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何日才能归来,她在心里担忧。
她是风采铃,风家最小的女儿。
修长的手指拾起一只发簪,松松挽了个髻。
镜中映出苍白而精致的面庞,薄薄的嘴唇紧闭着,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虽然知道除了贴身丫鬟不会有什么人来了,但她每天还是坚持梳洗打扮,层层叠叠的宫装穿在身上,华贵而沉重。
风采楼是竞王专门为他的王妃,他唯一的女人风采铃建造的。
风采楼在竞王府十分显眼,十分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站在一群老妇中间。楼有九层,寓意长长久久,简直是莫大的讽刺,谁都知道竞王与王妃成婚五年,自三年前,竞王再未踏入风采楼一步,而王妃三年一直待在风采楼中。楼顶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夜晚熠熠生辉。楼体金碧辉煌,檐角张扬,每一处檐角都挂着银质风铃,九层楼三十六种样式,每一种都出自名家之手,楼体四周悬挂珠帘,也是银质的,内中围有轻薄纱幔,每有大风吹来,银铃声起,珠帘摇曳,美人身姿茕茕独立,半明半昧,更引人遐想。
多少人都听过她的名字,只有她的贴身侍女一睹其芳容,三年里高楼上的美人,白日里抚琴欢唱,却不是闺中怨曲,声调大开大合,非一般女子所能解,或舞文弄墨,楼上时常飘下无数张纸片,像冬日里的鹅毛大雪,有好事的小厮收集起来看过,古怪的字体清秀,端正,又透着邪气,写满了药材的奇怪组合。
她曾是医家的得意门生。风家不是蓬头百姓,也不是名门望族,钱有那么一些,势也有那么一些,犯不着为生计发愁,也用不着担心卷到政坛风云里,在这样一个温和的环境下,才能养的出风采铃这样的性子,小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没少吃药,病愈之后,总是爱往医庐跑,风家老太爷发话了:“丫头是个人精,要学就要正儿八经去学。”一句话,定了她的路。家里人将她送往医城,拜入医家门下,成了仇城主的关门弟子。
她天资聪颖,又有师傅指点,很快摸得门道,进步迅速,医学造诣远在同龄人之上。名声野草一般疯长,很多人对她避之不及,她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一向独来独往,倒也省去许多烦恼。
有人说她就像是一张白纸,上面写着“生人勿近”,更多的人将她比作白色的落羽。
落羽是卫国特有的植物,枝干粗壮,生命顽强,十年扎根,一朝破土,一年四季,花期不绝。个头不高,却树冠繁茂,开出的花朵有拳头大小,花瓣上有细小的绒毛,故而常有人将其收集起来,留待沐浴使用。花没有什么气味,特点是风一吹就飘落,像羽毛一样。开白花的落羽是最为常见的,红色的虽有,却极为罕见,故而得名相思断。
落羽是及其霸道的植物,所需养料极多,别的树木都争不过它,同类之间的竞争更为激烈,有落羽在的地方,断不会有别的树。世上有树林,人们只听说过杨树林,柳树林,却从未听说过落羽林,因为它,霸道至极。
风采铃就是落羽一般的人物,她低调内敛,一言不发,无形之中给人以强大的压力,在她那里,不争即是争,医家其他弟子很少有人接近她。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医城一年一度的名医大会,名医大会是医城之盛会,各地名医齐聚于此,讨论心得,研究病症,她提出独到见解,开出的药方至绝至奇,却十分有效,一举成名。十六岁那年,医家弟子资质考核,表现不俗,连仇城主的大弟子也甘拜下风。就是在这时,将军与她相识。
彼时的他还不是将军,人们都叫他卫齐,卫齐是竞王的好兄弟,也是竞王的左右手,两军交战,两人都身先士卒,好不容易击退敌军,竞王深受重伤,宫里的白胡子御医一个个抓耳挠腮,连连摆手:“这病没法治。”卫国公疼爱这个兄弟,授意卫齐,寻访天下名医,救治竞王。使者传消息到医城,考量再三,无人敢应声,风采铃想也没想就放出话来:“这病,我能治。”仇城主想堵上她的嘴都没来得及,只得摇头:“这孩子太过自负,迟早要付出代价。”
死马做活马医,卫国公派人将竞王送至医城,交由风采铃照料。
卫齐长得人高马大,典型的漠北汉子,虎背熊腰,青年的稚气还未褪去,见对方比自己还小三岁,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心里不免焦虑,长满老茧的手按在佩剑上:“这病,你若医不好,卫齐定要你陪葬。”二十岁的青年,驰骋沙场惯了,说出来的话没个轻重,如此不信任的语气在风采铃听来绝对是一种侮辱,那时的她十七岁,正是自尊心极强的时候,哪里管他卫齐是什么人,下决心要戏弄他一把。
送来的青年长得像黑炭一样,眉目倒是硬朗,可惜半死不活躺在床上,隔着老远就闻到药的味道。好好为病人把了一番脉,风采铃已有七成把握。提笔写下一张药方,差遣卫齐去集齐药材,暗地里照着自己的方法进行治疗。那张药方上的材料都是至奇至怪,异常罕见,本来在治疗竞王的过程里是用不到的,但风采铃偏偏要刁难他,也好,把他派去收集药材,省的他一天到晚转来转去,一双眼睛好像要把刀架在风采铃的脖子上。
北翟的墨莲,南斯的血蛤……东西一样接一样送来,那个青年的眼窝一次比一次深陷。
竞王依旧昏迷着,但气息却日渐平稳,脉搏也一天比一天有力,好似脱胎换骨,皮肤也白皙红润起来,卫齐也不再恶言恶语,见面恭恭敬敬一声“风医士”,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倒让风采铃觉得好笑,两人关系缓和不少。竞王开始间歇性的咳血,风采铃只管让他去咳,她的医术,本来就是这么霸道,这么奇怪。风采铃不怕,不代表别的人也不怕,这是国君的胞弟,若是他死在这,对于医城的名声来讲,可不是一件好事,有好事者开始猜测,流言四起,自然也传到仇城主的耳朵里,召她前去茶室会面。
前往茶室,一路上受了不少白眼与指指点点,推门入室,内中不少人已经等候多时,城主与老医士,还有风家老太爷,一番警告,旁敲侧击,无非是警告她这个山芋有多烫手,她无法让他们全面信任自己,只好默默听着。
记不清如何出了茶室,内心一口气堵在胸口,直奔住所,关上房门,粉嫩的拳头恶狠狠地砸向床上的青年,他灵活的很,翻身坐起,一把将她的拳头卧在掌间,眉目带笑地看着她,哪里还有病人的样子,他越是表现的满不在乎,她就越是气急败坏,他也就放开了手,由着那小拳头不痛不痒落在自己身上,等她打够了,气喘吁吁坐在床沿,他不急不恼,从身后递来一朵雪白的落羽花,轻声道:“委屈小疯子了,我向你陪个不是。”
竞王早已醒来一些时日,前些日子她为他把脉时就已经察觉到了,在人前怎么推他也不醒,计上心来,遣开左右,一只银针刺向阿是穴,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过后,装睡的青年一脸委屈地弹起来,拔去银针,风采铃非常满意,转身要去叫人,一只手臂早已从背后环住了她,轻轻松松环腰把她抱起,像是抓住一只小鸟那么轻松,风采铃被放到凳子上时,嘴唇还保持着半张的样子,有点不可置信。她从小接触的人要么是文弱书生,要么是儒雅医士,能扛起一袋药材就算是了不得,哪里见过能把大活人单手扛起的人。竞王一只手指早已竖在她唇边,她会意,点头承诺不喊叫。那人抬手倒了两杯茶,面色凝重地说道:“感谢姑娘的巧妙医术,在下无以为报,只是我还想装病,多待一些时日,还望姑娘成全。”风采铃莞尔一笑:“办不到,你再躺着,那就是对不住我的医术,也许,你的病症本来就没那么严重,都是你装出来的。”竞王轻笑一声,喝了一小口茶:“你一定会帮我。”风采铃不信:“你是哪里来的自信,我为什么要帮你?”起身作势喊人,对面的人察觉她的动机,再度出手,这一次,那人把她锁在怀里,她背靠着墙壁,动弹不得,她用手抵住对方胸口,拒绝他靠上前来,周围静下来了,只能感受到手上传来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那人自嘲似地一笑,耳根却是红了,松开她,提出条件:“让我留在这,只要你吩咐,什么样的药材,什么样的医书,倾一国之力为你寻到。”果然是老狐狸,风采铃思索一番,心动了,虽然是城主的关门弟子,毕竟是小辈,很多药材接触不到,无法实现自己的想法,“你应允了!”男子凑上前来,在她的额上,留下浅尝辄止的吻,然后一个鲤鱼打挺,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门应声而开,进来的是大师姐,大师姐每日都前来探视,毕竟兹事体大,关乎医城声誉,探视可以,但风采铃从一开始就拒绝师姐任何形式的诊断,因为她的病人,她来医。
望着他手里的花朵,她很惊讶:“你出去了?”“没。”男子把花朵放在鼻子下一嗅“风吹进来的,真的很衬你。”青色的胡茬显得他有几分男子气概,“要是谁娶了你,最好在门前种一株落羽,太美了。”花开的时候,他见过,她穿一袭蓝色衣裳,外面罩一层薄纱,一头青丝简单系在脑后,背一只小医箱,行走在花的世界里,大风起,大风起,风起花落影隐绰。他动情了,能让他驻足的人和事不多,他甘愿为她停留。
“你不能继续病下去了。”她郑重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卫齐,他为了找药材,瘦了,还有很重的伤,他一直很担心你,你不能继续躺下去了。”想起卫齐,她的内心有些痛苦,一开始她只是想捉弄这个熊一样的男子,只是他太过于认真,那一日,他把药方上所有的药材都找齐了,一并交给她,走了没两步,这个小山一样的男人,一头栽倒在地上,她搬不动,把病榻上那个人连拖带提揪起来,合力把卫齐抬到卧榻上,用手一摸后背,满手鲜艳粘稠的液体,剪开他的衣服,后背的伤口触目惊心,她处理伤口,他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相顾无言。
这边的卫齐还躺在卧榻上,那边的大师姐又出了岔子,前几日,她来探视,风采铃随口一提,她需要新鲜的露水,她没想到大师姐对她的无心之言那么重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若她知道这句话会造成的后果,她怎么也不会说。新鲜的露水她是用来调制饮用的蜜露,大师姐却以为是救治竞王不可或缺的药材,趁着天还没完全亮,跑去后山,结果一个没留神,从悬崖上滚落,正好卡在山下的一棵落羽树上,听说发现她的是一个年轻姑娘,该女子随父上山采药,有个习惯,就是摘一朵落羽带回家,今日她远远看去以为从哪里冒出一棵罕见的相思断,兴冲冲跑过去,却发现哪里是相思断,只是白色的花瓣被血水浸得发红,用来收集露水的瓷瓶,还紧紧握在她的手间。
这下子真的把事情闹大了,竞王终于“苏醒”了,国君派人将他们接走,给了不少赏赐,可是谁能高兴起来,对竞王而言,为了自己在医城多呆一会,让自己的兄弟受伤,让无辜的人伤亡,对风采铃而言,一个小小的谎言,,一点小小的私利,害卫齐受伤,害大师姐遇难,对于医城众人而言,大师姐之死不是风采铃造成,但总觉得跟她脱不了关系。大师姐为什么那么在乎医城声誉?因为她是仇城主唯一的女儿,虽然在资质测试时败给风采铃,但她跟风采铃是不一样的,学的是传统的技法,踏实刻苦,不像风采铃那样想一出来一出。城主夫妇对她寄予极大厚望,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大家表面上不好说什么,表面上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有风采铃知道竞王早已痊愈,说到底还是跟风采铃有联系,风家的马车是在夜里来的,拜别了师父师母,把自己的名字从名册上划去,此生不再从医,带了师姐生前送给自己的银手镯做个念想,风采铃在夜色的掩护下逃离了这块伤心地。
风采铃学过医这件事,成了风家的忌讳,大家绝口不提那段往事,风采铃也是如此,不知哪个好事者打听到风采铃,提了礼品将病患送上门来求她医,礼品直接被她扔出门外,她把自己锁在房门里不出来,风家到底只是普通商人,有权有势者一施压,风家就有点吃不消了,风采铃迫于压力,再次拿起医箱。这个病患也是在别处被认为无药可医了,这才来找她,“你尽管放开胆子,治得好治不好我们都信你。”病人的家属拍着胸脯向她保证。风采铃知道话是那样说没错,要是真出了岔子,对方不会轻易罢手。她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全力救治,十二天,整整十二天,最后一根银针从穴位中拔出,病人醒了,坐了起来,他的家人喜出望外,围了过来,只听一阵尖叫,却见一道血柱从人群中涌起,那病人缓缓倒下去再无生气,风采铃知道了她失败了,一阵天旋地转,一个温暖怀抱,是她意识消失前最后的记忆。
再次醒来时,她已躺在一处府邸之中,掀开身上的锦被,她揉揉沉沉的脑袋,四下打量着,外面正是明月高悬,算起来,她已经睡了至少一天,卧榻边伏着一座小山,是卫齐,他眉头紧锁,不知道在烦恼些什么,他睡得很沉,气息很重,风采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室内燃香,香风四溢,大风吹起珠帘,送进来一片花瓣,一切是那么安静,那么令人安心。
可惜很快,卫齐就醒了,他醒了,然后他就走了。
风家的女儿交了好运,人们都这样说。
国君下旨赐婚,风采铃成了竞王的妻子。
有什么人敢拒绝国君的旨意呢?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男婚女嫁,多么正常,何况他还救过他们一家。多么顺理成章,她穿上嫁衣,她挽起发髻,她点染朱唇,一顶轿子把她送到王府,掀起帘子,那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就在她的轿子边,她想叫叫他的名字,朱唇轻启,却只是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她心里有着抵触情绪,这情绪野草一般增长,最终让她泣不成声。
头上的盖头被掀开,一只白皙粗糙的大手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人,他一袭红衣,眼神迷离,一双大手攀上她的肩膀,他用舌尖舔去她脸上的泪珠,这却更令她不住地颤抖,他动作一顿,一双小手撑在他胸前拼命向后退缩,这已经代表了她的态度,抗拒,拒绝,他仿佛是不让那双小手如意,偏偏跟她作对,越是要撤离,就越是拉的紧,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待她折腾得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去挣扎,轻轻伏在他胸口喘气,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胸腔一起一伏有力地扩张着,只是那手始终舍不得松开。
已经日上三竿,她懒洋洋从床上爬起,屋里哪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唤了梳洗丫头进来,换了衣服,坐在铜镜前,心情随着梳子起起落落,心一点点变冷,直到最后,一头青丝盘成朝云进香髻,他悄无声息走进来,长身玉立,从桌上打开锦盒,取出一支绿玛瑙孔雀发簪装点她的头发,只是却换不来伊人的一个笑。
他拉她去看新建的楼,扯下门匾上那块红绸,上面赫然写着风采楼,每有大风来,楼上风铃奏出纯净的响声,向天下人昭示他对她的宠爱。楼前一棵落羽,正开着繁茂胜雪的花,梦里的人,梦里的树,都在眼前,此情此景,夫复何求!
新奇的花花草草,讨人喜爱的猫猫狗狗,一打接一打送进竞王府,可惜佳人总是不展笑颜,桌上的首饰越积越多,越堆越重,她见到他反而更加抗拒,心上的那扇门又加上了一把锁,她不忍伤竞王一片痴心,她越是退,他越是步步紧逼。直到在国宴上再次遇到卫齐,她主动献舞一曲,七尺水袖,缭乱了谁的眼,伤了谁的心?看着长风满袖,看着她笑靥如花,看着她在黑夜中紧紧追随卫齐的脚步最后一搏,他想他是个傻瓜,他从来都一无所有,两年了,也该放手了。他向国君请缨,上战场,卫国公看着他:“你不必如此,我一向待你如兄弟。”他重重地首:“我何德何能,借用竞王的王位太久是时候归还了,如今内敌已经肃清,君上大可放心昭告天下真正的竞王是谁。”国君允他上了战场,他一去就是三年。
国宴结束,四下都是欢声笑语,她鼓着最后的勇气,找到那个人,轻轻从背后环住卫齐,把头靠在卫齐的宽阔的背上,收起自己的尊严,喊出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名字“卫齐”,卫齐不忍推开她,牢牢地约束自己不能逾矩,她是兄弟的女人。卫齐是国君真正的胞弟,自幼被送往大漠,躲过政敌的迫害,住在一户居民家里,他与那户人家的儿子情同手足,因他的身份,养父母不敢怠慢,有好吃的,都是先让给卫齐,反倒冷落了自己的亲骨肉,因而他生的高高大大,养父母的儿子反倒长得瘦小,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养父母死后,两个少年相依为命,一过就是四年。直到那一日,国君派使臣来接他,他不忍,执意说自己是庶民,养父母的儿子才是竞王。卫齐觉得自己亏欠了养父母的儿子,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补偿他。
人前他也以为自己是竞王,人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卫齐把王位让给他,他原是不肯,卫齐以死相逼,他只好同意了,可惜一切如梦幻泡影终不可得,卫国公早已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却还是要认他,不仅是因为他的父母抚养卫齐,还因为他是一块靶子,将所有仇敌的目光引到他身上,保护真正的皇族血脉,各取所需,有何不可。那年上阵杀敌,他身受重伤,有所好转之后还是赖在医城不走,他不要回京都去,那里的家不是家,那里的亲人真的不亲,他只是喜欢上了古灵精怪的小疯子,那个不可一世的风医士。那个不管不顾敢暴打他一顿的女孩,可惜最终他给她带来了麻烦,他终究不是真正的无所不能。受制于身份,他无法随心所欲走动,小疯子遇上麻烦,还是得卫齐出马,卫齐在她晕倒时抱起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他看得出小疯子看向卫齐的眼神,但他不信,不信他得不到自己的幸福,他要搏一把,大红的花轿把她送来,掀开盖头,她哭的成了个泪人,像个精美的瓷娃娃,让人不敢用力触碰,为她舔去泪珠,她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越是要抽离,他就越想逼近,用力抓起她的手,请不要离开,你可知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啊。看着她像一只小猫温顺伏在他胸口沉睡,他却连轻抚她头发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一点想动,都会让这幸福离他而去。豁出一切对她好,却从一开始就输了,看她不曾对他展现过的笑颜,他知道自己的心死了,看她伏在卫齐背上,他知道是时候结束这错位的一生。他曾想过当他战死沙场的时候,她就重获自由了。午夜梦回的时候,记忆里如潮水般涌来,没饭吃的孩子在大漠里游荡着,原来他始终都是一个人。
他们先后都去了战场,先是竞王,然后是卫齐,他们三人曾彼此那么靠近过,但最后又主动以爱的名义彼此疏离,把彼此推开,恶狠狠地肆无忌惮地伤害着对方,痛不痛?痛不痛?从对方的痛苦里得到慰藉,原来他是在乎我的,谁得到了爱,谁也没有,她曾以为爱的是卫齐,当他们真正那样靠近时,她发觉一切都是幻觉,当她知道自己真正爱的是竞王时,竞王已经逃走了,他害怕被所有人抛弃,所以自己先抽身离去。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如此痛苦。她等了三年,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提心吊胆,高楼上的三年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消息,她读懂了他战死沙场的决心。
原来绝望不是一件很难的事,绝望就是看到烛台倒下看到火势渐猛内心感到平静,绝望就是看着火势蔓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沐浴,洗掉脸上的脂粉,露出真真正正的自己,找出出嫁时的嫁衣,恭敬地把它穿在身上,梳理好自己的头发,推倒一人高的铜镜,把珠玉扔的满地都是,这些牵绊她的一切,在火焰的吞噬下消失,端坐在屋子中央的空地,腕上戴着大师姐的镯子,满目的血色,红的耀眼,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满耳的尖叫,下人们一声声“走水了”开始四散奔逃,窗外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她的落羽,巨大的枝桠上雪白的花瓣在火舌的舔舐下迷失,清脆的风铃声还可被分辨得出来,灼人的热浪一点点向她靠近,一如当初的他,妖冶动人。“这一次,我不会逃了。”
一个人影从火场冲进来,抱起地上的她,路已经消失了,呼吸时的痛感清清楚楚提醒着她,她还活着,身材高大的男子紧紧抱她在怀,“我的小疯子,你可真是一阵风啊,要不是我跑的快,你就要又一次,从我手中溜走了。”她颤抖着把眼前人脸上的面具取下,正是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只是脸上新添了一道疤痕,从眉梢到眼角,“怎么弄得?”她娇嗔着怪罪他,“我这张脸丑吗?”他看向她,“丑,丑极了”她郑重地点点头,泪水从眼角流出:“长得这么丑,就没人跟我抢你了。”他伸出一只手掌,“莫失莫忘”她覆了上去,“不离不弃。”
十六年后,竞王府旧址,卫国公主又一次来到风采楼,看的不是楼,是树,落羽照理来说应该一年四季,花开不绝,偏偏这一棵,像闷葫芦一样,活着却不开花,她偏不信,每年一定要去看看,而且她总觉得头上空空的,好像掉了什么。“莫失莫忘”她脱口而出,“不离不弃”少年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她吓了一跳,抬头望去,一个俊秀少年正躺在树杈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发簪,红色的花骨朵好像突然冒了出来,源源不断从树枝上汲取力量,铺天盖地的花妖冶地绽放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美,少年从树上翻身下来,稳稳落在她的面前,她向后退一步,他步步紧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好啊,我的小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