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耶路撒冷(1)

  • 作者: 沙鹬
  • 更新时间:2016-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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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独自行走在喧嚷的街道上。

时间为午后,堪称整个迦南最为炙热的时段。

眼前司空见惯的光景,对他而言并无任何改变。众人早已踏碎的条石街道两侧横列着低矮古旧的房屋,或是有人在敞开的阳棚内打理着随处可见的商铺,又或是素不相识的摊主大肆吆喝着售卖仍且新鲜的水果和谷物,时而还能见到;往来的行人朝着或是熟识或是初见的他人滔滔不绝地述说着有意无意的话语,四下都是如其『熙攘街』这一名字所述的嘈杂。在这里不要说是自言自语,就连内心的声音都一样会被淹没。

尽管这决非是什么美好到无可比拟的景致,也断然不是男人日夜期盼的景象,可就男人眼下的观感而言,却到底是没有比这副粗陋的画卷更能让他心情愉快的风景了。于是,他耐心地推开不住地向他伸来的无数只大小不一的手,逐一地回绝掉手中的商品和其后神情各异的摊主们千篇一律的说辞;他所披挂的斗篷破破烂烂,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然而若是细细地加以观察的话,就能发现其下包裹的脏污长袍,和这条街上鲜能得见的诸位祭司、司教、牧师、神官大人们有着如出一辙的款式和材质。但到底是不会有人发现这一点,就如不会有人去怀疑这条街本身;而男人就仿佛是这熙攘的长街中唯一游离在喧闹之外的谁人那般,继续着自己来时的路。

就如之前所说,男人的名字叫做巴力,如今正行走在这别名为『地狱』、通称为『外城』的王都外围。由于王都的构造大抵是三个不甚规整地重叠的同心圆,而外城以内便自然而然地像是内环一般地被唤作了『内城』和『旧城』这样的名字。实际上,『熙攘街』可以说是整个外城唯一的街道。

……不过,『内城』和『外城』却不同于别名『伊甸』的旧城,并非是这座都城建立伊始就存在的隔断。就如物以类聚这句习语的字面意思那般,这是彼此抵触、乃至到了无法共存这一地步的两群人,在长久的岁月中渐而开凿出的鸿沟。虔诚的信徒将不够坚定的信徒和信赖着异教神明的外来者驱赶出王都的领土,即便被形如「我们的神难道气量竟是如此狭小吗」一般的话语痛斥,这样的情形也未能有所改观。

不过,被驱赶的众人却并未就此离去。一部分人把这当作是对自己的考验而驻留在了王都的外围,然而更多的人却是觊觎着王都的富足而迟迟不肯离去,想方设法地在彼时还未能留下耶路撒冷这一名字的都城旁扎下了根;而在这些人和外来的移民手中建成的,就是现今被称为外城的王都一隅。

故而,『地狱』的指代并非是诱惑、痛苦和堕落,而单单只是如地狱那般集聚着不信者的巢穴罢了。但即便过程坎坷,昔日期求着藉王都的富足得到幸福的人胸中的念想,也终归算是没有白费:整个迦南找不到比这『地狱』更为喧闹的市场,王都中也没有比这『地狱』有着更多欢笑的地方,而今若是蓦然间失去了外城构建而出的生态的话,只怕连居住在内里的大人物们都会焦急得寝食难安的吧——至少,巴力是如此认为的。

……然而,即便是习以为常的光景中,也有着无法如寻常过活的众人那般一带而过的事物。

那位寄居在篮筐中的狂人,今日也依旧在长街的角落低吟着他的狂想。

「神已经死了,我最后的天使啊。即便圣骸今日也在耶路撒冷的城中存续,哺育的却还是汨汨的血和臃肿的肉。抛弃我们的神,今日也只能像你那般地苟延残喘吧,我最后的天使啊。」

狂人的名字是查拉图斯特拉。这偌大的王都中,仅此一位的疯子。

不知道他名字的人很少。但会真正地将这串字眼编织成言语的,便只有那地下的死牢中伏行蠕动的死者,和迄今也仍在乐园中徘徊的愚者。

说到底,正是因为无时无刻都在讲述着不明所以的话语,他才会被称作狂人。

「是吗,今日你也要来遮挡我的太阳吗。你会下火狱的,巴力西卜,不,坠落之前你会先起舞吧,用舞蹈向希律王献上爱和鲜血。啊啊,就是这样,他得不到的。你会下火狱的啊,巴力西卜。」

将疯狂暗藏于和善面孔之下的老者,今日也在同样的位置蜷缩着身体,意欲将自己置入那沾满污泥的篮筐中,用那失却了焦点的瞳孔注视着天空。

那双与澄澈无缘的眸子,其中究竟有没有映出巴力的身影呢。他不知道,也无法知晓。

「你说我会下地狱吗,查拉图斯特拉。还有,我不叫巴力西卜。」

「查拉图斯特拉?不对不对,我是第欧根尼。只有我一个人是第欧根尼。是啊,巴力西卜。真可惜,真可惜啊……原本以为你会和我一起坠向火狱的。没想到,真没想到只有你一个人下火狱啊。我可真是羡慕你啊,巴力西卜,明明只有你遮挡了太阳也不会有变化,却只有你一个人下火狱。」

「下地狱……我是犯了什么罪吗。」

「罪?罪是生来就不得不背负的东西啊,巴力西卜,这耶路撒冷中的所有人都是为此才聚集在这里的。怎么,你原来不明白吗。是吗,你不明白吗,这也是没办法的。这是没办法的啊,巴力西卜。」

狂人少见地垂下了眼帘,如若真正的老人那般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真亏你每次都肯听他胡说八道啊,兄弟。跟疯子对话会减寿欸。」

一只手骤然搭上了巴力的肩,随之而来的尚有着会让人想起某个青年的轻浮话语。

「……你太没礼貌了,雅各。」

「那可真是对不起了,哈哈哈哈。」

男人的名字叫做雅各。

他是少数率先从一年前的灾难所留下的余波中跳脱出来,带领着外城的众人克服了悲伤和痛苦、并将形同焦土的城区逐一重建的英雄。尽管雅各如今的状态已经堪称是外城的精神领袖,然而他本人却是无论如何都意识不到这一点的。

「今天就先到这里,有空的话我还会再来的,查拉图斯特拉。」

「是了是了,有机会再来找您嘞,醉汉先生,我们这就先走了。」

「啊啊,就是这样,雅各啊,我是一直沉醉在过去中的,就像巴力西卜那样。直到今天,我的眼前也还有驾驶着火焰和战车的天使在飞舞。」

失却了兴趣的疯子,再度开始了独自一人的狂言;即便能够知晓老者口中述说的并非谎言,王都之中也到底不会有人被狂人打动。

就如知晓天堂为何物的人,断然不会长久地注视着地狱那般。

◆ ◆ ◆

「然后呢,你在这地方干什么?你不去出席演讲?」

「闲逛而已。毕竟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嘛。」

「……你这样真的合适吗?」

「不碍事嘛,况且不这样怎么碰得到你。我们有阵子没聚过了吧。」

全无矫饰和做作的笑容随之浮现在那副堪称俊美的面容上,有如太阳那般地灿烂夺目。即便是在这常时流溢着幸福的王都之中,这也决不是人人都能够轻易展露的笑容。

……不过,有的时候实在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故意装作不懂还是真的率性过头。

两个人如今去往的方向是外城最大的开阔地——圣墓守护者(Advocatus Sancti Sepulchri)广场,而巴力所说的演讲,即是少数能与大枢机直接会面的圣人之一,有着特拉维夫的救主、爱与美的天使、东征之止、镇龙者等等众多头衔的耶路撒冷圣女·雅法的玛格蕾塔,时隔一年之后再度正式于外城露面的演说。

实际上,使得灾祸面前几近崩溃的外城民众重拾希望的,正是这位玛格蕾塔。

尽管圣女本人不顾教廷的反对为其时一片混乱的外城提供了为数众多的粮食和物资,然而治愈灾难遗留的恐惧,却远比将灾难攻克要困难得多;几乎所有人都无法相信,这时刻与幸福和安宁同在的王都,竟会在不过朝夕之间便被蹂躏得不成模样。

而在这席卷外城的绝望狂潮中,将圣女在幕后的倾力付出搬至台前的,乃至最终促成了圣女在外城公开宣讲的人物,即是雅各。尽管其中也掺杂了许多不甚光彩的手段,然而就使得内城数百年来首次公开地将外城的灾祸纳入考量、而非如平素一般视若无睹这一结果而言,或许尚可以算是无伤大雅吧。

换言之,即是内城再也无法若往日那般,不将外城视作是王都的一部分了。而时隔一年的这次宣讲,想来也会更进一步地激发众人终于拾回的希望,让整个外城回归往日的模样才是。

但说到底,还是很难想象外城的英雄不肯出席演讲,只放那位圣女一个人去承受众人视线的样子就是了……

「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挂着同样的笑容背刺你哦。」

「我说你这人有时候会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些很可怕的话啊!」

而今也仍然仿佛彰显着匀称的体型和肌肉那般、只在赤裸的上身披覆一件毫无格调可言的丝质长衣的外城英雄,罕见地流露出了仅有至为亲近的好友才能见到的表情。

从熙攘街转入莱昂·库波维大道之后,经过阿布托尔和娼馆纷呈的圣西蒙巷,就可以看到圣墓守护者广场了。大相径庭于圣女最初来到外城那时无人问津的场面,今日的人潮已经拥挤到连圣西蒙巷中平素摩肩接踵的娼馆露帕娜蕾都颇显冷清的地步了。

自然,这种场景需要有人维持秩序,而负责这方面工作的就是雅各手下的「弟兄们」。尽管名义上仅为内城效忠的治安组织『白骑士』如今已是外城不可分割的一份子,但却到底还是不适合大规模地公开露面,何况眼下的场合他们也需要以内城的名义充当圣女一行的护卫。故而……

「巴、巴力……!」

即便是这不亚于熙攘街的嘈杂,也断然无法将之盖过的清脆女声。

「你、你一大早的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昨天我们说好一起到广场来的吧?去找你的时候房门大敞着、屋子里也一团糟,我、我还以为……」

而这位从人群中骤然现身、不由分说地捶打起了巴力胸膛的女郎,甚至连寒暄都还没有结束,就已经是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了。

「啊哈、啊哈哈哈……」

巴力只能姑且用苦笑充作回应,假装不去在意捶打着自己的钢铁之拳。

不错,女郎的身躯是包覆在钢铁中的。

银白色的贴身甲。裙甲下的青绿内衬。肩扣处那鎏金色的鸢尾花。

不论王都中的谁人都不可能将之误认,而今众人向巴力纷纷投来异样视线的同时,也仍不忘给女郎让出一条道路来的现状,即是不容辩驳的铁证。

若问为何的话,那是因为——

「——你怎么穿着白骑士的制服就来了啊?!白骑士一个人在外城这么自作主张地闲晃不会被免职的吗?!」

「所以我才来找你的啊,跟教会的人走在一起不就是一副执行公务的样子吗。」女郎一面扯开巴力破烂不堪的斗篷、毫不客气地揪起其下那件业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一面继续着自己的诉说。「上次那件新长袍呢?我就知道又会变成这样……不是跟你说过长袍要按时换吗?」

方才还初春少女一般泪眼婆娑的女郎,转眼间却又变成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家长模样。

「你还真辛苦啊,哈哈哈哈。」

雅各也在一旁不识时务地开腔。真希望自己不会是那个背刺他的人。

「是、是雅各先生……!早上好!刚才没有注意到你真是太抱歉了!」

「没、没注意到……阿比盖尔你有时候也会说些很伤人的话呢……」

「都是扔下我一个人的巴力不好。明明都已经约好了的……」

「没错没错,这小子经常会很没心没肺的,刚才还说要抽空背刺我呢。」

这个话题如果继续下去就会变成无尽的拷问了。深切地意识到这一点的巴力,当机立断地岔开了话题。

「结果你是一个人就这么跑到广场来的?」

阿比盖尔歪了歪头,注视着巴力的瞳中映照出的神采却没有改变。

「我可没有你想得那么呆喔。因为找不到你所以我就去找阿布扎尔先生了。」

「你碰到他了吗。那你是跟着他来的?」

「是呀。不然我这身打扮就太显眼了嘛。」

「……早上的事情,他什么都没跟你说?」

「嗯?没有喔。因为他还有其他人要……啊!」

甚至没能结束述说了仅止半分的话语,女郎骤然间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惶地拉起巴力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向了自己来时的方向,如若攻城锤般将沿途没能来得及闪躲的路人纷纷撞倒。

「怎么回事啊你……喂!」

一般只要这个人变成这副模样就没救了,所以巴力也只是象征性地用徒劳的抵抗表示着自己的抗议而已。

不过,尽管前方的游人在巴力的喊声下惊恐地四散开来,却有一组大约十人的队伍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喂,阿比盖尔……!会撞上啊!」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躲开……然而,眼下的阿比盖尔,就算是巴力也没有办法阻止。

意识到抵抗已经没有意义之后,巴力索性闭上了眼睛,就此放弃了思考。

——只是。

这个世界的进程,往往并不会按照脑海中构想的剧本发展下去。

「速度太快了哦,阿比盖尔小姐。这样赶路可是有失淑女风度的。」

骤然停止的巴力,耳边响起的是轻松悠然的话语;那时比之雅各时而轻浮的语调更为洒脱,仿佛时刻都置身永无忧虑的伊甸那般写意的人,才能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的情感。

「………………阿布扎尔?」

「对对对、对不起阿布扎尔先生!托宾先生!刚才因为一点事情耽搁得太久了!让你们久等了!实在是抱歉之至!这一切都是我个人的问题请千万不要对白骑士有什么误解!」

「好了好了,别太介意,我们也并没有等很久嘛,哈哈哈哈。来,托宾大人,请容我向阁下介绍,这位就是先前提及过的巴力阁下,是位信仰坚定又出类拔萃的神官,很受大枢机的青睐。」

真的吗,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啊。

「我是亚维隆尼的托宾。职务是主教。幸会。」

声音的源头,是走在队伍先头、包裹在漆黑斗篷中的高大老者。

发言不过寥寥数语,却是毋庸置疑地短促有力,即便并未在话语中刻意地融入情感,那副常人难以企及的威势仍是不可避免地贯透其中。若要加以比喻的话,那便是狮。

不必若他人那般在自我的证明中疲于奔命,单是立于此处,便能将自我的强烈昭示至极点的霸者。

一时间,巴力的心中竟不知缘何泛起了零星尖锐的敌意。

「……嚯。不错的眼神。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你是叫巴力吧。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黑色的长袍下,老人朝着巴力伸出了手。

而回握过去的巴力若是没有看错的话——

那镌刻着数之不尽的沧桑痕迹、却只有刚毅不屈人后的面容,竟在片刻之中——有着些许温存的影子短暂地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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