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猫的替代品们(3)

我对面前这个女生不甚了解,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只知道她是漆月的朋友,以及她对我抱有强烈的敌意。我不太清楚她那份敌意的来源,或许是因为我夺走了她重要的朋友吧。但实际上不是我夺走了她重要的朋友,而是她重要的朋友选择了我——就算这么对她说,似乎也只会让她更加恨我,以高姿态说出这种像是在炫耀的话大概只会让她恼羞成怒吧。

顺带一提,今天下午放学后向我投来鄙视目光的就是她。

事实上她确实发怒了,但我并没有对她说任何话。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并对我宣判死刑,但我并不清楚原因。于是我挑了挑眉毛,对她说:

“怎么了?”

“你居然问我怎么了?你干了什么畜生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这杂种!”

我稍作思考,她大为光火的原因就水落石出了。

并不是什么难解的东西,只是我太迟钝了,没有及早意识到。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骂我,我什么都没干。”

“哈?你还敢装蒜?刚才我在门口撞见哭着跑出去的漆月,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这头猪都把漆月给拱走了还敢去找其他女人啊!”

“敖晨姐,别跟这人渣废话了,”站在她左边的那个混混皱了皱眉,“秦暮哥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先动手吧。”

“行吧,”她用手扶着额头,咋了下嘴,“赶紧动手,别让我再看见这家伙的脸。”

那两个混混向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没有思考该如何应对,如何反抗。突然袭来的惰意侵占了我的大脑,我又靠在了身后的墙上,像是自暴自弃般一动不动。

一把椅子从我面前飞过。

“你他妈的在看不起谁啊废物。”

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跑到我面前,掐住了我的脖子。另一个人跟了上来,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掐住我脖子的那人松开手,又扯住我的头发,一把把我拉倒在地上。然后他们两个人就开始踢我了,一边踢还一边骂着些什么,但我没有留意去听了。

我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有一次我跟漆月一起在操场上散步,碰巧谢汍路过。漆月停下了脚步,紧盯着谢汍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怎么了?”我问她。

漆月苦笑了两声,以似问非问的语气说:

“她真的喜欢自己一个人吗?”

那种想要将所有阵痛和旧伤都隐藏起来却在不经意间露馅的笑,是漆月的标志性表情。每当我遭人非议,被人鄙视时,她都会展露这样的笑容。我之前一直搞不懂,为什么明明大家饱含恶意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她却还要这样笑出来。

你在对谁笑?

我不止一次想这么问她,但我每一次都没能说出口。我并非不擅长对别人发问,而是在探寻真正重要的东西的时候总会却步,可能是因为伤痛,也可能是单纯的软弱。无论我是因为什么而没能从她那得到答案,现在都无所谓了,因为我明白她在对谁笑了。

现在才明白好像有些太晚了。

迟钝的我总是后知后觉。

我被如狂浪般呼啸着袭来的疼痛感淹没了,现在的我似乎在海里越沉越深。

“海底还有多远呢?”我不禁这么想着。

但是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突然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拉出了水面。

那两个混混停手了。

我竭尽全力支撑起身子,抬头向敖晨的方向望去,只见敖晨正在和一个男人对峙。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眼神却极具压迫感。敖晨面对他似乎有些退却,刚才下令揍我时的锐气消失了。

“漆月让你来的?”

“嗯,她让我来拦住你,”男人略显随便地向我这边扫了一眼,“好像来得有点晚,但应该还来得及。”

“你知道这杂种干了什么吗?漆月让你来你就来?你是狗还是什么?”

敖晨尽力表现出并不怕他的样子呛出狠话,但还是能看出她只是在虚张声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话,那老子不可能让你如愿。”

“你认真的?”

“不然呢?”

“你就非要趟这趟浑水?得罪秦暮你这最后一年在学校里也不会好过。”

“我从来没觉得日子好过,但我讨厌别人不把我放在眼里,特别是你这种狗仗人势的婊子。”

“喂!低能儿!没错就是说你,”

站在我身边的一个混混似乎忍不住了,

“你什么……”

“别说了!”他的话头被敖晨打断了,“也别动他手,你们俩都是秦暮的朋友,而且这次是我找你们帮忙,要是你们出什么事我以后没脸见秦暮了。”

敖晨侧了侧身子,对另一个混混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就算这个杂种幸运。我是真没想到漆月居然为了这杂种把这家伙搬过来了,真搞不懂她,为了这种败类做这么多。”

她又看了看那两个一脸不爽的混混:“你们俩别生气了,咱们回去吧,秦暮还在后街等着呢。”

敖晨回头,愤怒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那两个混混也跟着走了出去。两人之一在走出教室前还用肩膀撞了一下那个男人,不过男人貌似没有因此动怒。

我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又坐回了座位上。我注意到那个男人正在紧盯着我,但是我不想做任何回应。

沉默良久后,他看了一眼挂在讲台上方的钟,转身离开了教室。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这种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孤独感,在此时此刻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我又开始想着漆月的事情,从一年级时找谢汍搭话到今晚上向我询问对话的内容,和她相关的情景如同走马灯般在我眼前一幕幕闪过。我从认识她以来第一次思考她是个怎样的人;第一次思考我是不是真的愧对于她。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漆月本人,但讽刺的是此时漆月却不在我身边。

我又靠在了墙上,长舒一口气,然后猛地起身,向蜷缩在教室角落的饮水机走去。我把饮水机的冷水开到最大,冲洗着我那满是尘土的脸,然而饮水机的出水量太小不能冲洗干净。我一把抹掉残留在脸上的水滴,甩在地上,一口把流进嘴里的水啐了出来,狠狠地踩了一脚地面上的水渍。我翻开上衣,看了看腰腹上密集的淤青,又撑了撑背,钝痛如电流般传遍全身。那之后,我从桌子上堆着的书里抽出一本小说,一只手掂着它,迈着掩饰自己不安感的步子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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