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了雾。
徐浩之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肺部满是潮湿的空气。
“喂，这里为什么会起雾？”他问，身侧的砖墙将他的身影限制在了三人宽的小巷里。
砖是青石砖，经过岁月泛起一层深色；砖墙上头有黑色的屋檐，其样貌在深雾中分辨不清。
雾太深了，简直伸手不见五指——“简直”的意思是，它事实上还不到那种程度。
事实上，就算徐浩之抬起手，也还是能够看到自己的指尖；若他抬起眼，也还是能看到远处的巷墙。
他还能隐隐看到走在前头的身影，影影绰绰，雾里看花。
古人用这个词来比喻看得不真切真是太过贴切了，眼下的他便是什么都看不清，连同对方的样貌、穿着。
只能或多或少地看出，对方身材娇小，正与自己保持着同一步速向前走去。
“你很介意吗？”对方问道。
徐浩之愣了一愣，才意识到那是对他方才问题的反问，他在雾里想了太多事，连带把自己最初的思绪都搅成了浑水。
他听那声音，发现是个清冷的女声，像是水在山谷里喊了一声，而后传来的回声似的。
“那是当然的吧？”他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然后这里又突然起了雾，一定会好奇。”
“是吗？或许是吧。”对方似乎也想了想，“我从来没有想过。”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起雾？”
“我知道，但同时，也不知道。”
“哈……？”
“这里会起雾，是因为我在这里。”她说，“我去的地方总是会起雾。”
这是“知道”的意思。
那么，“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去的地方会起雾。”
啊，原来如此。
徐浩之想，就像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一样。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起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在这个人身后。
“这个世界还真是充满未知。”他嘀咕着。
“你觉得为什么这里会是条小巷？”那个人又提出了一个关于未知的问题。
“理由吗？”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创造这里的人生活在一个满是小巷的地方吧。”
这是幽默……大约是吧。
对方也沉默了片刻，他们在这样的沉默里继续向前走了一段时间。
“雾是紫色的。”然后从雾里，忽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黎明或者黄昏，有时就会产生出这样的错觉。”
“是吗？”他回答道，没有因话题的跳脱而觉得怪异，“我没有留意过。”
“我有；因为那是我诞生的契机。”
“哎呀呀……”
这该说什么才好？
说到底，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
“被造物的凄惨聚会吗？”他轻声嗤笑——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语说出了口。
没想到前方的雾中传来了一声轻笑，雾中的女性因他不好笑的笑话而笑出声。
她说：“只有一个形容词是多余的。”
“作为被造物是什么样的感觉？”他问。
“不知道，我的创作者什么都没有给我赋予。”她说，“同样的问题，不该先问你自己吗？”
“我倒没什么感觉。”他说，“你说过，你是因为看到雾气而诞生的吧？”
“嗯。”
“我之所以会是‘我’，是因为那家伙需要个名字。”徐浩之说，“所以，就随手改了个朋友的姓名。”
“还真是随便啊。”
“对吧？”徐浩之笑了笑，“和你那个不想上下。”
他盯着雾中那身影，觉得她似乎因这句话而微微耸了耸肩，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琢磨着。
或许是不认同，但她并没有那样说，于是他权当作并非如此，继续说道：
“不过，比起名字都没有的人，我算是好的了。”
“去和更糟糕的事物比，充其量只是自我安慰吧？”
“嗯——话虽如此……”他顿了顿，“至少我还拥有名字，甚至有一个完结的故事。”
“要求还真低。”对方说，声音像是在嗤笑。
“毕竟这世界上总会有未曾被任何人阅读的故事。”徐浩之说，“也会有像你这样，只有一个名字的角色。”
对面忽地不啃声了，徐浩之心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人喜欢被戳到痛处，就算他其实算是动手的那个人，他也能理解这种感情。
“我时常会想。”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说道，“我身边之所以会起雾，大概因为我就是那片雾吧。”
“这种事没有任何道理。”徐浩之说，“虽然我用了朋友的名字，但也不意味着我和他很刑。”
“毕竟角色的性格是根据故事决定的啊。”对面似乎又笑了。
她笑起来是什么样的？徐浩之平白地想着，那大约也很好看吧。
他当然不知道事实是否如此，那东西连同他的观测一起被浓雾遮盖。
在这样的雾中，很多原本能够知道的事都会变得扑朔迷离，倒也是因此，他们间的距离平白被拉近了。
——过多的信息反而会使人遥远，这种事说起来多少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徐浩之明白信息也可能带来负面想法，所谓“远香近臭”就是这种状况。
又例如。
“不过，若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被创造的，又会如何想这件事呢？”
这样的状况。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足以让他发出一声轻叹。
“太强人所难了一点吧？”他说道，“没有经历过的事，再怎样想也不会有结果的。”
“可说到‘故事’，也就是虚构产物吧？”
“话虽如此……哎……我就是这样才讨厌那些作者的。”徐浩之说着，挠了挠头，“什么也不知道——大概，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似乎是对这个回答相当感兴趣似的，那人的脚步停了下来，于是徐浩之也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好像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似的。
雾里的人转了个身，好像有目光穿过浓雾，落在他身上。
她问：“为什么？”
“因为我还会是我。”徐浩之这样答道，“不会因为我是谁的造物而有什么分别。”
雾里的女性笑了。
那笑容和前时不同，她一笑，四周的雾好似就散去少许。
“很有趣。”她说道。
不过除了“有趣”外，她的声音里还有些别的东西。
她没有说那是什么，他因此也不知道详情；他只知道，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又转回身，像方才的对话不曾存在般。
“走吧。”她说，“到雾的深处去。”
“那里有什么？”
“这种事就像你的答案一样，不去是不会知道的，不是吗？”
“嘁。”他说，“在听到我之后的回答后，这么说还真是狡猾啊。”
也唯有继续走了。
他能察觉到小巷的尽头一定有什么在。
但那是什么呢——要是不去的话，一定不会知道吧。
徐浩之这样性着，默默地跟上了女子的脚步。
两个人影一起，渐渐消失在了浓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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