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爹掉泪。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堆大男人抱成团,哭得天昏地暗,不成样子。
我接到胖叔的电话,他叫我去把我爸弄回家。等我赶到他说的酒吧,我才明白为什么胖叔要用“弄”,而不是接。老爹已经醉成烂泥,和一堆满身酒气、同为烂泥的男人团成了一团,脸上湿透,不知是酒是泪。
胖叔在一旁抽着烟,而我震惊了一根烟的时间。最后还是没有办法,我和胖叔把他们一个个的分开“安放”好,排着队,叫车送回家。像幼稚园老师送走笨笨呆呆的小朋友。
那天胖叔咕哝了一句话,“我要离婚,你们又抽的哪门子疯?”
我好奇心强,一直缠着老爹问那天的事情。正好那时赶巧遇到我十八生日,桌上莫名空荡荡,可能是因为没有蛋糕。我陪老爹喝了杯酒,老爹告诉了我男人的心事。
那天哭成团的男人们,都有个破碎的家庭。不完整,所以容易揉捏成团,像烂泥,所以不修边幅。
嗯,我和老爹两人邋遢了快七年,不知道父子俩有没有七年之痒呢?
老爹满脸遗憾的告诉我,胖叔是他们圈子里最后一个丈夫,而非前夫。胖叔以前有个好单位,后来下了岗,就当了个摩的司机。我在想着胖叔骑着摩的的滑稽场面,偏偏毫无笑意。
胖叔有积蓄,而且很丰厚,因为他夫人很节俭。但是胖叔不欣赏,总是喊她叫抠娘们儿。胖叔不喝酒,但是嗜烟,特别是好烟,那就是命。其实本来胖叔是烟酒通吃的,可结了婚以后,夫人不给零钱,他只好选了上瘾的烟。后来身体出了问题,干脆戒了酒,但还是抽着烟。
老爹闷了口酒,说:“你妈以前也不让我抽烟喝酒,这七年又上了瘾,你以后别上瘾,听老婆的。”这都哪跟哪,我把话题扯回了胖叔。
胖叔家从两年前开始不和谐,那是他们结婚的第三年,胖叔当摩的司机的第一年。摩的司机不体面,吵;摩的司机不着家,吵;摩的司机不稳当,吵;摩的司机伤身体,吵。但胖叔很固执,还是个摩的司机。于是,他们变成见面就吵,吵着吵着分了床。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总是吵架的那几对儿,肯定更容易相守到白发苍苍,因为吵架容易生白发。我酒劲上了头,想到就说,却被老爹赏了个暴栗。
老爹喷着带酒味的唾沫星子说:“瞎扯淡,你看看你老子,白发倒是生了不少,现在还不是一个人喝你成年酒。”我才发现,空荡荡的桌面上不是少了蛋糕,而是少了副碗筷。
的确在扯淡,我依然记得,七年前的吵架,吵走了一个老妈,吵散了一个家。
所以那天老爹他们从胖叔身上看到了自己,一堆烂泥,在浑浊池塘里照镜子。等池塘水干的七七八八,胖叔就也成了烂泥。烂泥扶不上摩的,我脑子里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话,我肯定醉了。
晕晕乎乎,老爹开了门,表情就不那么自然了。门外,老妈提着蛋糕,和老爹尴尬地对视,这是我最后看到的场景。然后,笑着醉倒了。
后来胖叔还是离婚了,和那天一样,胖叔又给我来了个电话,往事重播,愈演愈烈。我也捞起酒杯闷了一大口,因为我终于成年了,终于有了资格。
胖叔还是没有喝,淡淡地抽着烟,诡异的平静。半醉的我都看出了他的落寞,可他固执地拒不承认,开始弄所有人回去,包括我。
我知道事情不简单,男人,会懂男人。醉成泥的老爹忽然大力地拍我,卷着舌头喊:“要糟,快看住你胖叔,这家伙要造大反。”
于是我糊里糊涂跑到了胖叔家门口,大门紧闭,不知道胖叔在不在里面。我扒着门缝听声音,却听出一股煤气味儿。吓得我掉了魂儿,在门的一头对着另一头拳打脚踢,撕心裂肺。
整栋楼的声控灯都被我惊醒,被吵醒的隔壁邻居开始破口大骂,我还在折腾。但让我想不到的是胖叔比隔壁邻居更早开门,让我免了一顿打。
我冲去开窗户,关煤气,出来却发现胖叔点了烟。我吓得定格了,定格了一根烟的时间,不,再多一点。
胖叔踩灭了地板上的烟头,那是第三个。,苦笑着说了一句:“这抠娘们儿。”
我来的路上,胖叔早开了煤气,等着睡一个长久的觉。可是怎么都不困,他就点烟,想看近距离的烟火,可煤气没爆炸。两根烟化成了惆怅,才发现煤气早就没多少了。等到我来时,最后一丝煤气刚从门缝抛弃这个胖子。
还好胖叔的前妻没有舍得灌煤气,还好他们离婚的时候刚刚好,而胖叔却神经质地笑。
我守着胖叔,打电话把这事和老爹说,老爹酒还没醒就跑过来和那胖子打了一架,各有胜负。老爹被胖叔压住了,胖叔答应了老爹好好活,老爹又醉倒了,然后我们在胖叔家过了一夜。
第二天老爹刚醒过来就疯狂地找胖叔,他说胖叔很固执,死脑筋,没那么容易妥协,胖叔还要自杀!但胖叔却好好地坐在饭厅,带着不明意味的笑啃着早餐。
哦,老爹愣了,我也愣了,然后我们两父子瓜分了胖叔的早餐。
后来又喝了一顿酒,是我的升学酒。
我执意要老爹老妈一起办,他们拗不过我,只好同意。我又提出要求,不去酒店,就在家里,自己办,他们依然同意。
一切都按照我的要求来,请帖是我发的,也是我写的。我发给了那天所有的烂泥,还有胖叔,还有那些烂泥的水。请帖正面就一句话:许久不吵,再吵一架吧,这一次请吵到白发苍苍。
这是我的努力,我迈入大学前的努力,是幼稚还是成熟?没有答案。
但至少老爹老妈见了面,他们没有吵架,他们在炒菜,炒热了当初吵冷了的心。
接到请帖的人陆陆续续来了,男人都来了,女人缺了几个,不是迟到,是缺席。男人们整理得妥妥帖帖,不知是给谁看,女人也带着笑,不知道为什么开心。
胖叔的前妻没来,还有几个男人的前妻都没来,他们没有忧伤,因为至少还有几个兄弟身边有人,有人盯着他们喝酒限量,抽烟唠叨。原来习惯还在,是不是婚姻还在呢?
喝到最后,有人管的人都没醉,没人管的都醉了。醉了的在反反复复说着恭喜,没醉的在努力装醉。管人的人沉思着走了,带着我那张请帖。
老爹揽着我的肩头说我厉害,我看着那些醉汉在遗憾。老爹想安慰我,但不知道说什么。
“你有个懂事的儿子”胖叔叼着烟对老爹说。
胖叔还是没有喝酒,他成了例外。
我脸上没有笑容,老爹也是。我叹气说:“可惜……”
胖叔却阻止了我,他用力地吸了一口烟,说:“不是所有分离都值得重逢…像我,我和那抠娘们合不来,没必要非得活在一个屋檐下。”
“可是…你们曾经走到过一起!”
“那也是曾经,可后面总有变化。人总是在变,变了,就不一定还能在一起处日子了。”胖叔丢掉烟头,顺手拿起一杯酒,放到嘴边却没喝,“但是分开,不代表不关心,有时,这成了习惯。”
胖叔看着一堆男人,一堆有着共同遭遇的男人,讲了一个我们都知道开头,却不知道结局的故事。
“你们或许会奇怪,为什么我那么固执一个人,说放弃自杀就放弃吧?其实不是我怕死,也不是我不难过了,而是这抠娘们难得大方了一回儿,我不能辜负她啊。她走之前把刚灌满的煤气放空了,家里的刀具丢光了,连安眠药都丢了,我也不能让她伤心不是……呵呵呵呵。”
胖叔那晚说了很多,我们也听了很多。我第一次听说,爱也可以分开,爱也可以不见面,爱也会变。我不明白,于是我问老爹,我问他和老妈是不是这样,老爹没有回答。
从那之后,烂泥不是烂泥。有的找回了水,成了池塘,成了湖泊,成了大海。有的蒸干了水,成了踏实的土地。而我,也终于可以一边和老爹拼酒,一边和老爹一起对抗老妈的唠叨,吵吵闹闹,三副碗筷。
胖叔开了个酒吧,生意还不错。客人喝着酒,他抽着烟,但却是电子烟,他的固执,荡然无存。胖叔夹烟的手无名指还带着戒指,大概是看到这颗戒指,没心思抽那些伤身体的烟了吧。
而这时,我也才明白,白发总会在吵架里生长,有的人吵成白发苍苍,有的人吵成白头偕老;同样,爱也会在时光里变老,有的爱变成了朝朝暮暮,有的爱变成了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