服、如何像正常的小姑娘一样打扮自己。她们曾经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在一起分享那些女孩子间的小秘密。这个留着黑色马尾辫，永远眯着眼睛笑吟吟的大姐姐，就是温暖的象征。
“莲？”她望着车外稍纵即逝的风景，开口说道。
“怎么了少校。”
“刚才执行任务时，”艾辛轻启朱唇，不知怎么形容，“就是打爆那个人脑袋的时候，我觉得我迟疑了几秒。”
“不像你啊。”
“我不知道，理论上是没有容错率的，”她咬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那栋楼的高度，我下落的速度，弹道计算的准确性。实际上也没出错，对吧？如果出错了，他就不会死。但是我总觉得在扣扳机前几秒钟，我真的迟疑了几秒。”
“那你觉得那几秒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就好像那几秒时间，我不是我了，我成了另一个人。”
“你听说过时间虚轴理论吗？”
“时间虚轴？”艾辛转过脸，好奇地看着正在开车的莲。
“嗯，咱们生活在三维空间对吧。四维空间由无数三维空间组成，那么四维空间的运动，就是一个三维空间到另一个三维空间的运动。四维空间的时间轴在三维空间看来，就成了垂直于真实时间的虚轴。”
“大概能理解，所以呢？”艾辛转着赤红色的眼珠，思考着莲的话。
“假设有种生物可以生活在四维空间中，那在我们三维空间生物看来，它的运动就会变成什么？”
“瞬间移动？”
“没错，瞬间移动，”莲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虚轴上时间的流动，在实轴上根本不会流动。我想那几秒也许并不存在。”
“在三维的我身上不存在，是这个意思吗？”
“嗯，也许你在坠落的过程中，让自己在四维时间轴上走了几秒，也说不定。”
“这安慰人的方法科技水平真高，”艾辛嗤之以鼻，“我要是真有那种神力就好了。”
“哈哈，你还是老样子，不识逗。”莲歪嘴一笑。
“说真的，我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思考过，”艾辛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惨白的手，“什么是杀人，究竟为什么杀人。”
“···”
“莲，我是个恶人，对吧，”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那夜直升机上，陈祆那双覆盖着人造外骨骼的，枯萎腐败的手，和天宫三号返回舱下面那群蠢蠢欲动的白色怪手，一阵恶心在她胃里翻腾起来，“那么容易就夺走了一个人鲜活的生命，完全没有意义。纯粹的恶人。”
莲没有说话，她不用看也知道，此刻艾辛像做错事的小姑娘一样，低垂着头，沉默不语。她挂上档，右手伸向艾辛，摸了摸她娇小的脑袋。
“别瞎想了，”少顷，她开口道，“你就是你，我的少校。”
“嗯。”艾辛任凭她的手蹂躏自己的头发，在她的抚摸下，她感到很安详。刚才的不适感消失了。
“对了，听歌吗？”
“什么歌？”
“本来想回基地再当礼物送给你的，”莲指了指副驾驶座前面的储物隔间，“在里面，你自己看吧。”
艾辛打开隔间，一堆纸质报表和证件上，一张覆着塑料薄膜的崭新CD专辑静静地躺着。她抽出专辑，只一瞟封面，双眼立刻放出光芒。
“这不是——”
“嗯，在北京的时候买的，日版首版哦！”
“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喜欢这个乐队，”艾辛把专辑捧在手里细细观瞧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还想在网上买来着。”
“投上司所好，可是公务员的立命之本啊。”
“嘴真甜，不过谢谢你，我拆啦？”
“拆吧，本来就是送给你的，”莲看着她小女孩一样可爱的动作，无奈地说，“不过现在听有点不太合适吧，大清早就听黑金属。”
“好音乐不分早中晚嘛。”艾辛随即拆开了塑料包装，团成团扔进烟灰缸。CD盒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图案也只有黑白两色，黑暗群山间，一条长着翅膀，没头没尾的蛇状生物正徐徐上升到苍茫夜空中。她打开盒盖，黑色光盘表面密密麻麻布满炼金术使用的多边形魔法阵，光盘内圈用希伯来文和英文写着一句歌词——“死亡不是终结，在无尽的死亡背后，还有更加怪异的永生。”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光盘，插进车载音响中。不一会，黑暗迷离的音乐如水般从喇叭流泻出来。
“这种音乐，我是不太懂，你觉得怎么样？”转过一个急弯后，莲试探地问道。
“还行，至少保持了前几张的水平，”艾辛一边对着歌词本，一边仔细聆听着黑色音墙中腐尸般干瘪扭曲的嘶吼，“UR可是这几年冰岛氛围黑里技术最好的一支了，他们的老前辈像Naðra他们都转行搞后摇啊，器乐融合什么的了，真正坚守黑金属阵营的艺术家越来越少了。这时候出现他们这样，技术也好，编曲也够诡异，歌词也全是晦涩意象的乐队，真的是给极端乐坛打了强心针。”
“你说你，谁教你的，怎么会喜欢极端金属这种音乐。”前面的路口有红灯，莲把车停稳，看着如获至宝的艾辛叹了口气。
“还不都是你们教的。”艾辛故作生气。
突然，路口对面，一辆斯柯达大众轿车无视红灯，呼啸着冲过路口。右面正要通过的货车急忙刹车，车头几乎与轿车擦身而过。货车司机探出头来大骂扬长而去的黑色轿车：“操！傻逼！不要命了！”
“哇哦！军车都敢别，”莲看着后视镜里，黑色轿车车牌上的“警”字，“看来有人比我们还着急啊。”
永兴岛北二路，一辆黑色斯柯达大众轿车停在军属小区连栋式别墅区4号房楼下。
阳光反射在海面，粼粼波光从厨房的落地窗照射进来，不远处，海鸥在气流中徘徊。
个子不算很高的男人走进厨房，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啤酒和一个玻璃杯。他拿着这两样东西，在厨房转了两三圈才找到开瓶器。打开瓶盖后，随即凑近嘴边呷了口冰凉的啤酒，又转身打开冰箱，取出一块炸鸡腿，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收住脚步，走向餐厅。
路过楼梯口时，他抬头望了望楼上，确保没惊动楼上的人。放下啤酒和炸鸡后，掏出警徽和配枪，一并放在旁边，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海景。瞬间，他感觉劳累席卷全身，所有的力气只够端住酒杯，似乎就连咀嚼嘴里的鸡肉块都是项磨人的工作，面包糠碎屑掉在他黑色西装的领子上，他浑然不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急匆匆跑下来。
“老公！你没事吧！”她看到餐厅里喝着啤酒的中年男人，焦急地说。
“没事。”男人看到她，转着酒杯说，没有过多的情感流露。
“你去哪了？”女人小心地问道。
“有工作，”男人说，“柒柒呢？”
“刚起，在洗漱。”
“昨天我走以后，蒋槃来过吗？”
“没来，也没打电话，”女人听到他的问题，迟疑了一下，忧愁地说，“我们等你等到十点半。”
男人托着酒杯，右手扶额，头上的皱纹又多了一层。
“这个男的，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情况？”他一字一顿地问面前的女人。
女人摇摇头，不敢说话。
“真他妈混蛋！”男人低声咒骂着，又饮下一口啤酒，“柒柒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走了，他也没来，柒柒一晚上都把自己锁在屋里，我给她做了最爱吃的炸鸡，炸鸡热了一遍又一遍，我——我们试图一直保持着过生日的气氛，但是你始终没赶过来，我——”
“七连屿跨海大桥下面，有一辆烧焦的车，丽丽。车里的人死得比炸鸡还惨，”男人皱起眉头，手里捏着炸鸡腿给女人看，“我真对不起啊，如果你的炸鸡炸过了头是我造成的。”
“别这么跟我说话！赵明洋！”女人忽然生气起来，眼眶里转着泪水，“你怎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的问题归结到工作上！”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总说这个家庭缺乏沟通吗？我这不是在跟你沟通吗？”男人被她气乐了，“你看，我现在敞开心扉跟你说我工作上遇到的不顺，我都这么真诚了，你还——”
“你跟我说真诚？”女人也毫不示弱，“我没听清？你在跟我说真诚是吗？彻夜不归，也不打电话，早上回来就坐在这喝啤酒，骂着孩子的生父。笑死我了，你这是真诚是吗！”
“丽丽，我——”赵明洋刚想辩解，发现楼梯口站着穿好校服的蒋柒。她一脸冰冷，眼睛红通通的，看着餐厅里正在争吵的两人。
“爸，妈，我上学去了。”她从嘴缝里生硬的挤出几个字，转身背上书包，大步走向门口。
“柒柒，待会让你爸送你。”女人急忙跑向玄关，打算拦住她。
“柒柒！你怎么去？”赵明洋向门口喊道。
“甭管我了，我坐轻轨。”蒋柒一把甩开她妈妈的手，砰地一声带上门。
女人悻悻地走回餐厅，看着赵明洋，两个人相视无言。
“对不起，”她低下头，“如果你想让我说的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赵明洋坐在餐桌旁，手边是喝剩一半的啤酒，窗外是阳光灿烂的蓝天和蔚蓝的大海。此刻他觉得自己何其失败，完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家庭生活的失败者。
他拿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打开餐桌对面六十寸的大背投电视。
“各位观众早上好，您正在收看的是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直播的早间节目《新闻六点档》，现在是2044年5月10日星期二，北京时间上午六点整，首先请看一则突发新闻。昨日晚间七时，海南省西沙市七连屿南1区发生一起汽车爆炸，死者为一名成年男性，身份信息警方尚未透露——”
赵明洋突然有种冲动，他想举起遥控器，狠狠砸向电视机屏幕，最好能把屏幕后面的等离子体全都砸出来。
他紧握着遥控器，指关节因用力而变得发白，没过多久，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把遥控器轻轻放在了桌上。
王小元看着镜子里穿着校服的自己。
高高瘦瘦，皮肤白得不像话，黑色长发，纤细的腰肢在校服里更显得妩媚多姿。
她自己也不清楚，最近到底怎么了。
曾经——其实就是不久以前——每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件事物，不是宇宙中耀眼的星辰，就是空间站里洁白的六角形房间。而这几天来，她总是期待着第一缕阳光快点照进窗棂。期待着到学校的那一刻，别人主动和她说出第一句问候。
这间房间，位于七连屿航天部队办公机关驻地，是专门为她建造的，中国军队中保密级别最高的单人寝室之一。寝室楼外形像一块白色立方体，坐落于基地正中央，进出寝室楼要经过三重哨卡，半径二百米以内，执勤的哨兵比驻地机关楼保护老总们办公的哨兵还要多一倍。而楼里只有住着两个人——她和艾辛。
她的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合影，那是之前飞船回收事故中，人们从返回舱里抢救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中的一件。合影中几名不同肤色的宇航员漂浮在天宫三号白色的空舱内，簇拥着当时只有7岁的王小元。
2035年国家接受了国际空间站的联合科研邀请，允许国际空间站派出几名宇航员代表，到天宫三号进行交流访问。那也是王小元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类，由于时间太久远，她甚至认为这件事只是她的一个梦，即使电脑里保存着当时完整的记录。
但是这几天，那次会面的记忆不断在记忆深处涌现出来。
她整理好衣冠，转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一名面色和蔼的女宇航员漂浮在她旁边，揪起她的头发搞怪。她衣服上绣着醒目的日本国旗和联合国国旗
“理世子阿姨，我是不是变得更像人类了？”不经意间，她嘴里就已经冒出这句话。
“你要是再这么孤芳自赏，可就要迟到了。”突然，书桌上的手机里传出2501冷嘲热讽的声音。
“啊啊！”她猛然回头，涨红了脸，“你听到了？”
“你像不像人我不予置评，反正越来越矫情了是真的。”
“你能不能，删除刚才储存的数据！”她拿起手机，对着屏幕上的太极双鱼图案慌张地说，感觉自己的脸在微微发烫。
“不仅不能，还要按时按点向研究院上传。”
“怎么这样~”
“行了，没问题了吧，”2501的电子音依旧冰冷，“快走吧，艾辛少校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我想想——”
“还想什么呀！书包！”2501终于沉不住气了。这段对话，完全不像一个没有肉身的AI说出来的，倒像是两个住在同一间宿舍的老友相互打岔。
“书包有。”小元急忙检查身边要带的东西。
“作业！”
“作业有。”
“我！”
“啊，手机，有。”
“那还不快走！都几点了。”
楼下，莲把军部调配的军用勇士吉普车停稳。
“还没下来？”副驾驶上，艾辛问道。
“还早，不着急，”莲看了看表，说，“对了，你书包我给你拿了，后座呢。”
“知道了，”艾辛从后座拽来书包，“也没必要换车吧，开野马去不是更快？”
“上面说别太张扬，再说，开那辆车你把我放哪？”
“我开不就完了？”
莲脑中回忆着以前艾辛开车的场景，突然脸色铁青。
“我说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啊！”艾辛扭头看着她。
“没有，少校。我还年轻，还想多活几年，”莲扑哧一声乐了出来，“你理论上没驾照，就别玩儿这种违法的事了。”
“切~”
“诶，咱的小公主出宫了。”莲突然指着门口，随即发动汽车，打了两声喇叭。
寝室楼门口，王小元走出自动门，带着笑，一边招手一边向他们跑过来。
艾辛打开车门走下车，两个女孩抱在一起。
“早上好。”艾辛在她耳边轻语，沙哑的声线磨得她耳根发痒。
“早——早上好。”王小元喘着粗气回应道。
“真感人，我给你俩直接送教堂结婚去吧。”莲趴在方向盘上，用左脸颊打着喇叭，百无聊赖地说。远处传来海鸥的阵阵鸣唱。
此时此刻，世界初醒。
2044年，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人口已经达到了九十亿人。九十亿个人，就有九十亿种清晨。
丰可观还顶着散乱的头发，一上一下地刷着牙。
而王太行已经早早来到学校门口，坐在对面的早点铺里，嘴里嚼着油条，准备在学校开门的第一时间冲进教室补作业。
蒋柒因为早上起来就目睹父母间不和谐的对话，心中烦躁无比。正站在站台上，焦急地等着轻轨列车停下来。
轻轨车厢里，林风林眠姐妹并排坐在一起。两个人都举着名著口袋书心无旁骛地看着，林风看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上卷，戴眼镜的林眠看的则是下卷。
她们对面，张天鹭抱着语文书背诵着周五老师留的古文选段。
两具尸体也并排送进了永兴岛公安局的停尸间，一具焦黑破碎，一具脑袋被打爆。
新北京路商业街上，红头发的女孩看着这个初醒的世界，诡异地笑着，消失在人海中。
PS：
半夜赶稿，仿佛身体被掏空。
纪念Prince，BGM：Prince-Purple R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