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青云寺依旧深受皇帝信赖,拂尘观也一切如常。
对于和尚与道士的那次抢亲,尚书府公子只是一笑带过。
这荒唐之举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尽管不明原因。
肖忘忧曾说:“云儿,侯门一入深似海,你真的愿意么?”
她那时没有丝毫犹豫,笑着说:“当然。”
肖忘忧没有再说话,拥她入怀。
父亲肖穆常说自己已时日无多,偶尔会回顾一下往事。他这一生也算坎坷,多少年才混到尚书的位子。
官场,难免要选择,也难免做错事,而有些事是无法挽回的。
但错了就是错了,迟早要偿还。
不能被原谅么?
谁都不知道。
肖忘忧也记得她每夜都会去清风阁独坐,或吟风听雨或观星赏月。看着她钩帘后忧伤的脸,他无法安慰。
于是他学会了在庭中对花邀影饮酒自乐。
后来父亲和云儿死去,佞臣拿司徒府往事来判肖家。
风度翩翩的肖大公子失去所有,不知所踪。
时隔多年,肖忘忧终于明白,时间并不能抹去所有的东西。
譬如回忆,譬如相思。
那种执念,是心动后的筋疲力竭,是爱而不得的沉默无声。
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写成故事,故事外的人又落笔修正。读着死亡写着生命,于过去和未来,刹那和永恒间存在。
…………
久久的沉默,说书人才又道:“故事至此,承蒙各位关照。”
台上说书人一声叹息,两袖轻挥,惊堂木响,帷幕渐合。
台下客,或掩口而笑,或闭目而泣,或神色凄哀,或愤愤不平。
如是半晌,也无一人离去。
门外,青衣男子脸上无喜无悲,夕阳下影子扯的悠长。
Chapter1 梦回还
殿内诵经声渐渐停止,方寸台上钟声依旧在响。
画眉在竹林自在穿行,不远处黄雀抖落了枯叶。
老方丈站在白菊丛前,凝望着楼阁后侧的夕阳。
尽管日日如此,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曾有小徒弟问过他,答曰:“悟心”。
第二次仍是那个徒弟,答曰:“纵情”。
第三次小徒弟又去问,答曰:“风月”。
小徒弟很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再问:“为什么师傅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
老方丈只是微微一笑,接着便继续望那残阳去了。
自此再没有人在黄昏时候打扰过老方丈。
而今日老方丈站立的时间格外长,一直到斜阳换了银月。
不知何故,在转身向禅房的时候,他突然想起“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
他不由的失神,半晌才缓缓将目光移到夜空。满天星斗,却哪一颗是他的本命?
微微一叹,散去思绪和回忆,老方丈才静静回去屋中。
屋内老方丈凝神看着木桌上的棋局,最终无奈摇了摇头。
那是一位故人来时同他摆的局,至今还未破解。
老方丈无声走上卧榻,盘膝而坐,随后衣袖轻挥熄灭残烛。
在同一瞬间,清冽月光散落窗前,地面疏影横斜,静谧如画。
老方丈合上双眸,敛神入定。许久见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原来不知何时竟已睡着了。
梦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勾勒出回忆、现实和未来
梦境之中,最容易击溃你的,便是那刻骨的执念吧。
“喂,小~和~尚~”耳边清脆的声音传来,空气中还弥漫淡淡幽香。
那青衣小僧缓缓睁开双眼,便见到红衣女子笑颜如花。
“秀姑娘来了?”他红着脸,目光慌张望向头顶菩提枝叶。
“怎么,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来咯?我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从家里跑出来的呢。”她坐在他身旁,有些不满的说道。
“……这个,额,不是,小僧觉得秀姑娘今日很漂亮。”他结结巴巴回答。
“切,亏你是出家人,这样说不会打扰你清修么?”虽是这样说着,她眉目却已舒展开。
“出家人不打逛语,小僧只是说实话。”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像云朵投射在水面的一刹。
“小和尚,你~有没有想我呀?”她嘟起嘴巴,俏皮问道。
“……”他不知如何回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咯。”她嘴角扬起。
“……我”他有些坐不住了。
“小和尚。”她语气突然有些委屈,像丢失了糖果的孩子。
“嗯?”他疑惑看着她突然黯淡下来的目光。
“放一放打坐念经,陪我去后山走走好不好?”她轻轻说。
“啊……?”他隐隐有些不安。
“没事啦,反正你师傅在修行,不会知道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缓缓起身,神色如初,笑道:“小僧陪秀姑娘就是了。”
她也笑了,眉眼弯弯,像月牙儿,明亮却遥远。
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挽住他的手,羞涩中带着坚定。
他愣了一下,没有闪躲,任她挽着。两人在沉默中到了后山。
天空没有云,呈现出一种泛着白色的蓝。路边花草不甘寂寞的吞吐着芬芳,连不远处古木也微微颤抖着沉浸其中。
飞鸟掠过山顶时,成双成对的蝴蝶在虫鸣声里翩翩而过。
潜鱼好奇地抬头仰望:青衣小僧和红衣姑娘静静坐在池边,手依然挽着,似乎到了地老天荒。
“秀姑娘有什么心事?”他开口,声音很柔,带着些许关切。
“……心事自然是有的,不过你得先给我讲故事,才告诉你。不要听佛经里的。”她理了理鬓发,笑着说。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好大会儿才说:“这可有些难了,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寺里长大,比不上秀姑娘名门望族见多识广。若不说佛经,还能讲什么?”
她双眸闪动:“你师父说你悟性很高,那说说你在世间的感悟怎么样?”
“世间么……”他神色有些悲戚,“天地之间,人为灵长。光阴之前,却乃过客。生老病死终是常态,转世轮回我却是不敢妄言。我只到过青云寺、拂尘观和这后山,再就是山下小镇了。在寺里我参禅,在观内我悟道,在山中我品春夏秋冬,看草木枯荣,赏日月星辰,风雨雪霜,沉溺自然之怀抱。于小镇呢,我见过善,也遇过恶。我体会到人性的贪婪和自私,黑暗至极。也感受过人的光明和孤傲,崇高伟大。任何东西都有两个面,我想有时很多因果只是在一念之间。人们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想的很复杂,习惯他们所见或所认为的表面而忽略或者说本就不在意本质。世间疾苦,真的有神明体察么?人总在枷锁之中,世界便是囚笼……”
他突然不再说话,因为她靠在他肩膀,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他摇了摇头,却不敢乱动,握着她手掌,感受着她的温度。
身为佛门中人,他自是知道这样不对,有愧佛祖。一旦传出,世人不耻,会给她造成极大的困扰。可他无法抗拒心底的渴望。在心动面前,情感吞噬理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多么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陪伴她到白头。他现在也安静想着事情,却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在夕阳昏黄的时候,眼前的梧桐抖落了一片叶子。不多会儿风又起,轻卷着枯叶在半空飞扬,恍若孤雁在时光中穿行,直到生命尽头。
“很有禅意是不是?”她轻轻说。
他回神,看着她:“秀姑娘醒了么……”
“小和尚讲的太深奥,我听着听着就睡着啦。”她低着头说。
“无妨,秀姑娘有何心事,可说与小僧。”他抬眉,轻轻说。
她慢慢仰起头:“小和尚,还记得你给我讲的三皈依么?
今天我给你讲讲四皈依,你跟我念好不好?”
“何谓四皈依?”他疑惑看着她。
“皈依佛。” “皈依佛~”
“皈依法。” “皈依法~”
“皈依僧。” “皈依僧~”
“皈依——秀姑娘” “皈依……啊?”
她看着他,目光透过他眼眸,感受他灵魂,似要把他熔化。
他不敢看她,慌乱望向别处。
风吹着他的僧袍和她的长发。黄昏的光映上他们脸庞,弥漫着一种轮回之时才有的哀伤。
“小和尚。陪我去浪迹天涯怎么样?”她轻轻说。
“……秀姑娘莫要说笑了,师父和青云寺都在这里,我又如何能离开呢。”他努力保持着微笑说道。
“是放不下么?你们佛家总说放下,你又为什么放不下?”她有些不甘。
“秀姑娘执意如此,又是为何,”他反问。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啊……”她目光黯淡下来。
他终于得到了想得到的答案,却没有勇气拾起。任凭心中翻江倒海,最后只说了一句:“秀姑娘……”
哦,不。他连那句话都没有说出。
因为她说:“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免得你师父又责怪你。”
“嗯……”
又是一路无言,两人各怀心事,随意走着。
后来他站在寺院门前,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想着她最后那句“小和尚,以后要好好过,我们会再见的”。
直到她不见,直到天如墨浓。他方才回到院里,去找师父受训了。
晨曦的光依旧温暖,老方丈推开门,喃喃道:“阿弥陀佛……”
Chapter2 云空秀
时间总是改变着一些东西,云秀看着镜中人喃喃自语。
今天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正如每天都很普通一样。
可总有一天对于你来说意义重大,就像今天之于云秀。
人们只听过醉梦楼头牌云秀,却极少有人知道她本姓苏。
姐妹们都说她好福气,不必再为余生奔波,更何况对方是尚书之子,荣华富贵也自是享用不尽。
她不知何故,忽然轻轻笑了。是忆起前尘往事般的笑。然而笑也有很多种含义,并不是所有的笑都代表开心。
有时候人会有很多选择,而每一种选择都对应不同结果。唯一的缺点就是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们必须小心翼翼,权衡利弊。这时哪怕过去再美好,我们也不得不继续往前。
命运就是这样一种东西,神秘,强大,无法预测。
命轮转着,任何人都要谦卑低下头。
“果然还是红色更适合,很少有能把嫁衣穿的比你美了。”
苏云秀再看镜中,那玄衣男子已站在她身后。
“颜无心,你是属猫么?每次都来去无踪的。”她笑了笑。
“如果可以,我倒是想和猫儿一样,没事晒晒暖阳,吹吹风。兴致来了越过红墙绿瓦奔向树林嬉戏,倦了便在亭台楼阁慵懒睡上一觉,追星逐月。”颜无心倚门说道。
苏云秀轻叹一声“这样看来,你的修为又有提升呐。一句话可以扯这么多。本姑娘一会儿就要……”
“行了行了,看得出来你要出嫁。”颜无心不等她说完便挥袖道,“不过……”
“……不过什么?”苏云秀瞪了他一眼。
颜无心轻轻一笑,目光直视苏云秀,缓缓道:“今天想见你的不止我一个。”
苏云秀挑了挑眉:“呵,倒想不起我一介风尘女子,还有哪个是来真心祝贺。”
“铉镜。”颜无心目光移向门外。
苏云秀表情凝固,半晌才似笑非笑道:“怎么,来抢亲?”
“哈哈哈哈,这等好事有我就好,何必要他。”颜无心拂袖。
苏云秀理了理鬓发:“他……在哪儿?”
“在你心中。”颜无心耸耸肩。
“你知道私闯醉梦楼……”
颜无心摇摇头:“他在后山。你最好先把嫁衣换掉。”
苏云秀沉默。
“有些时候,爱是说不出口的悔。
铉镜偶尔提起你,你却一次都没有对我说过他。
时间并不能抹去所有东西。他知道这样不对,正如当年你们那样。当然如果你不想——”颜无心叹了口气。
“你……出去等我”苏云秀
颜无心又轻叹一声:“可惜无缘一见醉梦楼头牌的……”
“少来!”苏云秀手掌打向他,他却在瞬间不见了踪影。
尚书府的人到醉梦楼下时,颜无心恰巧刚带着她出了城。
在苏云秀眼中,越往前路越熟悉。
山林很静,风却很大。像是多年未遇的老友见面之前的克制与激烈。
颜无心渐渐止住脚步,似笑非笑道:“铉镜在哪里想必你也清楚,我就不打扰你们相见了。以尚书府的效率,找到无故消失的新娘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恐怕青云寺和醉梦楼都要夷为平地了。我去望望风。希望在那之前,你们可以把诀别之语说完。”
“你这样说还真不讨女孩子喜欢,不过好像还是蛮有道理。我尽量快一点就是了……谢谢你,颜无心。”苏云秀轻轻说。
“若察觉什么地方不对,立刻和铉镜分开走小路。一旦被人问起,说来拂尘观求签就好。还有……时间不掩真相,入府中一切小心。”颜无心把小木签交给她,再次消失不见。
苏云秀一惊,愣住,“他知道!”
许久,她低头凝视手心中的木签,上面刻着上上签。题诗曰:“半世空灵半生雪 也无情心也无韶。”
她忽然有种失落的感觉,与颜无心有关的记忆莫名浮现在脑海。她不懂他是怎样一个人,也无法说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只觉得在醉梦楼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这样想了好多,她才急忙向后山走去。
天空中传来一声鹰唳,灰衣僧人仍是定定坐着。
直到不远处急促脚步声响起,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多年来他几乎斩尽尘缘,心如止水,从未再动过情。
无奈年少时回忆犹在,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痴痴如梦。
现在梦变成另一个不可及的梦,终于梦中人如约而至。
看到那长裙如火般艳烈,而女子则似花一样娇美。霎时过去与现实交织成网,他乱了思绪,只唤了一句:“秀姑娘……”
苏云秀停住,失神般盯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许久才道:“小和尚……”
“可岁月流年,贫僧已不小了。”他缓缓合掌。
“红颜易老,我哪里还担得起姑娘这两个字?”她反问。
“……这,我……秀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向波澜不惊的他此时却慌了。
她轻轻一笑:“这点你倒是没有变。”忽而神色一敛道,“你可知今日我便要嫁人了?”
他目光一黯:“是。”
“那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唤我来此?”
他愣住,良久道:“见一见你,也好忘记。”
“听闻如今青云寺深得皇帝信赖,你虽身为住持却不足以服众。所以可曾想过被尚书府的人发现,会有何后果?”她不觉有些怒了。
“秀姑娘想的倒和他一样,只是我没有听罢了。小僧自不会因为一己私利连累大家,你也只是来看一位垂死的故人。”
他摇摇头,静静说。
“他?颜无心么……”苏云秀暗想。
久久的凝视,她这才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惊道:“你……乱说什么!凭这样一句话可以免去百人生死么?!”
他忽然咳了起来,右手捂住嘴,全身都在颤抖。
直到暗红血液从手掌滑落,他才缓缓说道:“出家人不打逛语,更何况对秀姑娘你呢。其实死亡只是开始,轮回直至虚无才是结局。如果今日秀姑娘不来,我便自生自灭。而恰恰你来了,最后的时光终没白白度过。过两日我要再进宫做一次法事,告诉皇帝陛下实情,便可无恙。”
苏云秀似乎被利刃穿透心脏,一时间全身失去了力气。
而后一步一步走向他身边,像负着千斤重量,喃喃道:“小和尚……你怎么了?你不要吓人好不好,你知道我最害怕离别,既然这样子,为什么还要我来啊……”
“对不起,秀姑娘。我没有过了情关,也没有胜过心魔。我甚至常常想如果那年和你离开我们会是什么样。可惜过去便是过去了,是我执念太过还未放下。既遇良人,祝你和肖公子伉俪情深,执手偕老。”他苦笑,手中佛珠散了一地。
他注意到沉默的苏云秀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正欲开口却听她冷冷说道:“那便借大师吉言了。时间已不多,没有别的事我便走了。一别两宽,你……珍重。”
苏云秀迅速转身,忽而又回头对他笑了笑,随后走向小路。
铉镜看着她消失的身影,也笑了笑:“终于结束了么?”
“探者不归,寻者将至。追踪者和猎捕者也已待命了吧。”
颜无心目光扫过地上晕倒的五名密探,静静想着对策。
他跃上一株老松,喃喃道:“听闻尚书府大公子谦逊儒雅,温润如玉,素有古君子之风,与其父不择手段雷厉风行相去甚远。若他在,或许无事。”
“杀气。”颜无心忽然抬眉,便见六名紫衣密探现身不远处。
“我这五兄弟可是你杀的?”为首一人问道。
颜无心轻踏树枝,悄然落地:“非也。彼者出言不逊,小可只训他一训罢了。”
“好大胆子!尚书府的人都敢动,你死定了!”那人怒道。
在他们亮出兵器的时候,颜无心缓步退到了崖边。
“你走投无路了,兄弟们上!”六人小心翼翼逼近。
颜无心勾唇,出乎意料的跳了下去。
许久也不曾有一丝声响。
苏云秀低头走着,心道:“不知颜无心现在怎么样了。”
而后蓦地止住脚步——有人挡在身前。
惊愕抬头,青衣男子正温柔凝视着她。
Chapter3 道无情
我时常想,如果那时师父没有去司徒府,也许很多年后、也许余生用尽,我都未必会遇到她。
是缘分还是命运?我并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她最后到底以怎样的方式死去。
初见时她是如瓷娃娃般受宠的千金,而再见已物是人非。
因为她忘了我,只把我当客。
当然,有时候遗忘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觉得自己蛮不靠谱的,至少作为道士来说没错。
他们都忙着做法清修或者悟道出世,我却对某些表面上的东西嗤之以鼻。因为其实无论求佛问道,不过修心罢了。
可处在这众生之间,又如何逃得了爱恨嗔痴。
我的日常大概是在山上听风弄月,或者去城中流连风月。
偶尔喝个大醉才会管一管不平事。
有时候我很怀疑活着为什么,参不透又觉得自尽太可惜。
我见到过好多人为财奔波,毕竟这东西不可或缺。
曾经意气风发少年们,在世界面前、生活脚下低下了头。
他们不再吟诗作赋,拿起锄头耕田或开小店为生。
也有人高升,在宦海迷失,或浮或沉。
日复一日,忙忙碌碌。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可无能为力。
理想固然在,不过已死掉剩下躯壳罢。
当然还有智者退居成隐者,远红尘,隔世而安。
好像跑偏了……
自从那信仰一跃之后我就发现自己有点神神叨叨。
我这半生最幸运的是遇见阿秀,最遗憾的是她未嫁给心上人。最疯狂的是我和铉镜去抢了亲,最痛心的就是阿秀的死了。最后悔的是……没能拦住她。
我认识阿秀比铉镜要早,只是后来随师父云游出去太久,
她慢慢长大,记忆模糊了吧。
阿秀认识铉镜之后,每隔几天她都要路过我们拂尘观跑去青云寺——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实在不大清楚呆呆的铉镜整天和她讲些什么。偶尔阿秀也会来观里看我们修行,大概还可能偷偷学习一点东西。
也许是阿秀太完美,满足了少年们所有幻想。
所以虽是修道,众师兄弟中,总有动了贪欲的。
一切也本该安安静静继续下去,怎奈命运多变,世事无常。
改变所有走向的那个黄昏,我刚刚从城中买完酒回道观。
天色苍茫,残阳如血。秋日的萧瑟之感在那天尤为明显。
苏府大门紧闭着,没有护卫。呈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安静。
我记得阿秀去了青云寺,这个时段她绝没有回来的。
府中后院曾繁茂的杨树只剩枯叶残枝,树上停歇的群鸦中竟然还有几只是白色。
人们常说乌鸦象征着死亡,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恐惧。
我继续走向前,淡淡血腥从府中传来,仿佛隔着朱色大门也可以看到里面——片刻之后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我纵身提气,借助有些磨损的石狮跃上院墙。
场景触目惊心:家丁和婢女们像破碎的杯盏般成片躺在地上。离我最近的几人面部惊恐至极,七窍溢出的黑色血液已凝固。顾不得其他,我急忙掠入院中。离大门远一些的人表情慌张,除了一剑封喉的血孔别无他伤。而司徒大人和夫人则倒在正厅,神色如常,似乎只是安睡了过去。我看了许久才发现嵌入他们脑后的银针。
谁……下的手?朝野之间,可能性根本数不过来。
不知为何倦意袭来,我有些无力,思维几乎要停止。
去报告官府?这种震惊天下的大案断要有个交待,为了保住乌纱,十有八九会不了了之。谁来替我作证?
去告诉师父?来回几十里路程,势必天黑。夜晚却是销毁证据的最佳时刻,那个时候阿秀也该回来了。
想到阿秀,心莫名悸动,我已经可以想象到阿秀的样子,而她今后的生活又该如何,司徒的哪位故交肯伸出援手?
后花园一声咳嗽惊打断了思索,我以为还有存活之人便奔向厅后。
结果只是四个人迅速消失的身影和熊熊烈火。
我想补救,为时已晚。火焰已如蛇舞借着大风吞噬到面前。
火焰将上空染成红色,焚烧的房屋在噼里啪啦声中倾塌。
据说死人是不怕疼的,我静静看着他们火中一点点燃尽,无声消亡,许久才退出府中。
那时我惊异于自己的无情,因为修道如此,修心则不然。
我倚在门外石狮旁的像伞一样的榕树上,等阿秀回来。
天色越来越暗,然苏府周围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出现过。
我不禁愕然:他们已经抛弃围观的看客行径,转向事不关己的冷漠了么?都说鬼神莫测,其实这些又怎比得上假面人心之险。
终于火势在惊雷中减小,在大雨中熄灭。
只是罪证被冲刷,罪恶却未被掩埋。
而雨滴像千万支羽箭般击打在地面,迅速汇集成河。
天空不知何时墨浓,又在不经意间被银色闪电撕裂。
霹雳似乎震破耳朵,风席卷云朵吹散树叶淋湿我衣。
末世之境也不过如此吧,我这样想着,许久天地方歇。
深秋的寒也在雨后清冷的月光下显露出来。
苏府做了断壁残垣,深深浅浅的水洼诉说着衷肠。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借月光看到小小的身影:阿秀回来了。
我落到她身前,欲言又止,凝视着她精美的脸颊。
阿秀开始吓得一颤,随后定神见是我才舒了一口气:咦~道士哥哥!去道观没有看到你,原来是在这里哦。有没有被淋湿呀?刚刚好大的雨,幸亏我找地方躲了躲。不过回来太晚啦,又要被爹爹训斥了。走去我家里坐坐吧,喝碗蓉娘做的汤……
她一如往常的语调轻快,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秀又往前走了几步,环顾四周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刚要开口时我便拉住了她。
“阿秀……”我说,“今日又去找铉镜了?”
她顿了一下,轻轻一哼:“才不是呢,只觉得那里清净罢了。”
“这样哦……你知道冥界么?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人死后灵魂都会去那里。先入鬼门关,经过黄泉路,然后到忘川河,外奈何桥上喝孟婆汤,最后去阎罗殿中转世。”我缓缓道。
阿秀明显睁大了眼睛,轻声问:“冥界?道士哥哥,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家这里不大对劲,是……出什么事了么?”
我无力点点头,牵起她冰凉的手:“他们都死去了。所有人。”
阿秀看着我,不说话,像是在猜测真假。
忽然她转向别处,眼眸分明已经湿润。
“阿秀不哭……”我摸了摸她的头。
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也不知该如何劝。但她的反应和我预料的不同,竟是这般安静无声,仿佛灵魂也随他们而去。
“道士哥哥,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爹爹常说朝堂混乱,小人得势,搬弄是非,清白之士却往往不能全身而退。我只觉得为官如奕棋,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她越发沉静,变得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阿秀。
她没有等我开口就继续说道:“爹爹说,人总有一死的对不对?为国为民,不枉此生。只是他没想到遗漏了我,要让我背负着锁链孤身活下去。我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这个家去闯荡江湖,现在……要如愿了。”
我紧紧抱住了她:“阿秀,还有我。”
她似是笑了笑:“对不起哦道士哥哥,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不要以为我只是一般的富家女子啦,我年纪也不小了,该去见一见江湖。人总要学着成长是不是?”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那夜我们睡在破庙中,天亮之前阿秀便不见了,从此失去了她的消息。
我则跟着师父四处浪迹,一去经年。
当我初次在醉梦楼见到她时,她说:“你像极了一位故人。”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只自顾饮酒。
而最后与她去肖府同行,她说:“颜无心,是不是你?”
我微笑凝望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