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你的城(6)

乐立尊和夏泽回到黎明前的风信。

这是一座以热情闻名遐迩的城市,但即便如此,它的狂热也烧不进这么深的夜。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转成大雨。乐立尊听乐丰云说过一个童话,所有的雨水都是因为一朵云遇上了另一朵云,然后落了一场眼泪。

现在看来,云的眼泪想把风信淹没了。

乐立尊终于把所有的毒雾全部排出体外,山脉一样的身体重新回来了,他一步一步踏在雨水飞溅的街道上,寻找王幼玄。

夏泽在进城时从街边的商铺拿了把伞,遮挡倾泻而下的雨水。他知道如果让乐立尊自己拿着伞的话,这家伙宁愿淋雨也不会撑的。所以只能拿了一把大的,把两个人一起罩住。

“这把伞你偷的吧。”

夏泽的眼镜片倒映雨水的辉光:“不是,拿的。”

“那就是偷。”

“我在人家柜台上放了雨伞的钱。”夏泽绝不是那种鸡鸣狗盗之辈。

“简直是强盗界的耻辱。哪有强盗拿人家东西还给钱的?你怎么不去献血啊!”

“现在是下班时间,如果我不给钱的话,那我就是在加班。你觉得老板会给我加班费吗?”夏泽不喜欢让工作填满整个人生,男人该懂得如何有品质地生活。

乐立尊一直认为夏泽身体里藏着城堡,里面夜夜欢歌,声色犬马,同时也有老太婆坐在门口折锡纸元宝,老头子拉根麻绳晾袜子。永远不懂他在想什么。不过这种乱七八糟的内心,在找人方面比他擅长。

现在王幼玄不知道藏进了哪一个角落,带着夏泽,找到的几率更大。

前方的十字路口,红绿灯闪烁着指挥交通,但被雨水冲得发亮的街口已经没有行人和车辆通行了。十字路口的前方,是大厦上的巨型屏幕,屏幕上是一场盛宴。长桌摆满了美食和新鲜的水果,还有酒,不同国度的客人汇聚一堂,各怀心事,享用着美食美酒。这是为“晚餐厅”精心绘制的广告海报,精巧的用色和大面积渲染让整个画面充满张力,仿佛浓郁的颜料即将从屏幕中涌出来,淹没这座城。

“晚餐厅”的广告本将持续到圣诞夜之后,但全新的数据流冲入了这块屏幕,每一个色块全部翻转,变成了一张清秀的脸——王幼玄。

乐立尊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驻足,倾泻的雨水中,红绿灯一闪一闪地,光线折射成晕开的颜料。

“乐立尊,我在鲜花大厦顶楼的游泳池,我等你。”

“乐立尊,我在鲜花大厦顶楼的游泳池,我等你。”

“乐立尊,我在鲜花大厦顶楼的游泳池,我等你。”

一模一样的话,不断地挑衅着乐立尊。

十字路口的街道慢慢爬上了裂纹,像不断生长的蜘蛛网,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过去。

夏泽撑着伞,看着乐立尊在雨幕中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涛涛了,愤怒……还有兴奋。

复仇的兴奋就像一剂吗啡,让他的身体不断地突破限制,变得越来越强壮,也越来越不受控制。比以往更加强大的乐立尊,正在抬头。

“夏泽,你跟丰云他们会合,我先去找个乐子。”

“不用帮忙吗?”

“用啊。”

“怎么帮?”

“滚远点!”

夏泽幽幽叹了一口气,在大雨中转身,朝着乐立尊的背影挥挥手:“控制一点自己,别把楼砸了。”

雨越下越大,乐立尊穿过十字路口,踏入了挂着巨大广告牌的鲜花大厦。

大厦本应该早早关门,但大门却被烧开了一个大洞,边缘漆黑地卷起来,像千万年侵蚀而成的溶洞。黑色的灰烬像花瓣一样散落一地。

这不是高温火枪能够烧出来的东西,乐立尊笑起来,看来王幼玄有备而来。这位小警察拿到了他所说的那一份“力量”吗?如果是真的,这速度也太快了。不过他失去那份力量的速度,将更快。

电梯载着乐立尊上了顶楼,雨水噼里啪啦打在防水地板上,把地板冲刷成了发亮的黑色镜面,倒映着机械轮椅。

他看到了游泳池边、坐在轮椅上的王幼玄,他身上多了几处伤口,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仿佛多呼吸几口,就会把自己的生命一起呕出来一样。这种薄弱的样子,一点都不像获得了力量啊。

“老子越来越中意你了,要不是想杀你,真的想让你好好活着啊!”乐立尊说着自相矛盾的话,嘴角扬起了笑容。

王幼玄一言不发,明明片刻之前还在挑衅,现在却好像全忘了——说话的是我的双胞胎兄弟,别来找。

一张漂亮的脸蛋从游泳池里扬起来,高级墨砚般的长发向后束着,将皮肤呈得更加白皙。苏丰涯扶着栏杆从游泳池中上来,轻柔地说:“果然只来了你一个啊。”

乐立尊愣了愣,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笑容突然张扬起来:“哈哈哈哈,苏丰涯,是你啊,这一任的恶魔!”

苏丰涯的白色裙子全部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光脚站在地板上,用手拧干裙摆上的水:“这小子在审讯你的时候狠狠羞辱了你吧,果然一刺激,你就过来了,而且还是一个人来的。”

“这么说这竟然还是个计谋?”

“有点简单,但很好用不是吗?”

“哈哈哈哈,太好用了,本来找不到你,现在你自己过来了,就像小麦把自己酿成啤酒,跳进杯子里一样。真是个好计谋啊!”

拧干后的裙摆重新低垂下来,像纷纷扬扬的雪片,苏丰涯提着裙摆,走到沙发旁的功放设备前,放了空中铁匠乐队的《Too Bad》:“只找到这个,用来给你送葬,将就一下吧。”

“你的翅膀呢?”乐立尊盯着苏丰涯白皙的后背,12月的凌晨,她不怕冷似地只穿了一条露背裙,“我最喜欢扯断恶魔翅膀时,听到他们的惨叫声了,吱吱吱,咯咯咯……听声音就能勃起啊!”

蓝调摇滚从功放中扬扬升起,撕开淋漓的雨幕。

苏丰涯提着裙摆,轻轻抬头,倾泻而下的大雨中突然飘起了黑色的雪花,轻盈得像寒鸦的羽毛。

黑与白,苏丰涯轻轻提起灰色的火枪,鲜花大厦的天台变成了她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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