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安,那坦先生,不知现在可方便吗?我是来取篮子的。」
「哦……这不是阿布扎尔先生吗!您的篮子早就做好了,请稍等一下!」
婉拒了不知缘何颇为热情的编织店主之后,两人接过对方递来的篮子,继续沿着熙攘街的大道阔步前行。
只是,沿途的风景,却不可避免地渐而吹拂起了荒凉的风。
「……你还蛮受欢迎的嘛。」
「是吗?我觉得很普通哦。换在圣西蒙附近的话,巴力阁下受到的礼遇可是比我要隆重得多呢。」
「随你怎么说啦。」
条石铺陈的道路不知何时已然失却了纷沓的步履长年印下的痕迹,取而代之的唯有如砂漠的夜那般漆黑炙热的焦痕。矮墙倾倒的砖石和房屋破落的余骸在业已化作废墟的楼宇之间四散零落,时而尚有着余烬色的小蛇呼吸着黄金的焰,不知餮足地啮咬着已无生气的焦黑尸体。
那不过数里之外的长街,而今也仍且浸沐着人潮的喧嚣、仿佛聚集着世间一切生机和活力的熙攘街,如今看来却恍若是狂人口中的梦幻那般地遥不可及。
这如若弥留着地狱一般的土地,今日也长久不息地凄鸣着无声的哀嚎。
「……真是惨啊。不管看几次都。」
「的确。」
距离那场灾难,已经有足足一年了。
天使所毁灭的都城大半都在雅各的带领下得以重建,而众人也到底还是在时间的治愈和圣女的激励下拾回了生的信心。然而,却只有这片土地如同永不愈合的创痕那般燃烧着熊熊的火,将所及之处的一切都焚烧殆尽;焦痕不会消却,一度燃烧的土地更是再也无法萌发出新的生命。即便时而劲吹的荒风会将这火焰熄灭,破败却仍会乘着风的轨迹去往他人的所在。
纵使如此——
这唯有死亡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之中,却仍有着执意不肯离去的谁人留存于此。
糙硬的帆布扎成的简易帐篷、废弃的茅草堆出的粗陋房屋,这各式各样的废弃材料拼凑而成的栖身之所,眼下便如脓疮一般密布于这灼热的焦土外业已枯朽的大地上。每每夜晚过去,便会有人背负着物件稀少的行囊悄然离却;而每每白昼到来,便会有人从此无缘迎接其时升起的太阳——于这早已不可能再为哪怕一草一木事以供养的死地中,所能寻得的便只有苟延残喘罢了。
然而,即便能在他人的救济中苟全性命,救赎却到底只是不会到来的梦。
青年收起手中那柄过于华丽的拐杖,从怀中取出一具决称不上是大的黑色餐盒,将盒中的五个大麦饼和两条煎熟的鲫鱼分别撕成了小块。
「有巴力阁下帮忙真是太好了,只有我一个人可就有得受了。」
「说归说……我具体到底要干什么?」
「没什么,很简单的,我接下来会把这五饼二鱼分给这里的人,巴力阁下只要用手中的篮子把各位退还回来的食物收集起来,装满十二个篮子就可以了。」
「……」
「『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胡话』,想法完全写在脸上了哦,巴力阁下。」
「不,再怎么说五个饼和两条鱼都喂不饱这里的所有人吧……搞不好连我一个人都喂不饱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巴力阁下。这毕竟是『奇迹』嘛。」
青年悠然一笑,将手中的餐盒交给了一旁饥肠辘辘的孩童。欣喜地拿走自己的分量后,孩童便把多余的饼和鱼放进了巴力的篮子里,将餐盒递给了身边的老妇人;而后是身材枯瘦的男人,再接着是驼背含胸的女人……然而,不论前来取食的人有多少,餐盒中的鱼碎和饼块都不曾有所减少,反倒是男人挎篮中的食物不多时便已堆积得如同小山。
而待到最后一个人也取得相应分量的食物时,十二个挎篮亦然恰好被零碎的鱼肉和饼块装满。
「……这倒是挺方便啊。」
「毕竟是『奇迹』嘛。实际上只要是大麦和鱼制成的食物就可以拿来行使这个奇迹,不出意外的话连生鱼片都可以。不过生活可不会因为有了大麦和鱼就得到拯救哦。」
「不过……这十二个篮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防止浪费……如果这么说的话巴力阁下一定觉得我是在糊弄吧,但装满这十二个篮子的『原因』可的确是为了防止浪费就是了。所谓『奇迹』,说到底也不过是将发生过的神迹别无二致地重现出来的手段罢了;神子其时用五饼二鱼喂饱了五千人,而众人吃剩的食物收集起来装满了十二个篮子,这就是『五饼二鱼』这一奇迹的源头。」
「…………奇迹是这么麻烦的东西吗?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啊?」
「既然是要重现出过去的奇迹,那就不免会被过去束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不像是奇迹呢。」青年少见地苦笑一下,从孩童满是脏污的小手中拿回布满了指印和污泥的餐盒,包裹起来放回了怀中。「不过,巴力阁下得到的奇迹可是特别的,和普通的受膏者从圣骸中得到的奇迹完全不同哦。硬要说的话,那更接近于行使奇迹的力量(Dunamis),而非这种低劣的炮制就是了。」
「你又来了。我可没你说得那么厉害。」
「哈哈哈,这可真是我失言了。虽然这些不过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我的心意可是真切又诚挚的哦?」
「随你怎么说啦。」
「那么,巴力阁下对眼前的景象有什么看法呢?」
「看法……你突然这么问我,我也说不出什么来啊。这些人虽然很可怜,但都在顽强地活着不是吗。」
「可怜和顽强啊……那么,巴力阁下认为他们又为什么不肯离开呢?」
「那是……」男人挠了挠头,一时失语。「是没办法离开吧,外城虽然很大,但要突然间容纳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还是……」
「这样的理由,巴力阁下自己能够信服吗?如果说无家可归,一年前被毁灭过半的外城中居住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或许城中的某处的确无法接纳所有的难民,然而若是设法将他们分散到全城的话,这也并不是什么困难到无法解决的问题。你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这些人作出的选择而已。」
「喂,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点吧……这些人可都是一无所有了啊。」
「不,他们并不是一无所有。他们失去同样蜷居于此的亲朋好友、失去和旧日生活最后的纽带了吗?他们失去这片自己选择的土地、失去期盼一切能回复正轨的念想了吗?他们失去离开这里开始新生活的权利了吗?答案是否定的。或许听来刺耳,但这却是事实。觉得无法接受吗,巴力阁下?」
「你这是说的什么混帐话……!」男人粗暴地揪起青年的衣领,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这世界上会有人愿意住在这种鬼地方吗?!要不是无能为力,谁又会像你说的这样不肯离开啊?!幸福是像你这样动动嘴皮子就能得到的东西吗?!」
「巴力阁下打算否定我吗?很好,那么巴力阁下就试着改变一下,搬到内城去居住如何?这样一来阿比盖尔小姐也就可以搬进内城,正式地获得白骑士的位阶,而巴力阁下也能获得神官的资格,从圣骸中取得更多拯救他人的奇迹,兴许还能得到大枢机的赏识呢。如何啊,巴力阁下?只要踏出这一小步的改变,所有人就都能获得幸福,巴力阁下甚至不必像这里的难民一般去面对改变过后必须面临的艰难险阻,只需要简单地踏出这一步就可以了。」
不知何时,青年的话语中竟已失却了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悠然写意;如若七之山般沉重的声调下隐约现出的,是与那对镜片掩藏的双瞳深处如出一辙的锐利,宛如手中的拐杖黄金色的光。
「……不要拿我的事情来比,这是两码事。我……不一样。」
男人放低了那略显高昂的语调,神情复杂地松开了压迫着青年脖颈的手。然而即便如此,男人眼神中的否定和抗拒,却到底是没有哪怕分毫的退让和改变。
「对现实的恐惧、不肯认同现实的怠惰、无法改变现实的无能力……所有抗拒着改变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理由,巴力阁下又缘何认为自己会有所不同呢。」
「见鬼,到此为止,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青年略一耸肩,并未去追及巴力就此撤开的视线。
「知道吗,巴力阁下。」
「不知道,我也不想听。」
「哈哈哈,那我可就困扰了,就当成是我在自言自语吧。早在这名唤耶路撒冷的王都还没有外城和内城这样的概念时,那些被驱赶出王都、集聚在如今已是外城的荒野中的众人,面临过的情形究竟如何呢?若是离去便不免被迦南的荒野吞噬,驻留于此却又须得直面病痛和饥饿的折磨……结果,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有用昔日曾在王都中亲眼目睹过的富足来麻痹自己罢了。当然,大枢机是不会把这些人的死活放在心上的。若是没有救济的话,用以砌起外城围墙的砖石,只怕会是遍及旷野的森骸枯骨吧。」
青年伸出手来,将鼻梁上的眼镜扶正,然而不论他抑或是咫尺处的巴力,却都无法真切地看到彼此展露而出的表情。
「……最后打破了这一局面的,是那将他们驱赶出王都的众神官中的一员。自然,他不过是位普通的神官,更不会行使什么五饼二鱼的奇迹,只是每日藉着夜色的掩护、将王都中的食物偷运给城外的难民而已。每日每日、每日每日,即便是王都对他的怀疑日渐加深、旷野中呼啸的暴风和尘卷愈发骇人,他也不曾有所停歇。而后来的事情便如你所知,众人在其后定居于王都的周边,建立起了今日的外城。我如今所做的事情,不过是重蹈那位神官的覆辙罢了。」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没什么,痴人说些不着边际的梦话而已。不过,若是将外城的建成归功于这位不知名的神官的话,巴力阁下不认为这也是奇迹的一种吗?所谓的奇迹,即便不能成为希望的延续,也该是希望诞生的起点。」
「……」
男人沉默。
「你愤怒吗?对这些或许无法得到拯救的人?」
「愤怒?巴力阁下这可就误会了,这充其量也只是些多余的感伤,无论如何也归及不到愤怒的行列中去。」
青年苦笑着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凝望着远处纷乱地散落着的屋棚宅舍。
「……啊,对了,说到那位神官。」
「怎么?」
「不,没什么。那位神官的事情,还是有机会再谈吧,巴力阁下。」
即便这未被言及的故事终将抵达的尽头,是比这焦土吹拂的荒凉更为严苛的彼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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