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上的战歌

葬礼上的战歌

——我是死神。我知道我讲故事也许会有点生硬,也会有些无聊,也许你会不相信。但确实是我在世界上的游历。我不知道这个故事会不会被发现,也许这只是我多虑了吧。那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了。

序章 克莱西与安德烈

黑云很厚,好像快下雨了。

没有人喜欢死神吧,其实我们不恐怖,我们只是使一个生命停泊在彼岸的摆渡人。在一个叫苏联的寒冷国度的夏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我第一次遇见克莱西,是在街上。她衣着普通,蓝色的眼睛装进瓦尔登湖的秋色。她的步子很稳。我跟着她去了一个阁楼,很小。见到了一个小男孩,淡黄色的卷发,很好看,只是有些瘦了。女孩叫男孩安德烈。

几天后,我意外地发现了安德烈小小的尸体在战场上,多么孤独,多么不引人注目。

我到他的尸体旁,发现他揣着一本厚厚的书,黑色的皮质封面,打开封面,上面写着“克莱西的日记本,除安德烈外,谁都不许看”。我却无视那句话,坐在一个弹药箱上,静静得翻阅。

第一章 葬礼上的相遇

1

那是一个暖冬,克莱西的父亲被我的同僚带走,那年,克莱西刚好十二岁。

葬礼是单调的黑白色,母亲与她,以及一些好友。

站在草地上。

周围只有牧师的悼词在飘荡。

克莱西冰冷的脸上只有伤感,一种凝固的伤感。她的灵魂是空虚的,好像要飘出身体了。

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陌生的男孩,穿着黑色的衣服。克莱西去追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追他,可她确实这样干了。

男孩也跑了,克莱西追逐着他,最终,克莱西抓住了他。

“你是谁?”克莱西蓝色的眼睛里有着怒火,“为什么要来我父亲的葬礼?”像一只发怒的小狮子。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父亲的葬礼。”男孩停止挣扎,“我叫安德烈。”安德烈感觉死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有些放松了。

“你又不认识我父亲,为什么要来?”男孩的彬彬有礼使克莱西语气软了许多,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刚才要生气。

“我喜欢去别人家的葬礼上。”黄色的卷发遮住了目光,“对不起,给你造成了困扰,我也不是第一次被赶出来了。”男孩摸遍自己的口袋,只翻出了一只古旧的怀表,塞在了女孩冰冷的手里,“对不起。”轻轻挣脱女孩的手,向远方的地平线跑去。

克莱西她当时伫立在原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那个怀表,和天边出现的夕阳。

咖啡色的夕阳,好美。

“也许,又有事要瞒着妈妈吧。”克莱西想着。

2

天空已是满布雨云,阴沉沉了好几天,却怎么也不下雨。就像那些元首的心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令。战争和雨都快了。

克莱西在草地上。闲逛。

也在玩弄着怀表。有什么好玩的呢?外壳上有着斑斑点点的铁锈,花纹普通,时针与分针一如既往的转动。听妈妈与别人说,她现在是青春期。克莱西不知道这个词语的意思,不过她觉得这个词不好。

远方有一群人。又是一场葬礼。克莱西走了过去,她隐隐感觉,安德烈在那里。她想归还怀表。

安静的人群,像极了父亲的葬礼。她又看见了。淡黄色的卷发精心梳理过,脖子上还有个黑色的领结,旧旧的,皱巴巴的。

克莱西抿了一下嘴唇,拍了一下男孩的肩膀。

男孩笑了一下,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不扯衣服了?这件衣服皱了很难洗的。”

女孩笑不出来,可却想笑。

“你叫什么名字?”

“克莱西。”

“名字很好听。克莱西愿意和我一起看葬礼吗?”彬彬有礼的邀请。蓝色的瞳孔里闪着光。

牧师的声音飘飘悠悠的,无趣却能使人安静。

克莱西没有听清,只知道坐在男孩旁边,很平静。她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下面的环节就是瞻仰死者遗容了。

“挽住我的手臂。”

“啊?”

“你相信我吗?”

“信。”

灵柩里,白发苍苍的老者,睡得正香。

牧师低声问了一句:“你们是跟父母一起来的吗?你们是皮姆先生的什么人?”牧师的眼睛里有狐疑的光。

“我们是自己来的。我是皮姆先生的表侄,这是我的女朋友。”

“没想到皮姆先生有这么小的表侄。”

“以前我一直在国外,后来父母因意外……只能来苏联投靠姑妈。本来也想来看看皮姆叔叔,结果……”眼睛里甚至有了湿润。

“天生的演技派。”克莱西想。

“现在这个时候,每个家庭都会有一些意外,不是吗?”安德烈平静的嗓音打动了牧师。

“是呀。”无奈的叹气,带着心酸的气息。

葬礼的终止,人群涣散。

“明天还有一场葬礼,你,会来吗?”安德烈高而洁白的额头上飘下几缕金发,“要穿的好看点,就像在你父亲……”安德烈不说了。

克莱西认为他可以去当催眠师,他的声音有蛊惑人心的能力。况且他有只怀表。谁会喜欢丧服。

男孩又走了。像一阵烟。

独留女孩在草地上。不过这次不同,克莱西留下了清晰的记忆,“真是个奇怪的男孩。”明明和她差不多年纪,却比她成熟了不少倍。

现在,她要回家,准备那套衣服。

明天也许会下雨,也有可能是今天晚上。乌云好像又厚了。

第二章 秘密基地

1

雨还是下了,不大。丝丝缕缕飘到地上,抽丝剥茧地消磨那惨重的阴云。

最近的时间,我处于一种忙碌的状态,奔波于战场。我的肩上、手上,乃至于头顶,是沉甸甸的灵魂。唯一该庆幸的是,有一批同僚分担。倒霉的不止我一个。

克莱西去草地了。

不过代价是——被母亲打了一顿。一个狠狠的耳光。

克莱西以前会哭,现在她却夺门而出,她没有伤心,却有一种庆幸,找到一个借口的庆幸。她要去赴约了。

雨湿润了草,草湿润了裙摆。但她管不了这些了。

克莱西迟到了,葬礼已经开始了。他还是站在人群的外围。

淡黄色的卷发被雨打湿了几绺,粘在象牙色的额头上。他早就看见她来了,走近了才发现女孩脸上的淤青。

“对不起。”男孩从女孩的裙上撕下一块黑纱,巧妙地打了一个活结,蒙受在了女孩脸上。

“我见过好多人都这样。”安德烈搪塞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谢谢······”克莱西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这次葬礼,有轻轻啜泣声,有一缕缕悲伤顺着雨滴滑落。

克莱西的心脏有点发疼,身上有些冷。以前爸爸会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那件外套很大,完全遮得住她瘦弱的身躯。外套上的淡淡的松柏味,有时是油漆味,都很好闻。

安德烈今天兴致好像不高,没多大注意葬礼,有意无意望向女孩,也看到了她在瑟瑟发抖。

突然之间,安德烈喊了一声:“快!跟我来!”拉起克莱西就跑。克莱西觉得背后有目光注视着。

穿过草地,又穿过街道。克莱西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要跟着男孩跑,她相信他。

男孩带她跑进了一幢楼。感觉楼已经比她曾曾祖父还要大了。楼里满是灰尘,还有蛛丝。有点像恐怖片。

安德烈爬上一层又一层,紧紧抓住克莱西不放手。最后,他们来到阁楼。

阁楼与外面完全不同,一尘不染,阳光透过圆窗进来。阁楼里有一个大衣柜,一打开,里面全是西装与黑或白的裙子。还有一个用白布包裹着的,不知道是衣服还是领结之类的饰品。

克莱西攀着窗棂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为了第二天的面包牛奶奔忙。远处,微微可以看见茂密的森林与河流。

“克莱西?”

“安德烈,什么事?”

男孩有些惊喜,“你总算懂得叫我名字了。”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安德烈滑稽地张开了双臂。

“你,住在这里吗?”

“偶尔。”安德烈指了指铺好的床,“第一次来,我送你个礼物。”男孩去衣柜里翻找,像变魔术一样找到了一个吊坠。

吊坠蓝蓝的,普通,在男孩手上却很好看。

安德烈不由分说又塞到克莱西的手里。

当克莱西顺着古老的、吱吱作响的楼梯往下走的时候。吊坠在手上,暖暖的,女孩不知道这是自己手心的温度,还是男孩的。

“下次,可以来这找他吗?”克莱西有了自己的烦恼,扰得她心神不宁。

“青春期是这个意思吗?”没有人能回答她了。

第三章 军事葬礼

1

克莱西最近并不好。妈妈对她越来越不好了。

那天黄昏,母亲早在家里等候了。

“为什么你要回来?”语气的阴冷压得克莱西喘不过气。妈妈从不吸烟的。现在烟灰缸里有好多个压灭的烟头。

克莱西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

“明天不用去学校了,早点回家。”妈妈回房了。

难喝的豌豆汤,克莱西硬是喝完了。

她从来没有如此期待明天。

2

克莱西大清早被门铃声吵醒了,那可令人着实不悦。

早上穿着睡袍,顶着蓬头垢面去开门已经不是第一次。以前爸爸一定会喊一声“野丫头!”现在,周围好静。

“克莱西!”门口出现的少年整齐的金发,秋水亮的双瞳,整齐西装。

“安德烈!你怎么来我家了!”克莱西惊呼。

母亲早已醒了,“是你朋友吗?”

安德烈礼貌点了点头,“女士,早上好!我先和克莱西出去了!”不由分说拉过克莱西就往街上跑。

你可以想象这样的一幅画面:

一个蓬头垢面、穿着旧睡衣的女孩被一个穿着西装干干净净的男孩拉着。

在清晨的大街上乱跑,还撞到了一个行人。

狼狈的不像样子。

又拉到了阁楼。

“喂!你给我个解释呀!”克莱西好像怒了,“你这是绑架!你这个罪犯!”

“哦,美丽的克莱西小姐,我从来就不是良好公民。”淡淡暖阳的笑容。

安德烈十分细心,热水都准备好了。“洗把脸,再把衣服换上。”那个白布裹着的东西原来是一件衣服。

克莱西凝望着安德烈,持续两三秒。

“哦,对不起。”安德烈才反应过来,“失礼了。”克莱西听到他关上门后下楼的声音。这个男孩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能做到彬彬有礼。

克莱西谨慎打开包裹着的白布。里面何止有一件衣服——衬衫、短裙、套在外面直到小腿的黑纱裙,甚至还有一双黑皮鞋与圆顶礼帽,一应俱全。

这么精美,克莱西预感今天的葬礼不一般。

4

依旧是那片草地,无边的绿草,永远成青。

让她倍感意外的是——有一群身穿军装的人守在草地边。

更意外的是——安德烈与她依旧进去了。

克莱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严肃的葬礼,空气都凝结着,呼吸都不敢大意。

蓝色的瞳孔紧紧注视着那黑色的棺椁,没有白色的花,没有繁琐的悼词,只有沉默,与人群。

很多人都举着军帽,眼睛里没有一滴泪,却有深如海洋的忧伤与沉重。窒息的感觉袭来了,克莱西握紧了安德烈的手,快速的在手心写字:“这是军事葬礼?”

不是很明显吗?

第四章 战歌

1

安德烈没有给她答复。

恐惧、不安包裹着她的心,喉咙干涩的失音,双手也失去控制,死死得揪住衣服,搞得它满是折痕。

她的耳朵通红通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冷风。像一个木偶,失去一切感官,只是木然的站着,下一秒可能被线摆弄,而无力挣扎。

一首歌。

严格来说只是一首旋律,因为克莱西根本听不清歌词。太远了,大概是从排在最前面的人开始唱得。

很轻。

克莱西在哪里听过,可记忆到了嘴边却说不上来。

好像肆虐的瘟疫,全场都吟唱起来。克莱西不发抖了,歌使她快速平静。她渐渐能哼上调子,模模糊糊的唱上两句。

声音大了,她担心自己的滥竽充数会被识破。

安德烈唱了!咬字清晰,音调准确,那些歌词想泉水流进克莱西的耳朵,大脑,灵魂。她甚至能跟着唱:

贡献出一切力量和全部精神

保卫亲爱的祖国

伟大的联盟

让最高尚的愤怒像波浪滚滚翻腾

进行人民的战争

神圣的战争

……

克莱西看到了,看到了激昂的旋律,引起一波又一波的人浪,黑色的纱衣铺成黑色的海洋,微小的雨点落在人身上时蒸发成了白色的雾气,草、树、风,都随着歌曲。夕阳出现了,那一丝丝的雨滴殆尽,有些来不及消失,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上帝的面容在这朦朦胧胧间格外慈祥。哦,还有父亲,外套依旧宽大,那有些邋遢的胡子早就剃掉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妈妈说,只有婚礼上他才会打扮的这么干净。克莱西想抱他。歌却结束了。

一切幻象都成了幻象。

穿着军装的人们整齐得敬了一个礼,庄严的神圣。

克莱西没有想到,这场不一样的葬礼竟会这样戛然而止。没有鸟兽涣散般,像一个人慢慢抽走灵魂,无声无息,人就散去了。安德烈拉着他径直走了。

安德烈拉着她走上了大街,在人流中问了一个使她永生难忘的第一个问题:

“你看见了吗?”

一时间的惊慌失措被男孩尽收眼底。

“我知道,你一定看见了。”男孩好像从来没有错过。

克莱西注视着他的瞳孔,看到了自己在那汪温柔的湖泊里。

许久的沉默。

“那首,是,什么歌?”

“啊?”

“葬礼上那首是,什么歌?”

男孩把双手放进口袋里,笑了,“你想学吗?”

女孩再次惊慌失措,眼底的避闪,犹豫,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想学!”

“明天再说吧。”男孩自己淹没在人群,被吞噬了一般。

回家的途中,克莱西满脑子都是那首歌,还有男孩。

他到底是谁?

从坚硬的水泥地面下,爸爸在叫她“野丫头!快回家!”

第五章 不堪后的安慰

1

克莱西哭着跑出门去。她看见了不堪的一幕,她无法承受的一幕。

回家后,她本想跟妈妈道歉,也想问问那首歌。她一直是一个听话的女孩。

妈妈不在厨房里,不在阳台上,她在哪?

“妈妈是不是去找工作了?是不是去公园散步了?她一直喜欢去公园的……”克莱西胡思乱想的能力又发挥作用了。

她好像听到卧室里有声音,人类可怕的好奇心在作祟。她尽量保持不出声响。

透过门小小的缝隙,她看见永生难忘的一幕:

母亲在床上跟一个陌生人在做爱。

没有发现她的窥探。

她不敢相信,眼睛却将一切传达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亲身在场,克莱西的动作我也会终生铭记:

女孩的双手死死捂住嘴,脸上满是令人心疼的眼泪,鼻子不住的啜泣,坐在墙角里,无助的伤心。

她从未想现在这样想离去。可她被迫安静,一步一步走下楼去,柔弱的身子不住的颤抖,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像一张纸一样倒下去。

当家门又一次关上的时候,她感到无比轻松。她像那些狗血电影里的闹气的女主角,捂着脸哭着跑出去。不同的是,她是真伤心。

鬼使神差下,或者是极度悲伤下,她来到了阁楼,这个能让她心灵接受小酣的地方。

无所顾忌的躺在那张床上,圆窗刚好正对着她。

远方的火烧云不断的变化着,紫红色的光掺杂着一星半点的棕色,偶尔含着淡淡的黑色,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好累,稀稀拉拉的星星出现时,她无法抵抗那股困意。

“真是伤脑筋的一天!”

这是她记录这一天的最后一句话。

2 拥抱(关键)

当克莱西醒来的时候,发现一个男孩正坐在床边,微笑着看着她,“hi,昨晚睡得好吗?”

一声尖锐的叫声差点震破玻璃,惹得路上的行人驻足。

“停停停!”安德烈无可奈何的按着耳朵,使它以后能使用。

“我的小上帝呀!你平时就这么厉害吗?” 那张英俊的脸庞有着哭笑不得的表情,看上去像及了漫画里的小人。

“呜呜呜……”小女孩哭了,这下小男孩束手无策了。

平常冷静的小男孩干了一个我看来十分愚蠢却事实证明十分正确的举动:

安德烈把克莱西搂在怀里,安德烈能够感受到克莱西眼泪的温度,灼伤着他的皮肤。

我不知道安德烈出于什么原因,但如果是为了安慰,这效果立竿见影。

克莱西不哭了,只是默默的任他抱着,她的灵魂好像变得透明。

“你知道吗……我的妈妈……”克莱西终于说话了。

“你昨晚说梦话了,我都知道,你很伤心。”安德烈像搂着一只温顺的小猫,又像是一个婴儿,我说,像一个恋人。

“你昨晚在这呆了多久……”克莱西试探着问,发抖的声线,仿佛受到了惊吓。

“嗯……我好好想想……大概……一整晚。”风趣的语气,一切好像只是个玩笑。那么随意,那么无忧无虑。

“爸爸……”克莱西发出了一声不为人知的呼唤。

没错,她又想父亲了。她好像告诉父亲,她遇到了一个多么温润的男孩。

“爱哭鬼!”这是他至今发出的最亲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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