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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河西不换初颜，望着河东的山高水远。那年的火花，已不知遗落在谁的院下，老了青砖，湿了黛瓦。河西边的浣女，都说有家媳妇长腰水袖，眉黛如霜，青丝如泻，织的布匹没有一家能赶得上，那拉地的真是享了福了。
”阿姊阿姊“小喜鹊飞进低矮但是很平实的屋子，歪着头，”河边的那群女人说要来偷你的布呢！你家的那人今个上街买了个小巧的镯子，你待会一定要很惊喜呀！“
”哈哈，我一定要很惊喜。“扶萝不再是小姑娘了，几年过去，她已经是两个咿呀咿呀学说话娃娃的娘。”东家婆婆病了，我去送一些粮食去。“
”嘤嘤嘤嘤嘤……“小喜鹊跪倒地上，作卷席筒状，”听说有一只可怜的小喜鹊，她已经老了，头发都白花花跟银子似的，累的不能动弹……“
“给给给！”扶萝手里捧着金色的玉米，空气中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她忽然转身，因为有阴影投射过来，伴随着涌动在门外的躁动的风，直击心怀。
有人来了。
六
临近傍晚，天空薄暮渐晚，晚风吹得庄稼昏昏欲睡。牵牛从远处的绛河边走来，肩上的扁担里躺着一只明晃晃，银子打造的镯子，雕着吉祥的暗八仙（平安）花纹，虽是有些纤薄，但是也很精致。
右手边的绛河焦躁不安地流淌，发出哗哗的水声。空气中的灰尘统统在一口呼吸中死去。
老耕牛慢吞吞地跟着他，双眼半闭，作娇羞状，一路听见牵牛愉快的哨声，还有踏踏的牛蹄。
眼前便是他家了。周围没有多少人家，但是却不寂寞。几年来，他觉得身边的女子纯粹得像一溪水，但是却不是很矜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不再重要了。
当他推开门时，暗淡的光线下依稀看见浮动的尘埃，机杼，桌椅，都静静得地搁置着。布机上有五彩斑斓的线，制成半成的祥云瑞气图案，好像刚刚停下似的。
他把老牛拴好，老牛困倦地卧在牛棚里，好像从来没有那么累过。
牵牛转身就出门，却听见一声清脆却有些浑浊的女孩声音，很熟悉，经常听的。
他回头，但是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另外一个人。她一身月白的衣裳，头发很长，直拖到地上。她的头发很黑，参在其中的几缕银发更醒目。
“小喜鹊？”牵牛很高兴，因为小喜鹊终于修为到了新的高度，她可以修身养性了。但是一瞬间的喜悦过后，却又有恐惧如潮水一般涌来。
因为小喜鹊哭了。梨花带雨，但又悲从中来。牵牛一直以为小喜鹊是个汉子，因为对一只妖精来说，性命长久，无所牵挂，自然就淡了情根，弱了泪缘。
“扶罗她……”小喜鹊无法说出口。她曾经以为，作为一只百年修为的小妖精，见过的人太多，相处过的人太多了。她有时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和哪个人认**处过。她以为自己对扶罗这样好，是因为自己骄傲的小自傲心，但是当扶罗离开的时候，一向没心没肺的她竟然心很痛。因为小喜鹊真的爱她。这是为什么呢，妖怪怎么可能为凡人流泪。
但是扶罗离开了，而且永远不会回来。
“钟扶罗？”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扶罗下意识地回头。
“拉图……”面前的一个有些苍老的男人像被托入湍急的漩涡，眼眶景涌出泪来。“好像！好像！”
“小姐，请跟我们出来一趟”一个强壮的男人二话不说，就将她绑起来。然后一棍子敲得她几乎晕死过去。小喜鹊惊得叽叽喳喳叫起来。
当扶罗最后一次看见人间时，是醒来后的绛河旁。
这里离她的家很远，足够远，那间小房子太小了。她还是被绑着，绳子棒的她难受，她的腿半全区着，这样还好受些。头顶表示涛涛的河水，有足够力量运载起中大型的上船。扶罗爹就是从这条绛河离开的，只是再没回来过。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这里吗？”沧桑的男人见扶萝已经苏醒，并且没有挣扎的意思，就给她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
“不知道就对了，”一身华贵的男人蹲下身，在扶萝的耳瓣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为你娘陪葬！”
扶萝像是头上被浇了一盆极寒的水，条件反射似的扭起头，看着气狠狠起身的男人：“我娘？你知道我娘？怎么可能！我爹说她是小户人家的浣女，为了生我难产死了啊！”
“一派胡言！钟离真是个老不死的混蛋！他就活该死！”那男人眼睛发红，“我问你，你知道你娘叫什么吗？！”
“我娘，李拉图。”扶萝确信。
钟离很少跟自己的女儿提起她的母亲，也仅仅几遍提过扶萝娘的名字。“李拉图”，是个很特别的名字，尽管很拗口，但是在扶萝脑海里，它是那样清晰。
“什么？你有胆在说一遍！”那男人像是听见了骇人的传闻，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娘，姓李，名拉图！”扶萝整个身子都在地上，像破碎的琉璃，旁边是河水，发出很大的噪音。扶萝尽量发出很大的声音，超过河水的响度。
那男人显然是听到了，头顶的太阳光线投射下来，穿过金丝缎做的锦带。
“真是侮辱！这种贱民的姓岂是高攀的起的！”男人看见扶萝瞪着她，“钟离那条狗当然不敢跟你说，而你，果真还存在，孽缘，孽障！”
“我不知道有什么恩怨，父辈的事情扶萝虽然不清楚，但是愿意代父受过！家父在九泉之下只求心安，请不要侮辱扶萝父母！”扶萝恳求。
“我岂肯放过！不过你爹活着的时候，已经还过血债了！”男人露出凶狠的表情，“真当千刀万刮！”
“不过，你知道你娘真正叫什么吗？”男人俯身问。
“她叫琳琅拉图。”他特意加重了姓氏发音。
“琳琅？！”扶萝不相信，“你是说琳琅？！”
男人看向碧水：“骗你不成！”
在扶萝所生活的朝代，“琳琅”这个姓氏，足以让听见的人闻风丧胆。黄发垂髫，谁人不知晓帮助当年的皇帝开国的将军，名叫琳琅天上。千里城池固若金汤，冰雕玉瓦皇家园林，都有琳琅将军的功劳。皇帝封赏封地，琳琅族人异常少，因为全部生活在一起，所以全部都受到恩惠。琳琅族人其实并不善骑，而善于纺织。因为皇家恩泽，本就小有名气的琳琅布匹立马闻名天下。未央宫少府中设立的东西织室，就有不少琳琅家的织女，为宫中织作缯帛和文绣郊庙之服，而且酬劳丰厚。琳琅家趁着天时地利人和，变得富可敌国，可想琳琅族人何其尊贵。
那男人像是被记忆的潮水卷走，兀自说话。
“五十几年前，琳琅将军的世子琳琅丹弈与和硕公主成婚，同时圣上又招琳琅丹弈的妹妹琳琅瑛泽入宫，一封即后，举国欢庆，可谓亲上加亲，所有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一年后，年轻美貌的公主，生下女儿。
“此女惊为天人，发丝细软，窈窕无双，真真是倾国倾城。
”同时，琳琅族人最优秀的血脉在她身上涌流，所成绢帛，天下织女无人能及。
“她就是琳琅拉图。在我们的语言里，拉图，是圣洁的意思。
当他说到”我们时“，扶萝明白，他是琳琅家人，但是，他为何来此？是与母亲之死有关？
”拉图十五岁时，皇上御赐婚姻。琳琅族人开阔不羁，也不守将女儿留在深闺的规矩。在成婚礼的一年前，拉图随从父亲南下，与男方的丝织商人交流贸易，以获取最大的利润，见识人间繁华。
男人忽然变得激动起来：“谁知竟遇上了一个叫钟离的贩子！直到成婚大礼那天，我们发现拉图不知所踪！琳琅家四处寻人，那新郎可谓颜面尽失！后来我们才发现拉图与那个叫钟离的逃往江南。按国律，良贱不得通婚。这真是琳琅家的耻辱！只可惜当年只讲拉图带回，却让那钟离侥幸逃脱！”
“拉图跪在座下，竟不知悔改，称只求放过那钟离，她但求一死！琳琅将军当天被怒气冲撞，晚间辞世。但是这种事情，若是叫圣上知道，那是何等的罪孽！良贱通婚，罪当死。琳琅丹弈纵使千万不舍，但是为了不给家族抹黑，更为了防止女儿拉图被别人嚼舌根，最终还是选择将女儿秘密处死。对外声称琳琅拉图年幼不幸染上恶疾而逝。”
那男人流下眼泪，“纵管那新郎苦苦哀求，称愿将此事既往不咎，但是拉图只是平静无言。她只要求溺死在一条绛河里，只因那叫钟离的男人以前经常从这条河上来往经商。那钟离自知理亏，竟不敢露面，就随他去了。”
扶萝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一个叫阿难的痴心男子，求佛祖，称自愿化身为桥，经历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愿经历世间所有痛苦，只求那日心仪的女子下生转世，只从这桥上走过。所以，母亲，你是忘不了父亲吧。
但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纵使仙人与凡人相爱，又错在何处？
“所以，你就是那新郎吗？”扶萝哽咽着说，“你今天寻我来，就是也要将我投入这绛河水里，同我母亲团圆吧。”
除了奇的平静。扶萝不知道自己是感动还是悲哀。纵使是错了，但母亲一定不后悔。我假如真的也去了，那卷入这水中，我也无怨。因为河西就有牵牛小小的房子，河东就有繁华的人家。山高水远，孤傲清瘦的菩提树顶着天，天上住着神仙，下面还有成群的喜鹊。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们吗？！这债是你该还的！“那男子的面容上有很多褶皱，隐约可以看出年少时他是何等英俊，”我本是皇家男儿，贵妃所生长子。若那拉图与我成婚，我就有前程似锦，琳琅家更是光宗耀祖！但如今，为了显示我的忠义，我这一辈子就必须留在琳琅家！守寡的尽管下至平民女子上至公主，但是我，我是男儿，我却要像一个女人一样孤独终老！这么多年过去了，琳琅丹弈已经回天，琳琅家由后来生的琳琅群笙管理，那我呢？那我呢？我该怎么办？我有何颜面再见世人！“
扶萝淡淡笑笑。“我从来没有生活在你的世界里，但是你也知道吧，几百年前有一个叫丘仲尼的鲁国人，他说要仁，要去爱。现在，你也必见过一个叫董仲舒的人吧，他是你们的丞相。他也要我们仁爱。你呢，你只在乎你的钱，你跟本就不在乎母亲！”那男人漠然的样子，忽然让人感觉他没有任何感情。
那晚，扶萝听见有人说，假如没有爱，你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当母亲要失去至爱时，那么世界的任何都变得沧桑。想必她不会后悔。
天空上有焦躁的喜鹊声，扶萝朝她摇摇头。
”不要做傻事，记得，替我照顾好牵牛。“她对小喜鹊说。
其实一直叫小喜鹊妖精确实很没良心。在凡人眼里，妖精是由邪念化聚而成，专门弑杀生灵，为非作歹。小喜鹊其实是天上鹊神座下的一名神仙童子，佑人吉祥。她本是贪玩的一只平凡喜鹊，几百年前竟跑去河西的深山峡谷。凶沟险壑中危机四伏，她一不小心就被一条蛇逮住。毒液直接侵袭她的心脏，就在她即将一命呜呼时被鹊神看见，才把她救下，留在座下修养。小喜鹊不是神仙，但在天界的仙池边也增长了灵性，成了通灵的神物了。
但是鹊神给她，以及所有门下仙童投下”诅咒“：若下人间，我必不管。但生老病死，情仇恩怨，与天界无关，谁若插手人间事务，改变结果，阎王店的档案记录与事实矛盾，必将查个究竟。如果追究上来，涉及的所有仙子，都必神形俱毁。
牵牛浑身都摊在地上，眼神空洞：”所以，所以……我娘子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化为人形的小喜鹊哭着，撕心裂肺，”牵牛我真的想，我真的想！我真的想救她！她说让我不要插手，她说让我照顾好你，但是，但是我当时真的已经变为人形了！我就在不远处，我就在看着，我很想上去，但是我被下了诅咒，我找不到你我脑子一片空白，我不能让恩人消失，我宁愿自己不再不存在！但是我的力量太小，就算化为人形我的手，我的脚，都酥酥软软，连跑起来都做不到！！我亲眼看见了扶萝掉进水里，我看见那混蛋哭着又笑着，活像一个魔鬼！！“
天空戚戚怯怯，倦鸟已经归巢。小喜鹊已经飞走了，但是她的生命还会继续。
耳里尽是呼呼地风声，像极了那晚。那晚，牵牛遇见了挚爱的女孩。
牵牛就躺在地上。他听见草叶碰撞的声响，好似扶萝环佩叮当。他看见巨大的黑色天幕，呼吸着浓郁的悲伤气息，落日般的悲怆。
你走了。但是我该如何继续下去。
他突然哭了。
”踏踏踏……“牵牛听见缓慢的牛蹄声。他当时太急，没有给牛拴上。
”昨天我就看见无常小鬼坐在河边了。“老牛跪下来，突然说话了，牵牛问到熟悉的温度味道，有种老者的和蔼。
”我从来都以为你只是一头普通的牛，只会耕地。“牵牛苦涩地笑，”那你是什么呢？也被下了诅咒吗？“
”我是这里的土地神。“老牛慢吞吞的答道，”那绛河也归我管。如今年老了，灵力也快尽了，就化作一头耕牛最后为我的土地尽尽力。“
牵牛听而不答。
”那扶萝被推进江水后，我留了一部分她的魂魄，藏在了这里。不过她的肉体估计已经到海那边去了。“老牛，哦不，土地神用蹄子点了点他白白胖胖的牛肚子。
牵牛又悲又喜，用手爱怜地抚摸：”娘子……“
空旷的夜空在慰藉三个灵魂。
”我本打算跟无常拼一拼，那无常小鬼找不全扶萝魂魄，竟然就直接回去了，我看这不正常。“老牛接过牵牛惊喜的表情，”后来发现，鹊神把那魂魄收了去。“
牵牛猛地起身，向老牛磕头：”请神仙帮助！请神仙帮助！“
老牛噗嗤笑了：”我应经将那一部分魂魄送去了，大概几天就能修好了。鹊神可是个好心肠呢。不过，人死不能复生。“
”……“
“牵牛啊，你知道吗，我已经镇守这个地方几千年了。我的任期到了。神仙也会死，只是他们比你们活的要久。你们中有很多人渴望得道升仙，但是作为神仙，就不能有情感。就算有，也要死死按在心里。这就是规则。我已经破了戒了，我帮助了一个凡人。鹊神也是，她的爱像雨露一样福泽苍生。湖畔水田之影，本就同源啊。”
牵牛又哭了：”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存在……“
“神仙住在每个人心里。等扶萝的魂魄修补完后，你就用我的牛皮包住扁担，在两边挑起两个大筐，带上你的孩子去见她。有了我的牛皮，你凡人的眼睛就可以看见她了，别忘了，我的皮认识她！”老牛牛哄哄地炫耀他的皮囊，但是牵牛却像女儿一样哭个不住，大概今天的泪水比以往那一年的都多了。
”别哭，孩子。当你的心离开我的时候，才失去了永远。“静谧的夜光下，牵牛隐约看见，原本厚实的老牛像气囊漏了气一样，除了他承诺的牛皮，其他的都化作清风离去。
牵牛止住眼泪，把牛皮塞在心窝，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在夜色中一个人行走，一个人孤独地、彳亍地行走，苍穹下只有时间缓慢流动。门“吱呀”一声开了，扑面而来的是温热和怀念的气息，而不是阴冷潮湿的失意。牵牛本就自认平凡，曾以为会孤独终老。但是当他遇见挚爱后，却发现自己其实里孤独很远。屋子里两个宝贝安静地睡着，恬然地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抱起沉睡的小女孩，原地转圈，旋转的风伤了他的眼，眸子里留下滚烫的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