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扶着山顶护栏,凝望这小城的孤寂。
与下面喧嚣不同,高处往往是安静的,尤其在夜晚。
月华如水,星辰欲坠。墨蓝色云朵缓缓散开,寻找归途。
风吹的很轻,像说情话般的柔,拂过远方的灯火阑珊。
我转过身,行客三三两两,树叶摇摇晃晃,光影深深浅浅。
此时这感觉难免会让虚无和现实重叠交错,追忆似相识的一幕幕曾经。
有些东西不能想起,却偏偏无法忘记。
许久,才从静默中疏离。
空气依旧弥漫着花香,只是有些凉了。我便沿着青石小路一步步向城中走去。
踏下最后一级阶梯的瞬间,我似乎已被淹没在深海。
纵横纷扰的街道人群绘成千种意乱情迷,让你无法抗拒。
金色和白色的灯光带着悲伤映在瞳孔,如梦幻一般。
商者忙碌物品交易,旅者窥探古城神秘。歌唱者声嘶力竭,诱客者舞手弄姿。可在旁观者眼里,他们都身处牢笼。这孤独的城市之中,埋葬了多少希望和信仰,充斥着怎样的迷茫和绝望。权欲之间 纸醉金迷。堕落和放纵,似乎成了他们唯一活着的证明。
所有人都拼命挤进来的时候,我只想逃离。
漫不经心路过一条小道,木桥连接两岸,河面浮着纸船。许愿牌上风铃清脆,还有几片落叶枯黄。
之前好一阵子寸步难行,像是绝望中等待谁的救援。
长舒一口气,定下脚步——总算要出来了。
正这样想着,耳边却仿佛有一个声音:“出的去么……”
是啊,出的去么?我问自己。
没有答案。
我是在尽头那家酒吧遇见她的。
那无意的一瞥,便看到她那双清冽中含着忧郁的眸子。
摄人心魂,我迅速得出结论,也是第一感觉。
我又看了第二眼,精美的侧脸已不自觉吸引我看看周围。她对面位子是空的,旁边也是。
这白色淡雅裙子的姑娘真显得与屋内氛围格格不入呢。
是在等人么?我盯着窗子想。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着,目光流转,随后停在我身上。
接着四目相对,即使隔着玻璃也能感觉彼此心灵的温度。
“摩肩人步履匆匆,多少相遇能有始有终。”这句词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
她也轻轻笑了笑,抬起右手指了指对面空位。
我明白是她示意我进去,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进去。
也许是因为寂寞,也许因为孤独,也许因为熟悉,也许因为陌生。……亦或者我想太多,总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个为什么。
向前几步右转进了门,颤动着的音乐几乎要把耳膜戳破。
我试图从跳动的灯光中找到她,可似乎每个人都尽情放肆快乐,隐藏着悲伤。她也在这真真虚实之间被掩饰住了。
我像在黑夜寻找光明一样,一排排扫过,直到她站起来向我招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笑起来很美。”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我没有在等人。”她仿佛在回答我之前内心的疑问。
“这里是艳遇之都。”我瞥了一眼窗外,“有些人是等不来的。”
“我没有故事,不过这里有酒。”她淡淡说道。
“你现在好像长了刺。”我说。
“防卫本身就需要代价。”她看着我。
“这座城市让你失望了么?”我试图转移话题。
“旅客比去年要少。”仍是淡淡的语气。
“少了身边一个么。”我并不期望她回答。
“……”沉默片刻,“几分钟之前也许是的。”她缓缓说道。
我顿了一下:“去年春依旧,唯负赏花人。你可走了出来?”
“或许吧。毕竟每高一千米降温六度,冷却且安静。”她回答。
“你又开始了……要不要去唱一首?”我看了一眼角落。
她再次笑了,像飘落山谷的花:“你为什么要进来?”
“人与人有一种吸引特性。”我耸耸肩。
“所以是相互吸引了?”她轻撩了下头发。
“你眼眸,安静的旧旧的。”
“我说不出来,感觉不知如何形容才贴切。”
“无情伤人,多情却自伤。”
她有些失神:“你说无情好还是多情好?”
“你不如问伤人还是伤己的好。”
“何必要伤人,又为何要伤己?”
“多情太过,才成无情。又如何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内?”
“你说过往重要还是现在重要。我猜你已有了答案。”
“确实是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我暗叹终于对话同步。
“如果可以重来,那些过往你还会选择么?”
“你现在好像又成了十万个为什么。”
“……想来你也是个有趣的人。虽然有些晚,但毕竟遇到了。”她浅浅一笑。
“可遇不可求。”
“你这样说倒是把‘自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还真是一针见血,思想和外表全然不同。”我叹了叹。
“不。完全匹配。”
“线条柔和,思维深刻。说的也没错。不过还是觉得你的自恋似乎更明显。”
“这种对白让我想起了……”
“霍乱时期的爱情。”
“哦,心有灵犀了?”
“我只是感觉我们像阿里萨那疯狂以欲代爱般荒诞。”
“之前有很多来搭讪的人,之后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的走了。”
“噗,你是想说我也不正常么?”
“你觉得你正常么。”
“你想正常人会认为自己不正常还是非正常人认为自己正常?”我开启绕口模式。
“一般来说正常人自然会觉得不正常人不正常而非正常人则认为自己正常却觉得正常人不正常。那现在我问你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她说完然后朝我微微一笑。
“好吧,厉害,投降。”我举起手,“正不正常取决于群体。如果在他们的接受范围之内,那么你就是正常,而一旦超过他们的认知或者损害到利益,那么恭喜你被隔离,变成正常人眼里的不正常——他们总是害怕某些不可控的东西。”
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手撑着侧脸:“所以你并没有回答过去和现在以及你到底正不正常的问题。”顺便一提,金钱和权力是一种毒,一旦沾染就无法脱身。
“我宁愿活在过去,而不是活在过去。我宁愿正常也不愿正常。所以也许我们都中了毒……”
“那就以毒攻毒吧。你酒量如何?”她笑的像只狐狸。
“勉勉强强,至少一杯是倒不了的。”
“你是说52°那种白的么,小二上酒……”
“咳咳,这位女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我卖情怀不卖命啊”
“对哦……桌底有一打。”
“不行,看到你便已醉了,我可不敢再喝。”我摇摇头。
“嘴巴挺甜。不过你一个大男人就这么怯懦么?”
“不不不不。现下讲求男女平等,可别挑拨男女关系。”
“哼哼,女孩子善变你也是知道的。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会标榜男女平等的幌子,而需要的时候则展现自己女性的娇弱,以求得利。”她慢慢说道。
“好有道理的样子……其实我的上限是一瓶,来吧来吧。”
“不过你记得制止我别喝太多啊,饮酒忘忧也忘情。”
“你这是把身家性命交给我么?可不要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饮下了第一杯,白皙脸庞浮现淡淡樱花的颜色:这一杯,无关爱情,饮尽前尘往事。
“等等等等等等,”我喝了一口,忙道:“话风又不对了。你这样子我有点惶恐。”
“过情关,谁敢闯~”她哼了一句。
我笑着接了一句“这世道的无常,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
“你不该接。毕竟十年都没完结,也算是国漫一大奇葩。”
黑人问号在盘旋,话风好像又变了。我又喝了一口。
“我好奇你好不好奇我好不好奇你好不好奇我。”
“……好气哦,该用温婉秀丽形容你还是古灵精怪。”
“每个人都有不同面孔,我们见的,不过冰山一角。”
“比如现在你我都带着假面,像这里的其他人一样么?”
“不,我们赤裸相对。”
“……啊?……亚当和夏娃,伏羲和女娲……?”
“真理。‘”
“那这屋子可有太多局部真理了。”
“真理恰巧是给人看的,多一些有何妨。”
我合眸笑笑:“恰巧这里也是追求真理的地方。”
“追求真理没有错么?”
“追求真理是一种欲望,欲望怎能说是错的呢?它的本质是兽性,恰恰是作为动物的标志。”
“人类是很矛盾的一种生物,理性和道德压制着行为,内心不可得的欲望诱发着猛兽。一旦失去某种束缚,人们大概会在自然中释放自己了。”
“这样的事实确实不少,比如西藏之旅。我不知道没有道德框架时,理性和欲望谁更胜一筹。人们在该清醒时总选择沉沦,有些东西是不能分开的……”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呵,越发深刻了。不过的确,身体和灵魂的忠诚才是爱情。”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周围一眼,摇了摇头。
“那便止住。我很好奇,因为你像一面镜子,映出另一个我。”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让我猜一猜~你想说我俩修养学识气质相似么~”
“不。也许我是你异父异母的孪生姐姐。”
我忍下那一口将要喷出的酒,却没有忍住狂笑:“你有毒啊小姐姐,果然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若是命中注定遇见你,也真是天的垂怜,虽然我不很信命。”
“你不信命,但总该惜命。可是大多都在挥霍时光,少有活的自在洒脱不负岁月之华的人了。如你如我,又在几时真正按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了呢。”她叹了叹,脸色更红。
“人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不活在他人眼中就已很是难得。”
“来,现在敬你我相逢,岁月承影,杯酒言欢。”
“佳人在侧,美酒相迎,幸事幸事。”我放下见底的酒瓶。
“有点热哦……你没有喝多吧?”她呢喃。
“问这种话,怕是你要醉了吧。”
“我曾醉生梦死过一段时间,这点酒不算什么。”
“年少不懂,深情终负。虽然如此也不要失去爱的能力啊。”
“有些人一旦认定了谁,一辈子都不会放下么?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觉得时间确实是一种药,让你从刻骨到淡漠的毒药。从来都是新欢取代旧爱,人的心又怎么可能做到不再去爱别人了呢?最后分明动情却只用感情的克制换了两人的擦肩而过吧……”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也许这个时代太轻浮丑恶,让人们已经痛到麻木。让他们把存在的事情和自身期待却没能如愿的事情换了位置,否定原本的意义。我们不能把瞬间当做永恒,就如不可把未知当做虚无。我读梦里花落知多少的时候,惊于三毛的用情之深。在星石里那个男人说过,爱的人去了就该替他更好的活下去。我想她动了情,但已没有任何东西可像荷西那样,所以他们的爱情堡垒是不可击破的。时光于她正如酒,在岁月中流长醇香。”
她静静听着,又似是在回味,并没有说话。
“一见钟情大多基于容颜,长久相处目的也未必不是征服。
爱情之中真假变幻莫测,有些如同下棋的步步为营和险中求胜。有些则是缓缓求进和相互缠绵的契合。无论是哪种都会是一个精彩的故事。而故事必定会自己谱出一个结局,至于完美或者遗憾,在末尾,都显得不重要了。”我说。
“若你早与他人两心同,何苦惹我错付了情钟。”
“不如将往事埋在风中,以长剑为碑以霜雪为冢。”
“多情郎和薄情郎,差别却是不大的。只可惜了遍体鳞伤的一厢情愿,伤口风干之后,总会印成疤痕。”
我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如果非要说,我算是多情的那种。看到有趣的女子会情不自禁去撩上一撩,不带任何目的。就像风拂过荒野,予以温柔却又瞬息而过。最后难免惹人落泪,自己也狼狈收场。”
“我没办法定义你的对错,但是我明白,因为有些人注定就是为情而生。如果不仔细看,多情和花心是没有区别的。然而两者区别在于灵魂和肉体的图求,纵情和纵欲的初衷。”
“呵……难得有人理解这些。那么你呢,专情么?”
“我?”她笑“帷幕之下,多少离合悲欢。都说戏子薄情,可谁真正分得清到底人生如戏还是戏如人生?究竟戏子情薄还是世事凉薄。”
“你是说,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么?许多时候在别人眼中关于你用心与否,都只是妄加猜测罢了。”
“说实话,你可有渴望过红颜知己?”
“说实话,我觉得红颜莫过于你。”
“……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欢听这种话,想撩的话,你可以去周围看一看。”
“我不过说句实话。人这一生都在失去和寻找。你,我终是遇到了。所以不管开始或结局,只要是你就好,这红颜既不是……祸水也不会薄命,而我相信有些人一遇到便是一生。”
“你这样说未免有些太言重,想来之前那些姑娘一定是被你这些听起来很有情的话给迷住了。不过,你说的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错呢。”她放下空杯,轻轻说。
“话说……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从日暮到月升,从酒满到杯空。”
“要不要出去走走,你住哪里,总不会整夜在这里吧?”
她起身,作揖:“小女子孤身一人,如何在这混乱之处度夜。既得遇公子,还请指点一二。”
“……”醉意不知何时涌来,我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便说“也好,本公子恰巧晓得一极佳去处。距此只片刻路程,定不负所托,姑娘且随我来。”
我和她对视,随后一起大笑着走出门,摇摆的像两个疯子。
人群已散去,路中空旷,风唤起尘土和纸屑,随处都显得有些凄清,似乎再晚片刻便会有百鬼夜行之景。
“喂,你来这里都不提前计划好的嘛?夜里的丽江各种人马出没,自己真的不安全。”
“呵,夜里么……到哪儿都是一样的吧。其实要讲乱,还是帝都更胜一筹。而且以我的聪明才智,当然已规划好所有。只不过手机早没电了,古城又像个迷宫,完全找不到路罢了。”
“哈哈哈哈,迷宫形容的真没错,我转了一年也还迷迷糊糊。说吧,你客栈的名字。”
她正要开口,一道光割裂苍穹,随后她的话被雷声淹没。
这里天气变幻莫测,丝毫不亚于女孩子不可测的情绪。
所以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两个没有准备的人就湿了身。
“额……说实话我最喜欢夜雨了,也好久没有淋过雨了。”
“彼此彼此。”她慢慢走着,尽管头发和衣服已经贴着身体。
“这里的雨是冷的,前面有个亭子,先去避一避吧。”
“嗯。”她刚说完就被我牵着手臂跑了过去。
亭子不大,斜风吹雨,偶尔也会坠入点点滴滴。
我感觉到她在颤抖,因为我也体会到入骨的凉。
而下一瞬暖意突然传遍全身,她抱住了我。
犹豫几秒,我缓缓拥她入怀。
久久的沉默。
“好些了吧?”她望外面,雨渐渐小。
“唔……该我问你才对。”我看着她,舍不得松开。
“要举高高。”
“……”
“开玩笑啦,你力气不够。”
于是我把她举了起来。
她晃了晃手表:“真的很晚了呢。”
我放下她,听着雨滴破碎的声音,泥土香慢慢飘来。
后来我们依偎着到了那家客栈。她进了屋子,我住在隔壁。
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洗漱好去敲她的门,许久没人回应。
“请问昨晚住隔壁和我一起的女孩子什么时候离开的?”
“昨晚?你醉醺醺的来到这里,是我把你安顿好的,哪里有什么女孩子。”客栈老板瞥了我一眼,淡淡说道。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时间停止流动,头脑一片空白。
我有些怀疑自己做了一场梦,可残留下的唇印不会说谎。
故事的结局似乎就是这样,我们只有一片空白。
相遇于人海茫茫,相忘于白发苍苍。
我勉强撑起笑,对他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去。
“早安”。下一个街角,狐狸般的笑脸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