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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你知道在我朝那个怪物射箭的时候，我想的什么吗？”看着正在收拾餐具的女孩，我笑着说。
“嗯……大概来不及多想什么吧，毕竟马克先生快死了。”女孩把碟子放到壁橱里。
“不，我当时在想，甚至想到了我会战死。”
“是么……对不起”女孩有些低落，不过看得出，女孩的低落并不是因为误解了我的意思而起，而是对战死二字的反感。
“我当时在想啊，如果我今天战死于此，那么月神啊，请保佑我，让我射完箭袋里面的箭矢。”
我射的箭成功制止了准备贯穿大猩猩胸膛的黄金盔甲。
同时也把黄金铠甲的注意力转到了我这边。
因为我朝向黄金盔甲面门的箭矢让他不得不扭头躲避，这让他很有失败感？还是挫折感？还是自尊心受到了侮辱？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这个怪物朝我猛挥断剑，一股白浪从地面涌出，把我狠狠扔到营房的砖墙上。
疼死我了，疼得我岔气了。
屏住胸肋的一口气，我把箭再次搭在弓弦上，瞄准黄金盔甲的面门，射了出去。
被举起的双手断剑再次偏离了本要贯穿的胸膛，随意的挥舞一下，斩断了夹杂着风声的箭矢。
“杀了你，杂种”别扭的通用语一边从黄金盔甲的口中发出，一边高举断剑朝我跃来。
“可恶”只觉得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邪风迎面，我眯起眼睛，扑进身旁的营房窗户，滚进了营房之中。
“轰”营房被黄金铠甲轰开了一个口子。虽然我及时躲闪，但还是被几块碎砖砸在胸口上。
顾不得胸口的疼痛，我连射两箭。由于距离很近，黄金铠甲亦不敢大意，直接一个漂亮的翻身躲过箭矢。而我也趁这个机会，跌跌撞撞的从营房大门跑了出去。
当我狼狈的跑出来时，大猩猩已经站了起来，还找到了一把单手刀。
“队长，你还好吧”我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急忙跑向大猩猩跟前，却发现鲜血从大猩猩破损的裤脚流淌出来。
“看来今日便是我的死期了，”大猩猩盯着出现在营房门口的黄金铠甲，“逃出哨所一直朝西跑，越过一个土包山便是一座荒废的墓园，那里是三国交界的地区，平常军队都无法涉及，也许逃到那里，你还有一线生机。”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抛下你们不管”
“别逞强，你的腿在颤抖，你的声音透出恐惧，你的身体正违抗你的意志，你不想死在这里不是么，快点跑”
我吞了口口水。
“你在这里的死亡毫无意义，而且真正的死亡，是当永远被人遗忘的时候，这不是你常说的么，你不是还有大抱负么，跑，至少为这个即将覆没的哨所留下一个血脉，至少留下一个还能记得我们的人，好么，别让我们成为阵亡报表上的一串数字。”
“干！”我扭头朝围墙的缺口跑去，头也没回。我为自己感到耻辱，为自己贪生怕死感到羞愧。什么留下血脉，什么留下记忆，都是借口，借口，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战士为懦弱的逃兵所找的借口。
我哭了，但我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脚步。
我怕死，真的好怕死。
“你们谁也逃不掉，你们都得死”身后传来黄金铠甲怪物般的嘶吼，和金属碰撞尖锐的声音。
“为了国王的荣耀！奋战到死”
“为了国王”
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哨所。
6
“诚哥，你逃跑了？”女孩收拾完东西又重坐到我对面，一副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在我这喝闷酒的表情看着我，“其实，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求生的欲望，很正常的啦，就算自己是这样想的，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那样做了起来”。
“我没有逃跑，或者说没跑成。”一脸难堪的我喝干了葡萄酒，“再来点好么”
“诚哥，你喝的太多了”
“那我今天就睡着呗”
“哦？”女孩伏在桌上，把脸凑到我面前，“难道是饱暖思淫欲？”
“我倒觉得应该是仓廪实而知礼节，”我侧过脸，如同苹果的脸颊对着女孩的笑容。
“真不知道是被我说中了心事还是因为喝酒的脸红呢”女孩站起身，走向酒柜，从里面拿出了一瓶新的葡萄酒。
“你的玩笑真让我难以应对”
“你认为我是在开玩笑么？”女孩轻轻用手指一压，便把葡萄酒瓶的瓶口折断，塞着木塞的玻璃口掉在地上，滚到桌下。
“我喜欢你，诚哥，我想睡你”把酒倒入我的杯子里，女孩一脸淡然的说出让我如坐针毡的话。
“也许我该走了”强压眩晕的我艰难的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在椅子上。
“不过放心诚哥，我不会用强的，我不喜欢这样。”倒完酒，女孩直接对着酒瓶狠灌了一口，“我从不骗人的。”
“我，我相信你”很好，现在想走都走不了了。
“话说你住在这里没问题么，不会被处罚么，夜不归宿？”
“现在整个哨所都忙着庆祝击退敌人，颂扬魔法小兵击杀黄金铠甲的的神迹，没人会注意到的。”
“你嫉妒了？”
“有点，”既来之则安之，我抿了一口红酒，“不过听说是因为血脉的关系，那种天生的东西就算嫉妒也没有什么用，我只是昨晚忙了一夜，看了一夜的重伤员，看着他们死，然后又忙了一天，火化他们，有些，有些累了，所以想到这里喝喝酒，结果还被要打烊的卡特大叔轰，幸亏了你，才能让我喝到现在，我要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这么长时间，听我的胡话。”
“其实对于生死，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是每当听说有人阵亡的时候，我总是，总是，应该说是悲伤还是惋惜呢，不过心里很难受。”
那种感觉，是一生都无法忘怀的。
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前一刻还生龙活虎，这一刻却已经油尽灯枯。
“我要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来到角落的营房里，找军医报道。
“战场打扫的怎么样了？”
“基本完成了。队长派我来支援军医救治伤员。”
“没什么事，”军医环顾了一下营房里躺着的重伤员和正在忙碌的支援士兵，“就是看着他们”
“不，不治疗一下么，上上药什么的”
“他们的伤是药无法医治的，唯一可能救活他们的只有治愈师，但可惜，像治愈师这种魔法师，可不是咱们这种边境哨所里会有的，就连后面小镇里也没有。再说，就算有，咱们也没有钱来请人家。”
“战团的总部应该有吧，为什么不建议队长去向上面请求支援呢”
“你是傻了吧？上面会把能起死回生的治愈师浪费在这种地方？”
“那我们，能干什么”
“看着他们，陪着他们，至少让他们死的时候，不那么恐惧，不那么孤独。”
我无言以对。
“如果你真的想要做什么的话，如果那个家伙快断气，就拿热水和毛巾清理一下他，至少在他们要上路的时候，让他们干干净净的走。”
那一晚，我就如同傻子一般坐在重伤员身边，握紧他们的手，在渐渐沉重的呼吸中为他们祈祷，在他们失去意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时候，为他们简单的清理身体。
生命就在身边慢慢凋亡，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战争如同死神一般，收割着无辜的生命，更收割着无数人的灵魂与良知。
我一口气喝干了杯中个酒，看着同样脸颊绯红的女孩，看着她的容貌，看着她朝气蓬勃的身体，看着她清明的眸子。
我哭了。
“钱上了赌桌不是钱，命到了战场不是命啊，”我痛哭流涕，“死了，我熟悉的我不熟悉的，死了，都死了，一个通铺躺过的弟兄啊，我高兴不起来，我真的乐不起来，我他妈怎么还活着啊，”
女孩走过来，把我的头抱在胸前，
“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我哭了很久，女孩就那个姿势，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安慰我。
直到我哭泣到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感到身子一轻，便被女孩抱了起来，轻轻的放到床上。
床很香，却不讨人厌烦。
在意识陷入昏暗之前，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模糊的话语。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贝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