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画展(3)

灰色的枯草杂乱覆盖满郊外,整个像积满了灰尘的古老面具,凹凸不平地簇拥着。面具永恒地闭着眼,仿佛连时间都会在上面凝固,但在今天凌晨5点,它张开了直径10米的巨口。

嘴一样的洞穴旁边,已经拉起了黄色的隔离栏。警察们拼命维持秩序,但架不住媒体的长枪短炮。现在的焦点是一对年轻漂亮的男女。

他们都穿得很单薄,男人仅仅在条纹衬衫外面套着浅蓝色的薄风衣,衬衫扣子还解开了一半,饱满的胸肌呼之欲出。旁边的女郎也不多,两条大长腿暴露在风里,赏心悦目。

如果在平时,他们准是一道风景。但现在他们两个人都沉浸在惊恐之中,男人的情绪非常激动,一遍一遍地对媒体说,他真的没撒谎,也没嗑药,要不是旁边的女郎阻止,他还准备当场做尿检以证清白。他说他们俩昨天开车一头扎进了这个洞里,而且往下掉了很久,久到他都有时间完整地尿裤子,不信你们检查车里有没有尿渍?“这个都可以检验的,我做不了假。Lina,你可以给我作证。而且你也尿了,我们可以相互作证!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眼前一黑,突然就又回到地面上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请问你为什么第一时间选择给媒体打电话,而不是报警呢?”一个干练的记者说。

“我是个模特,虽然混得不怎么样,但平时也知道跟媒体搞好关系,心心念念都是媒体,杂志封面,时装周……当时太惊慌,第一直觉就给媒体打电话了。但等我冷静下来,不是立马报警了吗?”

“您确定这一切不是喝醉之后产生的幻觉吗?”

“我一个你可以说我这是幻觉,但是Lina也看到了,你总不能说我们都看到了一样的幻觉吧?我们又不是连体婴儿,再说了,如果我们是连体婴儿,那不是不伦吗?你说是吧,Lina。”

他身边叫Lina的女郎这会儿才发现,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充满品味的雅痞,而是个说话找不动重点的小流氓,完全被他这幅外表给骗了。

“Lina女士,他说的是真的吗?”

Lina把头撇到一旁,她只求明天她在车里尿尿的事情不要占据各大媒体的头条。

“你看,Lina也这么说。”男人激动地挥手。

“不,她没说,她只是把头转到一边。”

“所以请你们相信我,这个洞真的有问题,它就像恶魔的阴道,通往最罪恶的地方,我们一定要把它埋起来!”

何满尊带着巫马真天往人群中挤,十八线男模的声音不停回荡在他耳边。听起来酒还没醒啊。

银发大叔在何满尊身旁冷笑,平静地说:“说什么恶魔,又不是漫画小说,真是幼稚!”

何满尊心想,你一个认为神要降临的中二,好意思说别人吗?

“你叫什么名字?”大叔突然问何满尊。

“何满尊。”

“巫马真天。”巫马真天礼貌地说。

“你女朋友可真漂亮。”

“大叔,她不是我……”何满尊本来像否认,但一想到这个大叔浓浓的中二气息,不由担心他不但是个中二,还是痴汉,看他淫荡的胡须,猥琐的笑容,全身上下每个细节都在说明他就是个痴汉,决不能让他知道小红帽还单身!

“谢谢。”何满尊说。

“我叫楚蒙,前面就是隔离栏了,你们进不去,我先过去了。”

“我们进不去你怎么就……”何满尊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大叔拨开人群,维持秩序的警察匆忙迎上来:“楚博士,您终于来了!”

警察护着他进入隔离栏。

何满尊心中野马奔腾,没想到这个中二的大叔还真是专家组的。不过把洞穴交给他真的不要紧吗?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巫马真天突然问。

何满尊很难向她解释凑热闹的乐趣。凑热闹是一件很没有品味的事情,是绅士不会涉及的低级趣味。他思索应该怎么把这件事说得高大上。

“为了愉悦。”何满尊冷冷地说。

“就跟买衣服一样吗?”

何满尊突然一阵心绞痛:“……买衣服哪里愉悦了?”

“因为它们从衣服,变成了巫马真天的衣服。从包,变成了巫马真天的包。从鞋子,变成了巫马真天的鞋子……”

“我们现在做的是一种更高级的愉悦,你看这么多人都聚集在这里,都是为了愉悦。”

“洞让你们愉悦吗?”巫马真天疑惑地问。

“……不是,是聚集这件事本身让我们愉悦。”何满尊把凑热闹说得跟《第一哲学沉思录》一样,“不要多想,好好感受这一份愉悦。”

巫马真天感受到了敬畏, 深沉地点点头。

……

银发大叔绕着洞穴走了好几圈,喝醉酒的模特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翻过隔离栏,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肩膀大声说:“你是博士对吧,研究什么的?好了,不重要,博士,我要你摸着你的学位告诉我,你究竟相不相信我说的话?”

楚蒙博士点点头,真诚地说:“当然,我相肯定会信你尿裤的!”

“这不是重点!我是说我掉进洞里了,又出来了!我进去了,又出来了!”

“你开车进去的?”

“新买的,六缸引擎。”

“车在哪儿?”

“就在那边,我从洞穴里出来之后,就没敢开过车。”年轻男人指向西面,一台红色的双开门跑车被黄色隔离带围着。这种低底盘的跑车其实并不适合在这样的土地上开。

“我有个办法证明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愿意试一试吗?”

“太愿意了!所有人都不相信我,都当我喝醉了,还有人更过分,说我嗑药!我必须要证明我的清白!”

“你再往里跳一次。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肯定还能出来。”楚蒙说,“如果两次从洞穴里出来都落在同一个地点的话,你可能会出现在你的跑车里,多帅啊。这才是男人的浪漫!”

年轻男人后退了一步,露出尴尬的笑容:“这……”

“怎么了?”

“出我肯定是能出来,但凡事我们都怕个万一,万一出不来的话……”

楚蒙上前,轻轻搂过年轻男人的肩膀:“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他将永远活着……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人,但主角却寥寥无几。你是愿意做沉默的大多数,还是为了世界的真相,为了自己的尊严,为了无尽的理想之海而纵身一跃?”

“理想之海……”

“没有任何理由,即便是死亡,也不能阻止一个男人扬帆起航!”

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竟然被大叔说动了。是啊,想要让别人相信自己,就必须用实际行动证明。不仅仅是这件事,在模特的道路上,他一直不敢倾尽一切,还开了个淘宝店给自己留后路。就是这种怯懦,让他始终只是个18线的小野模,难以进入筹光交错的名流圈。

从今天开始,无论在哪条道路上,他都将倾尽一切,奔赴梦想之海。

男子一边想着,一边走到洞穴边缘。他准备纵身一跃,楚蒙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跟你开玩笑的,你还真跳?”

“大叔,这是男人的抉择,你不用管我……”

“扔块石头下去就能证明了,屁大点事,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楚蒙让警察抬过来一块直径半米的岩石,在上面做了血红色的油漆标志。

男子看着石头被扔进洞穴,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有点凌乱。

“大叔,既然你早就决定扔石头了,跟我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

楚蒙冲着他眨了一下眼睛:“一个男人鼓励另一个男人,需要理由吗?”

年轻男子:“……”

“不过石头好像并没有从洞里出来。”

“我说了,要掉10分钟,可能更久,我当时没看表。”

“如果出不来,你就得因为酒驾而拘留了。”

“出来了就不用拘留了吗?”

“也要,不过至少证明你不是个神经病啊。”

年轻男子突然有点慌,原本他挺相信自己的判断的,但事到临头,他反而不自信了。毕竟凌晨他确实喝了不少,万一真的是他酒精产生的幻觉,就太丢人了。丢人丢到热搜上了。

楚蒙也不认为石头真的能出来,但他名声在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被他们看出来他什么都看不懂,就太折损男人的面子了。他总得做点事情。

“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楚蒙说。

“什么?”

“如果石头真的出来了,那它……”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仿佛猛然炸开的惊雷。围观的人纷纷回头,看到一块标记着红漆的岩石砸在红色双开门跑车上。汽车像大丽菊一样绽开,车架在沉重的撞击下绞断,左边的车门被砸开出去,藕断丝连地挂在门框上。

“……那它会不会正好砸在你的车上。”楚蒙对着昂贵的废铁,说完了后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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