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当负责医疗室的老师杨海遥开完教职员会议，甩着她引以为傲的秀发，踩着高跟鞋走进清河中学的医疗室时，迎接她的，便是呼啸而来的一个抱枕。
“嘿！”
只见黑色秀发如同有了意识，自发性地集合成一束，在杨海遥把头一低的瞬间，像鞭子一般急飞出去，速度之快，甚至产生了破风声响。
然而在头发接触抱枕的同时，原本预想之中的枕套破裂，棉絮纷飞如白雪的情景并未发生，长发化刚为柔，巧妙地缠上抱枕，将其固定在空中。完成这高难度的动作，杨海遥不禁露出得意的神色……
长达三秒。
随后，女人破音的怒吼响彻长廊——
“别把薯片的渣子掉在枕头上，更重要的，别把油乎乎的枕头往我这丢！我的头发啊啊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闻者落泪。
哒哒哒哒哒哒哒——
手指疯狂敲动游戏掌机按钮的声音，由于速度太快，连贯得如同不曾断歇的一道长音。
杨海遥一脸纠结地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看着屏幕的女孩。医疗室的窗帘拉了起来，正值下午，阳光透不过帘布，房间昏暗一片。
诸葛小天的脸上反射着屏幕白光，光芒闪烁，照出那张略显稚嫩的面容。在左脸上，歪歪斜斜地贴着几条创可贴，但依然遮不住某条皮肉翻开的伤口。
搓搓搓搓，杨海遥咬着牙，拼命地洗着头发。虽然这么说，但她面前既没有装了水的脸盆，也没有毛巾什么的，只放着一瓶洗发水。
将一点洗发水挤到掌心，搓上一搓，手掌之间便奇妙地涌出了水，水珠从垂下的头发间滑落，却在掉到地面的前一瞬间，违反物理规则地向上一抛，回到正在冲走头发上油腻的同伴身边。
这能让普通人重塑三观的一幕，对同在一室的诸葛小天而言，却似乎还不如手里的游戏机比较有注意力。
“喂，你在玩什么啊？”
终于告一段落，杨海遥满意地将头发向后用力一甩，随后看向床上的人。
“文字游戏……美少女恋爱游戏，或者专业一点叫GAL都行，手伤了只好玩这些不需要复杂操作的……”
说着，诸葛小天努了努嘴，示意她的左臂。此时左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着，看上去倒有几分病弱少女的魅力。但不知道她是打着什么主意，将完好的右手也用白绷带缠得一圈一圈，自得其乐地打量着。
“这样在以后遇到危险时就能解放被封印的右手了……”
还嘟哝着莫名其妙的话。
“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我的意思是……玩这种游戏需要那么激烈地按按钮吗？”
杨海遥一脸纠结。
“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一寸光阴一寸金啊……你这种随随便便就旷工好几天，游手好闲的家伙一定不懂的吧。”
“那还不是为了给你留下发挥的空间，有老师在这，那个小姑娘也不好放开来说嘛。”
“还好意思说！”
诸葛小天不高兴地瞪向杨海遥。
“你差点害死我！”
“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正准备继续声讨对方吃完东西随便抹到枕头上这种恶行的杨海遥，猛然一愣。
“你可别胡乱扣人大帽子啊。”
“太弱了。”
诸葛小天放下游戏机。
“什么太弱了？”
“那两只鬼，作为最终BOSS，实在太弱了。”
她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
“当初是你告诉我，有个女学生最近常往医疗室跑，而且身上隐隐带着一股阴邪之气，我才出手帮忙。”
“是啊。”
“但情况不对……要比我原来想的更加复杂一些。”娇小的女孩从校服内侧特别改造的口袋里摸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这是施展夺名术的必要道具。我回去查过了，它上面确实有引恶鬼夺舍的法阵。但……”
诸葛小天眯起了眼。
“我没有在它身上发现控灵术的任何痕迹。”
“控灵术……”杨海遥听到这个名词，面色一变，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厌恶的神情。“对灵魂下禁制，通过抹杀自我的思考与认知，让对方完全听从自己的命令，下三滥的招数。你遇到的那两只鬼有会这种阴招的？”
“没。就是因为没有，才是问题。因为我在那个叫李傀的年轻人身上，发现了不完整的控灵术法……”
话说到这一步，杨海遥也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了。
“用来施展媒介的笔记本上没有控灵术的痕迹，那两只夺舍的鬼也不会……你的意思，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正确。”
“但这种假设，需要一个前提，就是那两只鬼是真的不会，而不是来不及使出。我知道的你本领很大，说不定一照面就把符往他们头上砸下去，那就什么也探不出来了。”
诸葛小天撇了撇嘴，“你当我这一身伤怎么来的？”
“不是你耍白痴，为了自我满足的赎罪，非要先挨对方三下狠的吗？自作自受。”杨海遥幸灾乐祸道。
然而回答却是三根手指。
“三招。我在没有反抗的情况下，吃了对方三招。如果是你，这三招会采取怎样的动作？”
“嗯……”
杨海遥皱眉沉思，过了一会，猛一拍掌：“原来如此！”
“第一招。”她指向诸葛小天，“在敌人心目中，你是一个实力不怎么样的半桶水，轻易可以解决的对象。也是轻易可以被控制的对象。”
“没错，第一招，附在小学妹身上的鬼将我甩飞出去，砸破了一面墙。”
“没有施展控灵术！”
“第二招。”诸葛小天收起中指，将食指摆了摆，“她命令被控灵的李傀查看我的情况。面对貌似重伤，奄奄一息的我，他们采取的动作是……”
“掐住脖子！”
“最后一招，当我被提起来时，已经暗中用了龟息之术，在那鬼的眼中，应该是只剩半口气的凄惨模样。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控灵术，成功率不说百分之百，失败的几率也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但他们却是拧断了你的左手。”
“毫无建设性的举动，纯粹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暴躁。在三种最有利的情况下，他们并未施展控灵术，可能性有二——”右手握成拳，向下一挥。
“不会，以及……没必要。”
“但我最后肯定他们不会的原因，在于我将附身在李傀身上的魂魄送入轮回时，那只附身在小学妹身上的鬼——太长了就简称学妹鬼吧——产生了再真实不过的怒气。”
“如果对控灵术的目标怀有感情，那一开始就不会采用这种残忍的术法，确实说得通。但……也有可能是她因为某种缘故，不得已而为之啊？”
“某种缘故，也代表此事并不单纯。如果幕后黑手是那两只鬼，我也许还会考虑在不伤及小学妹性命的前提下，试试送那只学妹鬼入轮回。可惜……在无法判断敌人身份与目的时，唯有对不起那只鬼了。”
“你将它打得魂飞魄散！？”
杨海遥猛然一推桌子，站了起来，怒目瞪视诸葛小天。“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救了一个人。”诸葛小天淡然与其对视，眼神之中，是冷静，是自信，更带着一丝丝的漠然。
“但你杀了一只鬼！”
“我给过她机会，但她没把握住。”
“如果按你的分析，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我有。一只坏鬼，一个好人……一个好学妹，我有选择的权利，我有选择的义务。别谈这些了，我们聊点其他的吧，比如这个游戏……”
微微低下头，轻叹一声，诸葛小天终究还是选择首先逃避了对视。杨海遥双手握拳，身体气得一颤一颤。
“你是灵山的传人……”
过了片刻，低低的呢喃响起。
“你不该杀鬼，无论有什么理由，你都不该杀鬼……你错了，小天，这件事情，你做错了。”
“我说过，别谈这些了！”
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诸葛小天首次露出不符合她形象的负面情感。她将黑色笔记本收了回去，拿起游戏机，跳下床。
“小天！”
“在学校请叫我诸葛同学，杨老师……”倒退着走向大门，诸葛小天嘴角又已带上轻松的笑容。
“你、你接下来想怎样做？”
“敌暗我明，当然是先……引蛇出洞咯。”用嘴叼着游戏机，右手向后摸索着，不一会，推开了医疗室的门。
女孩就这样直视着杨海遥，面带笑容，眼神却显得有些冷淡。
“叶夜心那边！”
“等事情解决，我自然会向她解释。不用你操心啦，杨、老、师……”
她走了出去。
杨海遥怔了一会，急急忙忙冲到大门边，再看时，却已经没有人了。
“小天……”
还没系好的黑发垂落，挡住姣好的样貌。穿着白大褂的高挑女子，紧紧咬着下唇，声音从那贝齿间漏出来。
“你做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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