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记得有人对我说过:出了这道门便是江湖 一路珍重。
后来我才明白,最值得珍重的应是那踏门之前的时光。
曾经拼命逃离的,才是最想拥有的。
旧忆总是如期而至,可是说这句话的人却已不在。
风有些冷,大概酒后感觉都是这样吧。
抬头看看不远处的苍山,阴云密布,怕是又要下雨了。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酒。
借酒消愁?情若能让酒解,又何来那么多断肠之人。
为了逃避?即使躲得过回忆,又怎能逃离梦境纠缠?
大概因为日子太清闲,吟风赏月观花听雪,再酌几盏小酒,聊以度日罢。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时隔多年,这里似没变过一样。
我起身提剑,想在墙上刻下某个名字,到转身时才发现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名字。于是不由苦笑,既然记性如此不好,又为何偏偏忘不掉。
“师父,你又在想什么?哎呀干嘛喝那么多酒!”
我回过神:“哦,潇潇啊……没想什么,喝了点酒发呆。”
对了,落潇是我两年前收的徒弟。她从中原跑到这里,死缠烂打的认了我这个师父。
潇潇叹了口气:“师父你又输了。喝了这么多,也该给我多讲些了吧?”
我无奈的看了看这个越来越大的徒弟:“好好好,今天你想听什么?”
潇潇托着腮转着眼珠,半天才说:“江湖里的打打杀杀都快听烦了,还有没有别的?”
我静静看着她:“江湖都是一言不合便刀剑出鞘,哪有不打打杀杀之理。”
潇潇哼了一声:“那这个顾言到底是谁?长期在屋子里不用交钱么!”
我沉默。
潇潇跑到我身边,拉着我袖子说道:“哎呀师父……虽然这一屋子字不是你刻的。但师父你博文广识,肯定知道顾言吧?”
我忽然勾唇笑了笑:“你知道白君弦么?”
潇潇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一 记得小城初见
白君弦第一次见到顾言的时候,城中正下着小雨,恰好是他最喜欢的天气。
顾言身着紫衣,撑一把青色纸伞,缓缓走在幽深小巷。
“喂,你的手帕掉了。”白君弦喊道。
顾言倏然转身,便见一名白衣少年拿些她珍爱的手帕。
白君弦见她有些失神,便走到她面前说道:“你不要了么?那我可要把它放地上咯……”
顾言微微一笑,接过手帕:“谢谢。”然后说:“你的伞呢?”
白君弦耸耸肩:“和风细雨哪里用得着伞。”
顾言又笑了笑:“那注意别生病哦。”
白君弦点点头说道:“你要去苍山么?”
顾言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这条是离那儿最近最近的路”白君弦挑眉。
顾言“嗯”了一声:“有缘再见了。”说罢继续朝苍山走去。
白君弦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喃喃道:“你笑起来很漂亮。”
雨淅淅沥沥的弹唱了许久,从清晨到日暮。
城中行客渐散,只剩风铃清脆和灯笼清寒。
白君弦便撑着白伞漫步,一袭白衣在夜色中尤为孤傲。
略显慌张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借着烛光依稀可辨是一位温婉女子。
白君弦忽然笑了笑:“还以为今夜你要住在苍山之上。”
嗯,那女子正是顾言。
顾言也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怀着如此闲情雅致独行,而且还是白日遇到的少年:“哦……山上有些冷……”
白君弦哈哈一笑:“真是有趣。”
顾言默然:“现在怎么撑伞了?”
白君弦挑眉:“淋着雨会和山上一样冷。”
顾言“哦”了一声:“哪里有客栈?”
白君弦饶有兴趣地看着有些憔悴的女子:“你在等人么?既然如此为何不提前找好客栈。”
顾言有些不解,神色却有些落寞。
白君弦微微一叹:“再有两天便是点苍弟子每月入世修行之日。看你脸色不是很好,那人没见你么?”
顾言有些看不透眼前这少年,轻轻道:“你跟聪明。可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你明白么?”
白君弦收敛笑容:“走吧顾姑娘,带你去住宿的地方。”
顾言又是错愕:“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白君弦勾唇:“手帕上绣的很清晰。还有……我叫白君弦。”
“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名字。你看起来也只十四岁,我叫你小弦,你叫我顾姐姐。走吧”顾言挥了挥袖淡淡道。
白君弦哭笑不得,却也不再言语,轻轻朝黑暗处走去。
顾言随着他穿过一个个清幽小巷。
待白君弦停步,一座古旧的小楼映在顾言瞳孔之中。
顾言似笑非笑道:“这里似乎不像是客栈。”
白君弦打开门,残烛未灭:“别多想,这是我家。反正一个人无聊,收养你两天。”
“……年纪小却偏要装作大人模样。”顾言叹了一声又道:“那就谢谢你了,小弦。”
白君弦捂脸:“你去楼上第三间,心情不好就早些休息。”
顾言欲言又止,终是点点头,踏上阶梯。
白君弦凝视着她的背影,轻轻一叹。
那晚,顾言彻夜未眠,白君弦也是。就像两人最后分别的那一次,仿佛度了无数春秋,却终未等到冬雪白头。
二 最是青丝韶华
顾言刺出那一剑的时候,白君弦已经和黑白无常谈妥准备上路了。后来被喂了一颗七夜心才又回到曾深深眷恋的人间。只是之后整整半月,他再没踏出家门一步。
此刻顾言正端着熬好的药静静凝视着沉睡的白君弦。
顾言仍记得面前的白衣少年挥剑掠向温浪羽时的眼神,冰冷、寂静。丝毫不会武功的他为了一个赌约竟在对方手下撑了十招。当然,几乎是以性命来的。
对了,温浪羽,点苍大弟子,武林新秀之一,她先前的恋人。
那日在不经意看到温浪羽身旁依偎着娇滴滴的女子时,顾言就明白了一切。三年的等待与执念在刹那间湮灭。
却不曾想万念俱灰过后会是无比的轻松。白君弦便是为自己抱不平遂与温浪羽订下十招的赌约。顾言呆呆看着
他白衣被染成鲜红,直到温浪羽恼羞成怒欲下杀手之际,她才回神出剑,挑伤温浪羽左臂,也断了前缘。
“喂,顾……姐姐。来送药么?”白君弦声音虚弱问道。
“嗯?小弦醒啦……来喝药吧。”顾言回神,坐在他身旁。
白君弦看着顾言完美侧脸,轻轻嗅着淡淡幽香。这是第二次和她靠这么近,第一次是他昏迷被抱回家的时候。
顾言觉察到他的目光,脸颊生出几缕红云:“你……现在感觉好些没有?以后不要像这样做傻事。”
白君弦移开目光,笑笑:“服下顾姐姐的秘传丹药便好了许多。傻事?我只是看不惯那个温浪羽那副神情。”
顾言忽然沉默。
白君弦似意识到什么,轻轻道:“对不起,顾姐姐……”
顾言笑了笑,如窗外樱花飘落的凄美:“都会过去的。”
白君弦伸手端药,却又是一阵眩晕。
顾言忙扶住,等他定神,便用汤匙一勺一勺喂药给他。
白君弦默默咽着黑色液体,只不过那苦涩已变成甘甜。
这是两人最安静的时刻,仿佛时光流转了千百遍,也没能苍老那情动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君弦的身体慢慢痊愈。
樱花落尽,大理城的夏天也要来了。
在某个天依旧蔚蓝的黄昏,白君弦对顾言说:“顾姐姐,教我武功吧。”
顾言并不感到意外,像白君弦这样高傲的人,永远都安分不下来。于是含笑说道:“武功?学起来可是很辛苦的。那样的话,小弦你要喊我师父咯。而且……你学武为了什么”
白君弦望着天边暖阳,目光却是冰冷:人总要学会怎样生存。这个世界,实力似乎才是最好的武器。不然……如何保护自己所爱的一切?
顾言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反正江湖险恶,教你就教你啦,徒弟拿什么孝敬师父我?”
白君弦勾唇轻轻道:“师父喝不喝酒?去年这个时候我埋了一坛桃花酿……”
顾言嗤嗤一笑:“徒弟还会酿酒啊……也对,这些天的饭都是你做的哎。下次我做给你吃好啦~”
白君弦无言以对,默默下楼走到院子里桃树下。
顾言在楼台静静看着他一点点把那坛酒挖出来,心中莫名悸动。
那天白君弦和顾言都醉的很彻底,梦境与现实之间,似已过了一生。
三 风花雪月归人
月色撩人。我坐在屋顶,吹着风。多少个似曾相识的夜晚也是这样度过。
楼下传来脚步声,我知道,潇潇要上来了。
“师父……”潇潇轻轻道。
我没有看她,只自顾自说:“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潇潇摇摇头,微微叹:“李义山的诗,我最喜欢那句‘留得枯荷听雨声。”
我思绪突然凝固,当初是谁在我耳边说过同样的话。
“小小年纪竟喜欢这般悲凄的句子……”片刻后我轻轻说。
潇潇走到我身边坐下:“说的好像现在师父你很看得开一样。师父如此,何况徒弟?”
我着实欣赏这小丫头聪慧的头脑,只得转移话题:“潇潇上来想陪陪师父么?”
潇潇切了一声:“师父你别想偷懒,白天的故事还没讲完!”
我只得摇摇头:“徒弟当真还要听?那为师只好继续……”
可就在这刹那,我感觉到一股杀气。于是起身负手,静的像一株千年老松。
潇潇毕竟跟了我两年,也察觉到周围太过寂静,手中软剑已无声出鞘。
“来者是客,树冠上的朋友何须隐藏,有话现身详谈便是。”
我淡淡说道。
窸窣声响过后,一名虬髯大汉与一位黑袍老者先后踏上屋顶。
我静静看着来人,心中已明白七八分:“狂刀?千手佛?”
老者微微一愣,而后赞许地点点头。
虬髯大汉却道:“没想到你记性还不错,这么多年……”
潇潇不等他说完便轻哼道:“狂刀?多年前你就喜欢偷听别人讲话了么?”
狂刀一时语塞。
老者望向我缓缓道:“好伶俐的丫头。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我轻轻一笑:“二位是来喝酒还是叙旧?”
狂刀怒道:“谁要来叙旧!今夜你我就把恩怨了结!”
我叹了一口气:“什么恩啊怨的,你是为死去的人活着?”
狂刀愣住,许久才抬手、挥刀。冷色刀锋在我眸中映过。
潇潇和老者都没有出声,因为我的指尖已挟住刀刃。
我轻轻道:“刀是霸刀,人是狂人。只是十年过去,你的刀仍是未斩断恩仇。”
狂刀如风筝在空中肢解,跪倒在地:“为什么!当初你为什么要放过我?!现在动手吧……”
狂刀合眼的瞬间,老者忽然切中他后颈,他便昏了过去。
老者长叹道:“一招制住狂刀,阁下的指剑已是登峰造极。你说的没错,往事如烟,冤冤相报自此了结。告辞!”
风动云散,屋顶恢复了平静。
潇潇说:“原来师父这么厉害。这两个人是为何寻仇?”
我笑笑:“仇家太多,谁还记得清那些因果。师父只是没有力气打架,就只好那样说了……”
潇潇白了我一眼:“真是不明白,师父你到底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还是故作高深的俗人!”
我耸耸肩,不置一言。
潇潇突然说:“师父,其实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你在这里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我谁也没等,谁也不会来。”
我又望了望孤寂星空:“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徒弟再陪师父去看看弦月可好?”
潇潇难得没有多说:“徒弟不陪谁陪呀~有风有花有雪有月,有故事有酒有归人。月色正好,所以师父,走着~”
“归人么?”我看着潇潇的背影想。
四 庄生晓梦迷蝴蝶
岁月静好,却总是在不经意中流逝。而时间的缝隙之中,可以握住的东西太少。每一个清晨和日暮,都可能会是幻梦迷离。
四季轮回,这座小楼如故,庭院依旧。
萧萧风中,白君弦左手挟酒,右手的剑已点在顾言眉间。
顾言摇头,轻轻道:“徒弟,我又输了……”
“阿言该是累了吧。若刚刚那招风动云静再稳些,现在叹气的便是我。”白君弦低眉收剑,顺便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顾言果然叹了叹气:“江湖上可没有那么多若是,人生也没有那么多如果。有时候,一招的失误足以致命。”
白君弦笑了笑:“这么久了,阿言这句话最有江湖味道。看在又陪我练了一天的份上,赌约取消,晚饭我来做。”
顾言眉眼弯弯:“刚刚还想怎么用徒弟的桃花酿……。”
白君弦不等她说完:“阿言你就惦记着我的酒,当师父总得有个高冷的样子吧。”
“在徒弟面前我可不愿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们的成熟与世故,我学不来。”顾言抬眉。
黄昏暗金色阳光映衬着她安静而惹人怜的神色
白君弦嘴角微扬:“大概也只有我这个徒弟才配得上你这个师父吧。阿言且歇歇,待饭后散散步如何?”
顾言点点头,看着这个愈发俊美的少年走入厅堂。
风动影疏,云起日落。顾言闲来无事院中徘徊,才于枯枝叶落声中觉秋浓。
待到炊烟散尽,酒香消融,白君弦和顾言正漫步在叫卖声不绝于耳的老街。
“徒弟徒弟,师父买一支簪子好不好呀?”顾言认真问道。
白君弦沉吟不语,而后拉着她衣角向前走去。
顾言跟着穿过熙攘人群,绕过转角,直到他停步。
一家精致典雅的小店。
老板娘一见二人进门便笑道:“白公子来了么?先前公子绘的玉簪已经制好,想必是要送给这位心上人姑娘吧~”
说完便把一个木盒交到白君弦手中。
白君弦眉目含笑:“多谢玉娘~”
顾言闻言双颊一红:“徒弟来过这里?”
白君弦不语,小心地打开盒子。
一根碧色玉簪。簪头雕琢着栩栩如生的蝴蝶,簪身则用小楷刻着“阿言”。
顾言凝神看着,忽而笑了笑:“徒弟这么好,以后怎么让师父舍得离开。
白君弦呼吸顿了一下,良久才说:“阿言带着会很漂亮。”
顾言没有说话,任由他的手抚过发端,静静感受着指尖的温暖和玉簪的冰凉。
沉默与寒暄过后,青石长街又多了两个安静行走的人。
“呵。顾姑娘,别来无恙否?”街边酒楼上有人冷笑道。
顾言身躯微微一震,白君弦循声望去,是半醉的温浪羽。
温浪羽手撑栏杆一跃而下,指着自己左臂说:“顾姑娘可还记得这笔债吗?今日巧遇,不如结了它。”
不等顾言开口,白君弦便轻笑道:“那温少侠还是先和我解决不守赌约的事可好?”
温浪羽面色微变,对顾言说道:“这是当初那个小鬼?如今成了你的新欢?”
在顾言愣神的一瞬,白君弦的指已点在温浪羽心口。
温浪羽的脸由红转为煞白。随即长剑出鞘,点苍大弟子目露寒光杀心骤起。
长街人群渐渐散去,有些时候,还是不要做看客的好。
顾言携着白君弦退后,将出手时被他拦住。
白君弦正色道:“师父,徒弟的事徒弟自己解决。”
顾言轻轻叹,静静退后。
温浪羽狂笑:“指法倒是可以,但现在我就让你明白点苍剑和指法的差距。”
白君弦负手而立,宛如风流名士笑傲红尘。
浮光。掠影。轮回。交错。时光最后定格在长剑刺进温浪羽胸口那一刻。
五 江湖夜雨十年灯
大理城。
“阿言,你在等谁?”
“我谁也没等,谁也不会来。”
“在这里这么久,不再去别的地方看看么?”
“徒弟是在赶我走么?”
“不。如果留在这里,这老宅就交给你吧。”
“所以徒弟终于要出师了么……”
“江湖之大,怎能不去品一品其中韵味。”
“……江湖?出了这道门便是江湖。江湖在脚下,也在心中。如此,江湖险恶,一路珍重。”
“阿言,保重。”
“等等……”
“嗯?”
“这把剑叫倾颜,徒弟拿着替师父名扬天下吧。”
“……好。”
顾言慢慢睁开眼睛,屋子里漆黑一片,天还未亮。
“又做梦了么……”顾言缓缓起身,喃喃自语。
自从白君弦离开之后,顾言几乎每夜都会在梦中重复他们离别的情景。
其实顾言知道,白君弦的离开不是是为了离开。他的江湖早在杀死温浪羽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没有人能逃离因果。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在没有法律的江湖,只有实力证明一切。所以白君弦必须走。人都会成长,有时候代价却太过沉重。
顾言微微一叹,自己还是放心不下那个徒弟。就这样回忆着过往点滴,顾言轻轻从发髻摘下玉簪,碧绿色光在指尖环绕。现实与梦境交织,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对白君弦是怎样一种感情,仅仅是姐弟和师徒么?或者先前都只是一场大梦,自己仍困在家中等待命运裁决。她不知道,但唯一真切的是思念。如星月无话,细水长流。
顾言再躺下:“徒弟还不回来……时间不多了。”
寒夜城。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倾尽江海里,赠饮天下人。”
红衣女子细细品着纸上飘逸的小楷。忽而又道:“白公子好大的气魄,清然一介女流亦为之倾倒。早听闻公子风采绝伦,而今一见果无愧顾衣倾弦之称。”
白衣公子半醉的脸庞带着笑意:“清然姑娘过誉了,江湖传言,不必当真。白君弦若真有那么大名望,早该去武林盟主的位子坐坐了。”
清然轻轻摇头:“既为龙凤,自当天地逍遥,又怎可困于一室。”
白君弦抬眉看着她:“清然姑娘,太明白男人的心可不是一件好事。”
清然目光迎上:“对公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白君弦走到窗边:“清然姑娘就像甜美的毒药,不知我品一品是好事还是坏事。”
清然不语,推开窗,银丝在墨夜中织成网,透出一种北方特有的清寒。
“公子当初为何踏入江湖?”清然忽然说。
白君弦微微一愣:“何处江湖?处处江湖。身在红尘,才叹风尘。十年至此,谁解烟云?”
清然叹了叹气:“没有人可以随随便便成名,想必公子也是在血色白骨侠义恩仇中走过的。”
白君弦弦凝视窗外,看不到的地方像是一片虚无:“清然姑喜欢雨么?若有机会,我定让它洗去所有罪孽。”
“雨生于天而落于地,天地之精魄怎生不爱?人性本善,奈何世间罪恶。孽,却是谁都有的。”清然缓缓说。
白君弦再次看了看眼前的女子:“清然,我们可是曾于何时在何地见过?料想红颜知己也不过如此吧。”
清然浅浅一笑:“公子莫要说笑。清然这身份配不上公子,然得一句知己已足够。现在到清然来想遇见公子是幸或是不幸了。”
白君弦关上窗,轻挽清然入红帘深帐。随后指风弹灭残烛,只余香炉在寂夜伴着花语蝶舞。
许久许久,抱着白君弦的清然仍未睡着。她在黑夜中抚摸他的脸庞,轻柔如南风一般。
可自己真的了解他么?清然不知道。
她唯一心碎的是他在睡梦中喊着另一个名字:“阿言。”
六 忍顾相忆天月白
“既然念念不忘,又何必相对成伤。没有人可以永远停留,趁有的还不远,向着那个人去追吧。你或许会回来,或许不会,可我尽量等。”女子温柔而决绝的话在脑海回荡。
白君弦再次回到大理时,庭院楼阁似尘封已久。
斜阳渐矮,疏影渐长。他凝视着那几株愈发挺拔的桃树,不由想到“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有些事情并没有随着时间埋葬,遗忘。
无奈笑了笑,转身进屋。忙了许久,把这里收拾干净。
屋内除了旧物更旧,一切如常,好似人走之后,仍有余温。
漫长的沉默与寂静,月已留白。
“小弦徒弟:见字如面。师父终于要离开了,正如你当年。只是你还会回来,我却不能。这些日子怎么样?听闻江湖上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白衣侠客,一定是徒弟你吧。师父替你高兴,但记得江湖险恶,处处留心。与人过招,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名利荣誉都是虚无,命最重要。师父把剩下的七夜心都放在桌子里了,但我不希望你会用到。对了,几年前我又埋了几坛桃花酿,等徒弟喝到一定很美味吧。也不知道徒弟现在的样子,不过想来定是风流潇洒迷倒不少少女了。世上逃不过的是宿命,被安排好的婚姻是沉重的牢笼。徒弟呀徒弟,师父一生最好的时光就葬在这风花雪月之中了。顾好自己,记得想师父。自此一别,再见。或许,再也不见。”
白君弦在书桌上发现这封泛黄的迟到多年的信。他此时脸上无喜无悲,却并非大彻大悟后的洞彻。因为没有表情和心境相配。
再打开第二张,是一首词:
明灯暗影,长风幽兰,不尽窗中。如此星辰,念谁为谁,冷落 空庭。倦忆昨日芳菲似旧梦,弦断心声。寻常故事,提笔还叹,微雨残亭。
“阿言……这便是你曾说的:记一纸相思,掩长夜流离么。”白君弦慢慢说着。虽然无人回应。
直到许久之后外面慌乱的敲门声响起。
兰安城。沈家
一切本该平平静静的过去,如果白君弦没有喝下那杯酒。有时候一个人太出名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总会有小人伪作君子行径予你最后一刀。尤其在你心事重重思绪混乱的时候。
在顾言要拜天地的时候,白君弦已中了五剑一刀和七枚离魂镖。莫名的心悸使她向外瞥了一眼,然后众人目睹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如风一般掠过厅堂挡在血迹斑斑的白衣男子面前。
“阿言,还是被你发现了啊……”白君弦苦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徒弟……师父拖不住了。”顾言轻轻说。而后神色一敛对宾客道:“谁再上前一步休怪顾言无情。”
气氛骤然变冷。
厅内家主沈澄开口:“今日沈某新婚,诸位在大喜之日几动干戈实为不妥。不动如山,素衣倾弦果然不俗。其他几位可以走了,沈某不想见血。”
围住顾言和白君弦的七人心虽不平,却也不得不离开。
“今夕何夕,有此良人。阿言好美,见了你不属于我的样子,我也该回去了。”白君弦在她耳边说完便转身。
顾言拉住他袖口:“这个样子你怎么回去!先把七夜心服了,在这里调养好再说。”
白君弦合眸:“我总不能看阿言拜完堂吧?况且这里不比家中,我若留下你会受到牵连。我知道外面很多人想要我的命,可这把倾颜在手里,我又怎能辜负它的盛名。”
“傻徒弟……我怎么会丢下你不管呢。师父陪你。”顾言笑着,把一颗七夜心喂给他。
众人错愕,不解,随即哂笑,妄言。
白君弦微微一愣,然后沉默。
顾言面向厅内朗声说道:“沈……公子,既然已经宽限了四年,再多今日一天好不好?容我最后一次任性。”
屋内沈澄慢慢走出,望着顾言和白君弦,神情复杂,目光黯然,最终轻轻一叹,挥挥手:“早些回来。”
众宾大惊,议论纷纷,一时间沈府人声鼎沸。
白君弦踉踉跄跄的和顾言踏出正门,开始平生最后也是最惨烈的一战。
从兰安城到大理,换了三匹马,破七道埋伏,杀五十八人。
那日人们眼中: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浑身浴血,似杀神降世;身披大红嫁衣的女子眉目婉转,宛若彼岸情花。
大理城。
“这也许是我做过最疯狂的事了。为什么放过了那个刀客?”顾言依偎在白君弦胸口。
“我何尝不是呢,还好有你,阿言。刀客?一个只喜欢挑战而被欺骗的孩子,如何下的了手。”白君弦叹。
“紫若那个丫头告诉你的?”
“她不来我也会去。可是阿言,今夜不要走……”
“徒弟伤的这么重,师父怎么忍心自留你一个人。不过孤独这东西,适应适应就好了。”
“阿言……”白君弦没有说完,顾言已吻上他冰冷的唇。
欲望永远无法控制,尤其是在醉人的夜。
谁也没有说离别,命运的枷锁已经宣判了他们的一生。
爱恋,思慕,跨越千山万水,在时光中永恒。
白君弦醒来的时候,故事终于结尾。
只剩窗外星辰在星轨中轮转,明月在月隐中回眸。
后记
“话说师父,这件事你从哪里听来的?”潇潇伸着懒腰问。
“白君弦告诉我的,哦对,你那间屋子就是当年顾言住的。”
我站在桃树下望着远处樱花飘零。
“哦。那他去哪儿了?”潇潇走过来。
“江湖。当然也可能在某个地方的小楼,惯看风月,喝喝小酒,再收个像你这样的徒弟清闲自在呢吧。”我耸耸肩。
“咦,师父你今天竟然没有喝酒?难道是想开啦?”
潇潇眉眼弯弯。像极了某个人。
“哦……师父要出趟远门,看看我的师父。你好好在家修武习文,银子不够都在楼上书桌。还有那把倾颜剑就先给你用了。”我叹了叹。
潇潇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师父快些回来哦,我会乖的。”
转眼十日过去,师父看起来很好,听别人说她的女儿也在两年前就出去闯荡江湖了。
而我到家的时候,潇潇却不见了踪影。我坐在庭院中,一直等到残阳几乎落尽。一向很懂事的她也没有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这样想着。上楼打算换了新衣再去问问邻里。
推开门,我注意到书桌上多了一封信,应该是潇潇写的。
“师父其实我是逃出家的啦,现在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谢谢师父这些日子的照顾,以后我会常来看师父的。对了,我猜师父去了兰安城,你的师父还好么?那把倾颜剑我拿走了,不过有东西做交换哦。最后一句是我在母上大人的刺绣看到的:我把思念盛放在时光,酿成酒。愿你也在这薄情的世界,深情依旧。”
我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思绪有些恍惚。
而当我把信拿起的时候,才发现下面还有一件东西——一根簪头雕琢着栩栩如生的蝴蝶的碧色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