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场在天气预报预料之外的小雪不知在夜半几时化作了今年H市的第一场春雨，顾夕昨晚睡觉前忘记关窗户了，天色大亮起来后，风大了起来，吹得窗帘鼓飘起来。
一丝丝凉意透过窗帘吹进室内，带进来满室潮湿的泥土味。
顾夕是被冻醒的。
刚想伸个懒腰，后腰处一阵钝痛，疼得呼吸都不顺畅。
一夜过去，浑身酸痛的地方更多了，仿佛梦里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顾夕盯着天花板缓缓翻了个身，缓了好久才趁着痛意减退的空当儿坐起来醒觉。发了会儿呆后，困意还未彻底退去。她便右手扶着腰从床上坐起来，瑟缩着身子去关窗户。
窗帘拉开，外面天光便彻底泄了进来。窗外说是雨也不准确，迷迷蒙蒙更像是雾，带进来满室湿润泥土的方向。深吸一口，顿觉身心舒畅，她便干脆手臂撑在护栏上，微微前倾出头去嗅。
楼上邻居在阳台处养了几盆植物，垂了几条绿油油的藤蔓。雨雾聚在绿叶上凝成滴状，晃悠了半天后，恰恰滴在顾夕鼻尖。
“啊——好凉！”
恰好此时昨晚睡前设的闹钟也响了，刚刚还静谧的室内顿时热闹起来。
顾夕简单梳洗了下，拿了车钥匙，又从包里找出一张昨天特意去冲洗的钟莲的照片，出了门。到了车库才想起来，她那辆小破车还被扔在昌平街呢。
没办法，只好打车。
好在此时不是早高峰，也就等了十多分钟就叫到了车。
司机是个话很多很聒噪的H市本地人，正在对讲里和同行侃大山，声音高亢，方言说得像在吼人。
“这个雨哦，下得老子心都不顺。”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下得整个空气中都是黏腻潮湿的感觉。雨刮器一下接一下，挡风玻璃还是雾蒙蒙的。
顾夕出门才想起来忘记带伞了，心烦地叹了口气。
司机师傅倒也机灵，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以为是她嫌说话声烦，便关掉了对讲。
顾夕适时出声：“师傅，去昌平街。”
“娃子呀，昌平街可是好大一条街，你去昌平街哪里？”
“街口就行。”
她准备先去取车再去爸爸墓地。
顾夕偏着头望着车窗外的雨发呆，好半晌一动不动。
司机是个话多的，憋了半天忍不住了，主动问起：“娃子，你一大早去昌平街干嘛？那里现在老旧得很，也住了好多不三不四的人。”
顾夕回答：“回去探亲。”
闻言，司机师傅愈发激动起来：“你有亲戚在那儿住啊，我以前也住在哪儿，后来儿子长大赚钱了在新区买了房子，我前两年也就跟着搬出来了。”说到这儿，语气不无自豪。
此时行程已接近一半，顾夕注意到，昨天她来时还施工的那条路今天已经通了。又看到那条小路口，顾夕突然想起来昨天看见的那个路边废弃了的工厂。
“师傅，那边那条路旁是不是有一个废弃了的厂子啊？”
“啊？”师傅想了一下：“啊对，以前有个不大的钢铁厂，据说后来效益不好，就废弃了，好多年了都。”
“那里是不是发生过爆炸啊？”
“可不是么，”司机语气再次激动起来：“得十几年前了吧，这在当时也算是个大新闻，不过也奇怪，那么大一场爆炸居然没有一个人伤亡……”
十几年前？`
顾夕是个土生土长的H市本地人，十几年前她也还住在昌平街，发生爆炸的工厂离昌平街这么近，她怎么一点也没听说过……
明明没听说过，却能感觉到那里发生过爆炸，真是奇怪！
司机师傅还在说一些关于以前昌平街的事情，顾夕没听进去，满脑子都被“原来那里真的发生过爆炸啊”“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几个疑问占满了。
下了车，稍微走了几步转过一个街角，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辆小破车跟一辆面包车挤在一起。又想起昨天迟宥鸣的大越野，纯纯的就是羡慕了。
昌平街街口处就有一家花店，顾夕本想买一束木棉花的，结果店里没有，只好挑了两束白百合。
西城，墓园。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如烟雾，无比温柔地罩着一排排花岗岩的墓碑。
墓园里没有其他人来，顾夕捧着花，踩着水渍缓缓走向最里面那排，在最边上的墓碑前停下。
略显陈旧的墓碑昭示着墓主人已经逝世多年，顾夕将一束百合花放在墓前，缓缓蹲下来。墓碑的照片上是个表情略显严肃的男子，他穿着制服，帽檐在眉毛上方一点，更衬得他严肃正气。
照片中的人是顾夕的父亲顾念晟，
他生前曾是个缉毒警察。
顾夕从兜里掏出钟莲的那张照片，和花束并排摆在顾念晟墓前，照片沾了雨水，纸张有些软皱。
照片里的钟莲笑颜如花，眼角还比较光滑，整个人也远比现在要丰腴许多。这张照片还是在六年前钟莲没有生病时照的，较之现在要年轻许多。因为身体的缘故，钟莲已经好多年没有来墓园看顾念晟了，却每年都不忘提前提醒顾夕过来，而且每年都让她带一张自己年轻好看的照片。
顾夕也曾提议给钟莲重新拍一张照片。
钟莲说：“你爸爸走的时候我还很年轻漂亮，我现在老得他都不认识了，还是算了。”
雨势渐大，很快就打湿了头发和外套。
顾夕在父亲目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多是最近生活中发生的事情，避开了自己被纪媛媛绑在阳台上的那一段。
半晌后，顾夕离开。顺着台阶一阶阶往上走，最终在另一个墓碑前站定，深深鞠了两个躬，然后将另一束白百合献上。
这座墓碑后面躺着的，是齐敏的父亲——齐国瑞。
齐家对顾家有深恩。
顾夕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本来以为会选在这么个下雨天来墓园的人只有自己，谁知转弯便见到了其他人。那人穿着黑灰色的棒球服，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走在顾夕前面。
顾夕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却见那人背影眼熟，她略微想了一下便很肯定地喊出一个名字：“迟律师！”
前面那人闻言，步子微微一顿，随即不仅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他个子高，步子也大，很快就拉开了和顾夕之间的距离，在岔道口穿了个身便不见了。
“咦？”顾夕奇怪喃喃：“难道我看错了？”
刚刚那个背影和迟宥鸣真的很像，但是仔细想想那人的穿衣风格又和迟宥鸣完全不同。
顾夕扭头去看刚刚那人前来的祭拜的墓碑，墓碑的照片上的男人亦是穿着制服，英气严肃。
墓碑之上刻着名字——何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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