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谎言

“你是个要学会说谎的孩子。”

我记得这句话,我九岁那年母亲对我说的这句话。

我记得那天外面下了大雨,我和母亲少有地一起在稍微有些冷的客厅里看着书。我俩穿的都不厚,我有些打颤。我偷瞄了一眼母亲,她端庄优雅地坐在沙发上,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寒冷。我看了看母亲手上的那本书的封面,黑色书皮上的书名已经模糊到无从辨认了。

“你要把我没有说完的谎圆好,拜托你了。”

她的声音就这样悄然地在雨夜的沉默里出现,又无声地在雨夜的嘈杂里沉没了。

她甚至没有给我开口的时间,就用她自己的意志给我确定了未来的道路。她似乎草率又像是预谋已久地把她的亲生儿子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就凭一句不像是能对九岁的孩子说出口的社交礼辞一般的“拜托你了”。

她把我的沉默当成了她强忍剧痛下定的决心,又把我的沉默当成了安静得令人发慌的肯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母亲低着头站在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的身旁,像是犯了疟疾一样浑身战栗。她不停地低声说着些什么,那样子像是忏悔又像是倾诉。我害怕极了,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呼唤母亲,但她好像没有听见一般,还是低着头,还是不住地说着些什么我听不清的话。

我哭了。

我醒了过来,用胳膊抹了抹脸颊上淌着的眼泪。好不容易擦干了,又因为想起了刚才的梦,哽咽着再度落了泪。我看见床头的台灯还在亮着,于是转身向母亲看去。母亲也醒着,她靠在立起的枕头上,浑身发抖,面色苍白,还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哭得更大声了,我拉住了母亲的胳膊,艰难地问:

“你在和谁说话啊?”

母亲愣了一会才仿佛魂魄归舍,摸了摸我的头,虚弱地笑了笑,说:

“和你爸爸。”

母亲哄了我很久我才睡着,而那个梦境又出现了,怎么呼喊也没有反应的母亲和面目模糊的男人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终究是再次醒来了。母亲也还醒着,她像是失了神一样,整个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肩膀上。她的眼神焦躁又茫然,嘴唇一个劲地动着。我听了半天,只听懂了一句话。

“这个孩子,他生下来不是来受罪的啊。”

结果,到天亮母亲离开卧室,我也没能睡着。

这不知道是我第几次回忆起母亲的事情了,和她一起的回忆是我这些年来唯一的慰藉,也是我所承受的所有痛苦的根源。

表面上,母亲是个冷淡的人。她漠然冷峻的面孔和处变不惊的冷静让人有点望而生畏。对她了解不深的人都觉得她像一座冰山一样难以融化。她喜欢做的事不多,只有看书,坐在钢琴前发呆,以及和我谈论父亲。

虽说如此,但在和母亲共同生活的十二年里,我切实感受到了母亲的责任心和体贴,以及隐匿在冰冷外表下那令人心颤的温柔。对母亲的了解越是深入,我就越能感受到母亲那宛如渐沉的夜幕般深沉的爱。我知道母亲一直在压抑着这种爱,她不想让它表现出来,但满盈的爱却不由自主地溢出了——对我的爱,还有对父亲的爱。

对我而言,母亲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在发生了一言难尽的种种的这些年里,我从未改变过这个想法。

所以,在这样的母亲不由分说地把重担强加给我的那个夜晚,九岁的我在沉默和嘈杂中陷入了恐惧。然而那时的我不会想到,母亲在竭尽全力咀嚼出一字一句的时候,心头都是在滴血。因为母亲理所当然般地摆着一如既往的漠然面孔。

那时的我,只是在恐惧中想到了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你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个难得一见的帅小伙。”

母亲在谈起父亲的时候,那张如同被冰封的脸也会少有地露出难以察觉的喜色。她嘴角不经意扬起似有若无的弧度,栗色的双眼泛着暖融的光。

“而且,他也是一个被称为英雄的伟大的人。”

“父亲为什么不回家。”

母亲沉默地注视着我,脸上的喜色悄然褪去。

“你爸爸的话,现在应该是在夜晚的某条街道上吧。”

她的这番话,实在称不上是答非所问以外的任何东西。

“也就是说,他宁愿露宿街头,也不愿意回来见我们。”

母亲面对我的呛声,又一次沉默了。她嘴角颤了一下,摸了摸她眼前这个早熟的十岁孩子的脑袋,含着笑意的眸子注视着我的脸。

“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记得这句话,我十岁那年母亲对我说的这句话。我记得这是她在陪伴我的十二年里,对我说出的唯一谎言。

“你是个要学会说谎的孩子。”

“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大概是我自出生到现在所听到的最难忘、最厚重的两句话了。然而现在想来,这两句话却隐秘而不可避免地矛盾了,矛盾到令现在的我黯然失笑。

我和母亲一起度过的数年里,我不知多少次地听母亲谈起父亲。她总是自顾自地说着一些让人云里雾里的话,却在我对此深究时缄口。所以到头来,我了解到的关于父亲的信息,只是冰山一角。

小时候的我不懂父母为何总是显得如此神秘。我不知道为何母亲的周遭总是愁云环绕;不知道她为何对父亲的过去讳莫如深;也不知道为何用冰冷的外表把自己灼热的内心包裹的如此严实。对于父亲,我更是一无所知。我总感觉我的父母像是电影里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为了某种大义必须把我这个蒙在鼓里的儿子给牺牲掉。而生来就被决定了命运的我,根本无从反抗。

我告诉自己大人可能都是这样充满了秘密,但仔细想来,这也不是个能让我自己彻底接受的解释。

一开始,我并没有对这些得不到答案的事情太过多虑,因为即使父亲去向不明,母亲也还陪在我的身边。母亲工作很忙,而且没有固定的日程。她无论于何时何地,只要接到和工作有关的电话就会立马动身,而总是被留在家里的我则对她要做的工作的内容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当母亲完成工作回家的时候,大多已经是午夜或者第二天的凌晨了。小时候的我经常因为独自在家而害怕得睡不着觉,于是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等待母亲回来。有时候母亲回来的比较早,她每次都会让我先去卧室睡觉,而我就在卧室听着母亲在浴室洗澡的水声安心入睡。但有时候母亲彻夜不归,我因为熬不动夜而睡着。等到我醒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总是母亲疲惫的睡脸。她总是一副睡得很不舒服的样子,鼻息时而轻缓时而粗重,有时还会发出鼾声。而这时我向窗外看去,天已经蒙蒙亮了。

母亲因为经常工作到很晚,一般会睡到中午。所以她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受她影响的我亦然。她醒来后当然也没有时间准备午饭,她总是在醒了之后立马洗漱出门,告诉我她一会就回来。而当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已经带着我俩的午饭了。

下午常常是母亲的空闲时间。母亲总会在下午和我聊天,话题三句不离书和父亲的事,对她喜欢的钢琴则只字不提。聊罢之后便是她做家务和准备晚饭的时间,因为时间不充裕,我有时候也会被她喊去帮忙。然而在晚饭做好之前母亲就被叫出去也是常有的事情。她离开之前会把晚饭钱递给我,并叮嘱我晚饭一定要好好吃。我记得有一次我看了看锅里熬着的粥,问她:

“粥都快好了。”

正在穿着外套的母亲怔了一下。她垂下了双手,背对着我沉默良久。她似乎想转过身来,但却没有那么做,只是穿上外套,走出了家门。

那时的我看着母亲的背影,又莫名地想到了父亲。

十一岁那年的某天晚上,母亲一如既往地出门工作,独自一人在家的我躺在沙发上胡思乱想。我猛地意识到自己从懂事开始就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今天仿佛是昨天的重演,昨天仿佛是前天的重演,而明天又仿佛会是今天的重演。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时间的陷阱的我首先感到的是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的恐惧,而后我的心又被安心感润泽了——如果日子一成不变的话,母亲也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从那天开始,我的夜晚从无忧无虑的进入梦乡变成了无止尽的心潮翻腾。也大概是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是一个什么都不去细想的孩子。我开始想父亲到底去了哪里,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我开始想母亲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她为什么刻意隐瞒,她是不是经常瞒着我和父亲见面。我每晚都绞尽脑汁让自己被猜忌和莫须有的背叛折磨,把自己那不值钱的眼泪全部压在枕头上,并下定决心第二天一定要把一切都问清楚。然而体力随着天空的渐明被消耗殆尽,第二天一觉醒来看见母亲的睡脸而感到安心的我,却觉得一切都无所问起了。

我似乎到现在还搞不清楚我在那段时间里是快乐还是痛苦,就像世界上没人能搞清楚无知是快乐还是痛苦一样。但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十二岁那年的那天晚上以后,我却开始怀念那之前的岁月了。

某个冬夜,母亲一反常态地在十二点前回到了家。她似乎弄丢了钥匙,在楼下呼唤着我的名字。

“你是个要学会说谎的孩子。”

在我听到声音匆忙下去开门之后,母亲对我如是说。

“你要把我没有说完的谎圆好,拜托你了。”

她的话语,仿佛被冬夜凛冽的寒风从远方带来,又被冬夜凛冽的寒风撕得粉碎了。

“你听好了,孩子。”

她衣衫不整,神情憔悴,语气里的坚定却未改变。

“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欺骗。无论在何时,无论在何地,你都不会是骗子以外的任何东西。所以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你要尽可能去骗,尽可能去说谎,尽可能地去做一个最彻底的骗子。”

即使在这寒风中,她的声音也没有丝毫颤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孩子,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我能做的最后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话告诉你。”

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

“再见了,孩子。”

母亲俯下身子抱住我,轻轻地哭了。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落泪,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母亲落泪了。因为母亲在和我拥抱良久之后,又艰难地站起来,踉跄着沉没在飞雪装点的黑夜中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能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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