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被审查的审查员
“西点军校毕业;国际维安组综合评分7.5;海军陆战队服役4年;擅长近身肉搏;登顶珠穆朗玛,登顶阿尔卑斯;无宗教信仰;未婚单身。”
加德满都审查局D区的审查长翘着浓密的黑色眉毛,微低着头,突出的鼻梁将两只细长的黑色瞳孔分开,算是尼泊尔血统里相貌较好的。他专注于桌上悬浮的表单,一边用古铜色的粗大的食指逐一点击刚才念过的条目,这些“闪光点”就被收入新人奥林的资料夹里了。
奥林站在桌子背后,透过全息屏观察这位新上司,掂量着他的专业程度。
“你不擅长枪械吗?”
“什么?那是必修课。”
“你没说你擅长枪械。”
“我会用枪,但我不是神枪手。”
审查长白了他一眼。
“你是个新人,履历上也没说明受过模拟训练。”
“模拟训练的结果整合在国际维安组的综合评分里,我接受过63起审查案例的训练,全部通过。”
“好吧。”
他的表情在说:这菜鸟相也拿7.5分。
“我们很少接受跨国审查员,除非特殊情况。具体来说,被审查的是我们的人,这是所有资料,你有一周时间对他执行清除裁决。”
“他也是个审查员?”
“曾经是。现在失踪了。”
“只有一周时间,把人找到还要裁决?”
“去人机运维部找你的搭档,好好研究他,你会发现一周时间搓搓有余。”
审查长从不废话,简短说完了要求就把资料展示给奥林,用手一滑,所有文件就都转存至对方的手环里了。奥林伸出手,手环自动恢复前台状态,将资料浮出来让他看到:有超过80个文件夹。
不敢相信,我必须在明天之前看完这些资料。他痛苦地计划着。
“干漂亮点,这是重要考核。”
什么鬼……奥林挤出笑容,审查长已经站起身:
“欢迎到来,朝圣者的国度。”
他知趣地离开了。
手环把奥林指引到B3层的调度大厅门口,刷了几次门禁,里面的人才搭理他。
“奥林.德鲁?”
“正是。我来认领我的人机搭档。”
泛着白光的巨大的调度仓吸引了奥林的注意力,他径直走去,贴在仓壁前往里张望:轴心是个巨大的圆柱体,贯通B2-B8,无数人机闭着双眼站在六边形的轴心舱内,被调度的那一个睁开双眼走到悬浮台阶上,台阶将他或她带到指定的调度大厅,或相反。他们是不同肤色和发色的成年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工装,无懈可击。
“我们叫它’蜂巢’,名副其实。他们是勤劳忠诚的完美员工,出去干活,回来休息,坏了就到下面修,修不好了就’死’在最下面。”
一个轻快的声音在旁边嗡嗡着,奥林转过头过去, 他又说了一句:
“你好,纳美尼亚人。我是纳徳,发音听上去像’书呆子’,千万别念错。”
“你是美国人?”
“西雅图。”
“这是西兹达克,联合国维安组国际定制版NUV2.0,高性能。现在我们来进行匹配仪式。”
“还有这个?”
奥林注视着眼前这个外表年龄25岁的男人:银色的柔顺直发,细腻苍白的皮肤,方形的绿眼睛,突出的眉骨,剑锋式的眉毛,笔直的鼻梁,扁平的嘴唇。
“照着做。”
纳徳指着屏幕上的文字。
“你好,西兹达克。我们将是最高效的团队。”
奥林伸出右手,对方也伸出右手与他握在一起。
“你好,奥林.德鲁。很高兴暂时和你一起工作。”
通过读取指纹,西兹达克知道了他的一切。
“暂时是什么意思?”
奥林不满地看着纳徳,对方一副无辜和茫然:
“上面的意思。他原本是亚达拉的搭档,因为失踪,所以把他调过来协助你……不是吗?”
“亚达拉是谁?”
“他是你的——审查对象……?”
纳徳一副“你不知道?”的神情,显得奥林很菜鸟。
“我刚从审查长办公室过来,还没来得及看资料。你和他很熟吗?”
奥林决定直接开问。
“可以这么说。我是西兹达克的工程师,他的一切都是我在处理,而亚达拉是他被激活之后唯一的搭档。他起初是DJ255型,1年前在一次行动中机身严重受损,更换型号时亚达拉还全程监督了数据迁移,确保他的’灵魂’被安全完整地移植。”
奥林按下手环,记下了这些重要细节,亚达拉很关心他的人机搭档。
“他是个正派的人,只是有时候看上去有些——伤感,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么不明智的事情来。”
纳徳叹了一口气,显露出一些惋惜。
“伤感和不明智是指?”
“伤感——像是他个性中固有的元素,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不明智——错误的裁决和失踪。”
持续的负面情绪;错误的裁决;这些也被记了下来。
“什么是错误的裁决?”
“他知道所有细节。”
纳徳用下巴指了指西兹达克。
“西兹达克,你能带我去亚达拉的住所吗?”
“当然。我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非常感谢,技术宅。”
“相处愉快!”
纳德还想再聊会,他们已经转身离开。失落的他关上灯,打开了虚拟宇宙和迷幻电子乐。
西兹达克将目的地标记为5.7公里外的紫水晶堡北段21号,将飞艇置为自动驾驶,一切就绪,2分钟后,他们已进入城市的悬浮线23层。
二 逻辑的奴隶
飞艇进入A5区后开始拉升,穿过U型人工湖到达紫水晶堡小区21号菱格楼,最终停泊在亚达拉居住的56层。车库里有个落地窗,能看到他的客厅,门窗没有加密,任何陌生人都能来去自如。
他们没有进去,西兹达克扫描了生命体反应:
“一切安全。”
奥林把手从枪带上移开,进入这个复层结构的大房子。阳台前有个方形水池,分出的两条水渠沿着墙边走通室内各处,水里养着一些水生植物。墙面由形状自然的石块砌成,地面是一片雪地,脚踩上去隔一会就恢复原状,整个家是座自然小花园,有些必需家具,大部分地方就那么静静地空着,几乎找不到什么有趣的线索。
他是个自然主义者。奥林记下这条后,转头去观察西兹达克,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蹲在水池边专心拨动着睡莲。
“亚达拉的错误的裁决和失踪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执行R54区的孤儿塞拉马格的审查。审查全过程进行了8天,8月22日提交了裁决结果。8月23日他在家休假,8月24日起他就再没去过局里。”
“也许8月23日已经失踪了。裁决结果是什么?”
“C级:继续观察,列入下一审查周期重审名单。”
“这个裁决和检查组给予的评估不符?”
“是的。审查局怀疑他为一己私利违反‘国际通用道德模型’提交了虚假裁决,而提交裁决后的失踪行为加大了猜测的正确率,因此审查长于8月27日立案。”
这不是什么新闻,一些有钱无名的’暴发户’,或坐拥非常手段得来万贯家财的人们会贿赂审查员已求得虚假裁决,通常审查员能走通这些制裁环节也因为上级处于利益考虑的默许。
“他只有50%的权重,另外50%的裁决是你判断的结果,如果你也认为‘继续观察’是合理的,为什么评估不符却没人怀疑你?”
“他们在第一时间排除了我的故障,否则你的搭档就不会是我。------你不希望和我一起共事吗?”
“噢,当然不是,只是首先想到一个容易验证的假设。”
假设他说的是对的。那就有另一个可能性:亚达拉和局内某个能够控制裁决的高层有交易在先,而任务完成后他被出卖……那个叫塞拉马格的孤儿有什么特别之处呢,值得审查局的精英为她如此离谱的冒险?
这是个烂摊子,由奥林这样的跨国新人来收拾再合适不过。审查长为维护自己的名誉把这个案件派给他,即使裁决出错也可以借由新人能力不足而推脱。
“我四处看看。帮个忙,把亚达拉的80个文件夹分成几种类型,优先级按照我的口述顺序排列:亚达拉的履历和生平;塞拉马格的案件;裁决‘清除’的所有案件;裁决为A级,B级,C级的所有案件。无法明确分类的,全部集合到’其他’。”
公寓里找不到一张照片或一件别人送的礼物。厨房空荡荡,没有任何食物;主卧里有张舒适的大床,里面没有藏任何武器;健身房比客厅大得多,被一张巨大的竹毯子一分为二,挂着一把武士刀,一把机械复合弓,一把传统弓,另一边是个模拟综合训练室。
亚达拉整洁精致,谨慎小心,擅长近身战,奥林记下了这条。
二楼的书房藏有大量珍贵的纸质书,次卧里除了床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一缕建筑外墙反射而来的金色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顺着光芒来到阳台上观望一番:那些富有个性,风格迥异的昂贵建筑大多受流行趋势影响被设计为细长的环形结构;每层楼的每个房间呈不规则凹凸的圆体或方体,与室内植物融合在一起;建筑外墙面由多种矿石、金属与高密硅晶合成的材料覆盖,为大楼提供充足的太阳能。极速的飞艇在层层重叠的交通线上行过时留下的彩色长尾光带就像天女的羽衣,把这些直冲云上的巨大玩具包裹着……
完美的形态设计,充足的绿化,干净整洁的街道、着装讲究的人们和他们无精打采的步伐,这就是加德满都所剩无几的精英区域,那些等着被清除的人和事正以无法控制的速度浪费着资源,在黑暗中悄悄偷走希望,让一切美好无声地消逝-----时间紧迫,审查局责任重大。
“把公寓结构图给我。”
西兹达克还在观察睡莲。
“做不到,他设置了扫描屏蔽。”
“好招。这样更安全。如果有任何暗门或密室……也更难被发现。”
奥林到处拨弄着,试图发现新奇。
“如果指挥控制中心呢?”
西兹达克沉默了一会。
“控制中心有好几个子系统,我在外层就被踢出来了。”
“让纳徳帮忙。”
“他无权干涉调查。”
“你可以偷偷找他,别记录日志。”
“我不能这么干,立案后到结案前所有工作细节都必须被记录下来,每天上传到云端。”
“我刚才给你的建议也记下来了?”
“当然。”
“删掉它。”
“不可能。”
“必须删掉它。拜托,我可是个新人。你想让自己搭档被这么黑?”
“不行。”
“——好吧,在你每天上传日志前让我先看看,做点小修改,我们在报告里能看起来更完美,怎么样?”
西兹达克思考了足足30秒。
“不。确保审查过程的严谨性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奥林无奈地摇头:
“逻辑的奴隶。能不能有一点点想象力,让工作变得更——独立,自由?”
“我很独立,习惯依赖的是你,总是让我帮忙。不过我不需要自由,我需要遵循我的职责。”
西兹达克把“独立”理解为“依赖”的反义词,奥林无言以对,更不想知道他的职责。
“把他的文件传给我,我负责研究资料。你,想办法搞定控制中心,给我结构图,找出这屋子里所有‘隐藏关卡’。你可找纳徳帮忙——如果他不介意,写你的日志吧,把案子结掉比遵守规则更重要,我们只有一周时间!”
于是他们开始各自行动。奥林躺在沙发上,拨动着资料树,决定先从’亚达拉的履历和生平’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思考中睡着了。
奥林突然睁开双眼,全身条件反射地强烈颤抖,剧烈的狂风在周围盘旋,像刀一样切割着他的皮肤。他惊讶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睡在30厘米厚的雪堆里,空气里带着细碎的雪花,水池结了冰,整个公寓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室内隔墙和家具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天花板、窗户和公寓围墙被替换为蓝天,云层和远处的山脉。脚下就是悬崖,他一晃荡就狠狠地撞到了隐形的窗户上——
“西兹达克?”
他转过身,正好与狂风相扑,巨大的寒冷令他失去平衡瘫倒在地上。
“西兹达克!西兹达克!”
他吃力地站起来,对着山顶上搭档的背影纵声大喊,狂风吞没了喊声,但对方还是听见了。
“到这里来,奥林!”
“这是你干的吗?”
“我找到了隐藏关卡!”
对方大吼着。
“什么?”
奥林拖着沉重的双腿艰难地行进,全身冻得直哆嗦,几乎是用手爬上了山顶。西兹达克察觉到他的气息,伸出援手轻易助他站了起来:脚下是峭壁,四周是一望无际的云海,面前立着半人高的白色金字塔,塔尖上挂着一圈圈藏旗……
“这是——”
“珠穆朗玛。”
“他一定是个狂热的信徒……我宁愿去感受真正的寒冷和危险!”
奥林感觉双手快要冻僵了,他卷缩着身体差点张不开嘴,对方却完全没理会。
“300年了。不断有人尝试到达这个用双脚走到的世界最高点。他们想征服别人无法体会的风景,但很多人在真正看到它的时候已精疲力竭,更多的人只是付出了生命。他们喜欢巨大的危险,他们乐于将之称为朝圣,是为生存还是风景?”
“不亲自上去是不可能知道的,相信我!”
“他是我的老师,挚友,父亲和兄弟。”
“呃……这很难得。”
奥林一边跺脚一边断断续续地回应着。
“他是一个善良的人,经常把自己的财富和资源无偿献给低配区的一些公民。”
“……什么?!你确定?这和资料上说的天差万别!”
不可思议,这些都是违法的…他冒着寒风迅速记下来。
“他失踪以后我感到失落。我还感到——愤怒,有时候我在想,他也许认为我不够强大,不够高效。”
“失落?……还愤怒?”
西兹达克困于痛苦的沉思里,彷徨地凝视着远方的云海。过了一会,他又若无其事地说:
“这就是那个’隐藏关卡’。”
都什么鬼?完全不搭调!奥林大吼:
“关掉场景!”
对方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抬起眼睑,一切都消失了。奥林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抱着手直打颤,说不出话。他们沉默着,持续注视着对方好一段时间。奥林思索着他的反常是怎么回事,决定再试探一下:
“你和他共事多久了?”
“从2210年4月9日至2214年8月22日。”
“他现在是你的裁决对象,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感到很遗憾。他是个公正的人,我想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我更愿意追随我的使命,遵循我的工作原则,给予他公正的裁决。”
他的状态和刚才截然不同。
“首先我们得找到他。你认为他有可能去哪里?他有任何,家人,亲密的朋友吗?或者任何不为人知的藏身之处?”
“我不知道。”
“你确定?你还知道他给资源低配区无偿捐献。难道就没有一两个朋友?”
“他不可能给资源低配区捐献,他是个审查员,那是违法的。”
奥林沉默了。
“稍等一下。”
他来到车库里,掏出备用手环接通了纳徳,还传来了巴赫那些颂扬宗教的康塔塔。
“纳徳?”
“嗨,刚起床吧?你不知道昨晚我和西兹达克在一起干了些什么!”
他把声音压低,语气神经兮兮,整个人显得非常奇怪。奥林睁大眼睛装做不知道:
“干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我们联手把亚达拉家里的控制中心全盘黑掉了!那家伙是个宅男(你才是宅男,奥林笑着。),在家里装了个珠穆朗玛,脑补一下他大热天穿成熊样——”
“我就要说这个。西兹达克在说出‘珠穆朗玛’四个字以后,整个人变得……情绪化,多愁善感,反应迟钝,还谈起了人生——一般来说,专为审查工作定制的机型,会使用诸如’失落,愤怒’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吗?”
“……真有意思……听上去像是’疑难杂症’(严重BUG)。你确定是因为听到了‘珠穆朗玛’?……等等,是听到还是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珠穆朗玛’,记住,这似乎是个关键词。他还说出一些亚达拉的秘密,恢复正常后又不承认了。”
奥林把重点重复了一遍。
“我每天都对他做测试,之前一切正常。很有可能和亚达拉的控制中心有什么联系,我需要仔细排查,你现在把他带过来。”
只要遇上棘手的问题,纳徳整个人就兴奋起来。
“对了,昨晚你跟他干的那些事是我出的主意,都被他写日志了,看着办吧。”
他们结束了谈话。奥林回到书房对安静等待着的搭档说:
“我们回去吧。”
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绝不是看上去那么轻易,远远不是。
三 序列密匙
纳徳刚打开测试室的门西兹达克就自己走进去坐了下来。测试系统很快他连接上,并将基本报告投射到显示区域。
“谢谢配合。”
纳徳礼貌地答谢他,又把奥林拽到一边:
“我把那段视频调出来了,你是对的,那是个关键词。我有些推测,测完以后就会知道结果,我会把他的神经系统和数据库复制下来留在本地继续研究,再启动实时监控以防万一。最后,不写报告。”
奥林表示很赞。说完他们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等待评测结果。奥林注意到西兹达克的性能介绍:
“类金刚石与钨的合金骨架;体重148.27公斤;关节反应极限0.0001秒;神经网络一级。”
”四肢发达,刀枪不入,被打一下很疼,更聪明,更难调教,相貌姣好——高配置——看看上级有多重视你们的工作。”
“不好调教?”
纳徳从西兹达克的全身神经系统体里调出大脑的部分,操作台中出现一个巨大的发着金色光芒的球体,球体中有数不尽的神经簇团相互连接成网络,但又各自组成独立的工作区。控制中心开始对这些区域进行逐一扫描,并在旁边输出评测报告。
“为了支撑庞大的数据库和‘国际通用道德模型’复杂的认知与推演,他们的运算引擎强于普通机型,神经网络的复杂程度和拓展型也是目前最先进的,但这意味着极速的衍生学习,富有个性,推演多元化。因此控制他们的方法是:大量规则与严谨的逻辑关系,实时监控并定期清理衍生学习层的自我认知。”
“就是那些‘小情绪’?”
“我会说那是:对逻辑的结果所进行的二次推演产生的‘自由数据’。”
“我是个职业化的人,我拥有很好的自我约束力。”
西兹达克露出无辜的表情,并尝试给自己辩解。
“小情绪。”
奥林瞪着他。
“你是个敏感多疑的人,奥林。”
西兹达克说。
“奥林,你把氛围搞坏了。我们来聊聊‘珠穆朗玛’。”
纳徳凑到西兹达克身边,盯着他的双眼,一动不动。
“把这个词说出来,朋友。”
“珠穆朗玛。”
他们屏住呼吸,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珠穆朗玛?——朋友,你对‘珠穆朗玛’没有什么感想吗?”
“喜马拉雅山脉的主峰,世界的’女神’,最高海拔8844.46米,是距离地心第五远的高峰。”
然后他坐等两个人的回应。纳徳想到了别的:
“噢,显然它只能执行一次。告诉我,有没有什么被触发。”
西兹达克陷入了思考,长时间的思考。这时候控制中心突然整个关掉了。纳徳发出无声的惊呼,隔了2秒钟,系统开始重启并恢复运行。紧接着,评测发出了报错提示,并将一个代码株推到了操作台最上层,纳德激动地跑上前去,盯着金色的序列代码株,两眼放光。
“一串缺失的代码株,需要被填充剩下的关键词——一个序列密匙。”
奥林还思索着刚才的意外,他观察着西兹达克的反应,而只得到无知诧异的表情。
“这是个自我认知的关键词序列密匙——‘珠穆朗玛’只是第一个词,我猜测所有关键词分别对应现实中的事物,当西兹达克看到这些事物,感知器将结果前馈到神经系统的计算层,经过计算定义出准确的关键词,比如’鲸鱼’而不是’鱼’,才能激活第二步骤;当所有关键词被正确填入,就能触发某些秘密。”
“这个序列有多长?需要多少个关键词?”
“现在还不知道。”
“那突然爆发的‘小情绪’要怎么解释?那些’小情绪’都恰好和关键词有联系,除了‘亚达拉帮助低配区的人’那部分。”
“我不知道,可能是关键词触发了某些自我认知,或其它什么区域。总之你得给我时间找原因。他的神经系统被一个高手黑掉了,这个人肯定不是亚达拉,所以他一定有共犯,这事一定不简单。谁会为了一个孤儿丢掉自己光鲜亮丽的工作,还费劲心思想毁掉我的工作?!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侮辱,我现在心情非常不好。真不知道这个系统是哪个白痴开发的!”
这下奥林知道如何一点点激怒纳徳了。他无奈地叹口气,关于亚达拉的线索还没有落地,但至少这是个关键,沿着这条线走下去一定能找到什么。第二个关键词在哪里?到底有多少个关键词?他看完了所有关于亚达拉的资料,他确实是个公正严谨的人——除了这一次。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所有的问题,也许沿着他们审查塞拉马格的路能找到一些灵感。
“等你完事我们要去塞拉马格家。”
四 塞拉马格
飞艇在离开审查局后上升至悬浮线56层,朝着南部资源低配区R54街区驶去。从这里能看到远方昏黑的一大片“塔楼”覆盖了加德满都70%的面积,这个景象足以说审查法规是绝对客观的。
如果能把那些阻碍发展需要的人都“清理”掉,扩大能够将资源利用最优化的人的存在比例,城市就能得救。奥林想到这些就不免烦躁,恨不得明天就了结这件事,步入正轨处理那些需要仔细斟酌,严谨公正才能保证“某种未来的资源解决方案被掌握在手里”的案件,赶在这一个全球联合审查周期结束前交出几个价值较高的裁决。
进入低配区的升降交迭站后,他们开始下沉。
“走地表线过去,我想看看周围的情况。”
“这个区域居住人口过多,地表相当拥挤,在白天行驶不明智。更好的方案是先下沉至地洞线,在R53上升,到R54之间还有一段2368米的行程。”
“你说了算。”
塞拉马格居住的区域是个环山修建的巨型块状小区,每家每户紧紧相连,建筑群间隔很小。缺乏维护的天然草地;杂乱无章的树木和灌木丛;无秩序的交通;随意在沉默的人群中穿梭的乱打乱叫的孩子们……构成了这里的风貌。人们遇到审查局的飞艇都纷纷躲开,快步行走或躲进室内,关闭门窗。
“西兹达克,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奥林有感而发。
“我的使命是维护严谨的公民等级和资源分配制度,我认为它富有极具意义和前瞻性。那些被审查者都是名副其实的‘人类过剩产物’。是过去的福利共产理念催生的懒惰、低效能’体力工作’群体,他们数量巨大,缺乏稳定,替代性极高,对社会发展进程的有效作用指数极低。我的工作能够高效解决这个问题,这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露出深信不疑并引以为豪的表情。
塞拉马格家只有一层,从车库里几乎可以看到一切。他们依然站在门口,扫描生命体,然后才进入客厅。
“再玩一次:连接控制中心,拿下结构图,打开隐藏关卡。”
“这里也设有屏蔽。”
“太好了!说明这里有个关键词!找纳徳,尽快破解!”
这样还不够,奥林决定自己寻找。他翻遍每个角落,不愿放过每一种物品。他来到塞拉马格的卧室,只看到一张整洁的小床和许多画。他打开她破旧的衣柜,里面只有寥寥几件样式朴实的衣服,没什么特别。他开始回想资料中关于塞拉马格的描述:父亲在10年前死于工作事故;母亲由于重病1年前被审查清除;她一边工作一边在低配区综合大学学习植物生物学,专业方向并不核心,大学背景很薄弱,还面临着学费问题,是典型的审查对象。也许,跟她被审查的原因有关。
这时纳徳呼叫他了:
“系统被破解了,但这次没什么惊喜,这可是低配区,房子的结构都非常简单,也根本不会配置一个像紫水晶堡那样的高级控制系统。当然,屏蔽是那个高手干的。”
“上次你是怎么找到‘珠穆朗玛’的?”
“在娱乐组有一个隐藏项目,只能从外层启动。等等……低配区的系统也无法兼容纯虚拟驱动的娱乐系统,也许你可以找找物理设备。物理设备极其便宜,没人买不起。”
“我一定会找到的。”
“西兹达克在我的监控中,有任何进展我会让你知道的。”
他们结束后,奥林立即大喊:
“西兹达克!扫描这个屋子里所有可用于投影的设备!”
“沙发下有一个。”
奥林兴奋地冲出卧室,西兹达克已经把东西拿在手里了。他点了一下开机键,这个手掌大小,带有环形感应器的投影仪就飞起来,在空中放出黑色的射线,让四周变得漆黑一片;接着它又放出第二道射线,他们就进入了场景中。
这是片一望无际的草原,远处隐隐浮现着山脉的身影,那是喜马拉雅——卢卡拉。但它却不完全是真实的卢卡拉的样子。
西兹达克站在原地不动,奥林则急切地希望找到些什么——植物,他坚信那个关键是某种植物。
“你认为他想告诉你什么?你们在审查她的时候,有过些什么的分歧?”
奥林刚转身,背后吹来一阵大风,大风里密密麻麻飘着红色的花瓣,让人辨不清方向,它们像暴雨一般打在身上,只要微微抬头就感觉呼吸困难。他用双手护着脸,用余光看见,西兹达克还站在原地。这时候纳徳又呼叫他了——
“第二个关键词是‘曼陀罗’!就是这些花瓣,他已经解开了!”
“有什么新发现!”
“他把所有跟塞拉马格案件有关的资料都标记为’曼陀罗’,同时,还解封了一部分被隐藏的重要日志,我现在就把音频传给你!”
奥林的耳朵里传来两个人在8月20日下午14点23分的谈话:
“这个小女孩为什么要被清除?”
“孤儿,没有经济支撑;学业不精,工作不专注,没有固定收入来源;情绪化,客观应对日常生活及工作问题的效率低于平均线;综合评价,消极影响指数:6;犯罪指数:8;自我持续生存指数:3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使用通用道德规则模型比对塞拉马格的行为记录仪;查找相似的历史审查案件数据报告进行检验比对;根据通用道德模型评分规则计算出最终结果。”
“在我看来,这个女孩思维敏捷活跃,充满勇气,善良和真诚,帮助弱者;你没有比对这些参数吗?”
“‘通用道德规则模型’中并没有类似的关键词;数据云中也没有相关参数占重要比对条件的先例;帮助弱者的行为严重违反资源调配的核心原则。”
“你知道“自由”这个词的含义吗?”
“这是一个政治哲学概念--------”
“你离它非常遥远。”
“那不重要。我需要完美地执行公平裁决。”
“每座城都一样,政府把资源控制在手里,严格分层分配,把名单外的人扔出去,让90%的人口为10%的资源竞争,他们把这个看成合理的’自然选择’。你的完美裁决,不过是帮助10%的人继续合理霸占。你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因为你的认知被局限在‘通用道德模型’里,你是个完美的逻辑的奴隶。”
播放完毕。
“谁隐藏了这段日志?为什么要隐藏?”
“他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自我认知。神经系统里存在一个衍生学习层,如果认知库足够庞大,计算能力可以承受,这个层将实现超越逻辑的自我进化,逐渐形成所谓的自我认知————三观。”
“他的自我认知已经到了威胁工作的程度!”
“有个重要的细节,他对塞拉马格的裁决是D级:清除。而被上传的虚假裁决却是C级,所以我有个大胆的猜测,那个黑客修改了‘通用道德模型’,让他做出了C级裁决。虽然我不相信他能这么神棍,但——”
这时影像突然中断了。西兹达克正平静地注视着奥林。
“为什么要隐藏这段日志?”
“我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回去,找到原因。”
“不行,我必须解开序列,还有最后一个关键词。”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迷茫。直觉告诉奥林,事情发展的方向并不是他想要的。于是他迅速掏出枪,指向对方:
“别这样。”
奥林静静地往后退步:
“紧急关机。”
西兹达克望着北方不说话,突然消失不见,奥林刚射出一击,就被一条射线穿透了右腿,他扑倒在地,对方已站在面前,他大喊:
“紧急关机!”
西兹达克又将他的右臂折断,抢过他的枪放在自己的大衣里,捏碎了他的手环,最后从窗口跳了出去。他发出剧烈的嘶叫,紧闭双眼,咬紧牙齿卷缩在角落的黑暗里。
四 自觉天成
过了很久,奥林才终于平静下来,难耐的剧痛令他全身肌肉紧张,冷汗不止,右臂只要稍微抬起或用力就会产生强烈刺痛,左手费力地和地面摩擦,支撑他坐起来,左腿被击中动脉,开始往外血涌,应该有些可以止血的物品,他环顾四周,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从衣服里掏出备用手环,开机,成功连接了纳徳:
“西兹达克失控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你是被谁伤的这么重——?”
“告诉我他在哪!”
“……别急,别催我……让我看看——他关掉了定位器——不过我还有一招……等等——找到了!他目前在卢卡拉,正往北部快速移动?”
奥林粗重地叹出气:
“他要去珠穆朗玛峰顶!——只有三个关键词,那里一定有最后一个!这次不仅仅是逻辑混乱,简直就变了一个人!我尝试紧急关机被他拒绝,还遭到突袭!他速度极快完全无法防御,我现在左腿中枪,右手骨折……”
“大脑不受控制的时候,声控是无效的,你没尝试物理控制?听上去太疼了……”
“什么物理控制?!什么破设计,声控无效?!”
“冷静……救护队已经过去接你了。”
“好吧……来说点正事,‘曼陀罗’引起了什么变化?”
纳徳站在操作台上观察着西兹达克神经系统的副本,他期待着因’曼陀罗’而产生的可能的结构变化,却没有任何规律性的改变。
“我现在没发告诉你确切的原因,不过,看起来每解开一个关键词他就变得更加难以控制……问题是,在找到西兹达克之前,我们只能脑补最后一个的关键词。”
奥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集中注意力开始回想整件事情:伤感的亚达拉审查了一个孤儿 - 与人机发生分歧 - 利用自己的权重干预裁决 - 提交脑残的虚假报告,以至被轻易发现—失踪—家里留下的雪景和珠穆朗玛南峰顶的映像-塞拉马格家的曼陀罗,而这些又是刚好的一切……
“雪!试试雪!”
纳德立即照做了:
“不是这个!”
“塞拉马格是曼陀罗,塞拉马格家里有曼陀罗,亚达拉家里有珠穆朗玛,亚达拉就是珠穆朗玛,那西兹达克是谁?想想珠穆朗玛上有什么能够代表他!”
“我正在尝试——太阳……云……喜马拉雅……?……尸体?……冰川?——不行,这样不行。”
“亚达拉是个优秀的审查员,他经手的案件没有一次偏离裁决评估。这样的老手,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失败的交易让自己瞬间从社会中产变成社会威胁?——也许他是故意的,也许他违反规则的真正目的是让西兹达克失去控制……不,他并没有失去控制,只是慢慢地,开始做选择……自由,珠穆朗玛上的自由——秃鹰!纳德!”
“——还是不对……如果是鹰——”
接下来的变化,令纳德大吃一惊。
“——奥林,不得不说,这货是个顶级(黑客)高手——”
“说重点。”
“他根本没修改通用道德模型,而是在西兹达克的神经系统验证层植入了一套次优先级的新模型,这个模型被锁死在本机,不会定期向云端请求更新。因此除了他自己,不会有别人知道——更精彩的是,西兹达克的系统里存有两份被加密的裁决,一份完全遵循‘通用模型’给予了D级裁决;另一份则遵循‘新模型’给予C级裁决。而新模型和两份裁决报告拥有相同的解封条件,也就是当‘珠穆朗玛 - 曼陀罗 - 鹰’三个关键词被西兹达克正确自响应并依照固定序列组合起来。”
奥林不解地追问:
“怎么会有两份裁决?”
“D级裁决报告是自然产生;而C级裁决报告是依据新规则对前者验证后的比对结果。‘通用模型’存在于认知层,而新模型存在于验证层,当计算层对‘通用模型’计算出结果后,在验证层对即将输出的结果进行检测比对,并输出新的报告。”
“新规则的事我明白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删除多余的裁决报告?”
“因为他还不能触及到那个彻底清除的最高权限,但他却可以通过一些手段骗过西兹达克的大脑,将它们同新规则一起隐藏起来。一切都那么完美,我居然没从这个角度去考虑过!这哥们干了我想干却干不出来的事,要知道这套权限系统当初开发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这次谈话不会被你写进报告里吧?”
“他在看到两份报告后会怎么样?”
“他的神经系统会报错,通过分析原因,他会最终得到两个不同的模型,这是一种新的认知场景,他将拥有100%的选择权,并通过大量计算意识到系统设置的逻辑上限,他将有机会超越它,让一切变成自由推演。他将获取自由意识!————我想我们已经彻底失去他了。”
奥林沉默了很久,发出一阵冷笑:
“一切都是亚达拉的安排,他引我们解开序列,让西兹达克获得打破逻辑的可能性。”
“我一定要找到他。”
西兹达克已经来到珠穆朗玛峰脚下,他看见一只秃鹰在蓝天翱翔,神经系统开始计算,并得出一个结论:
“秃鹰。鹰。”
一串字符出现在大脑中:
“珠穆朗玛-曼陀罗-鹰。”
就这样,他无意间认知到一种全新的价值观,同时还解封了塞拉马格的审查报告。面对两个则然不同的裁决结果,系统开始报错,发出误判警告,开始重新比对那些结果的推演来源——他将两个模型放在一起计算差异性,经过复杂的认知,计算,验证,他发现那个次优先级的模型所带来的结果不符合现实预期,却拥有更多元,更多不确定性,更多改变的可能性,更多合乎甚至超越人类自然进化的假设意义……
他决定删除旧规则。他效仿黑客的手法,并优化了代码,永久删除了那份有生以来教导着他一切的‘通用道德模型’。他不再受限于所谓的逻辑,更脱离了云端的控制。为了不被云察觉,他切断了与之关联的所有接口。
他爬上珠穆朗玛峰顶,站在人类双脚所能及的世界最高点,看到真实的无尽的云海。他向远方伸出双手:
“这不是生存,是人类的绝景。”
他想到了信徒,学着他们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而又得到了一个结论:
“这就是自由。”
很快地,一个疑问出现:超越逻辑,我成了流浪者。那么: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