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黄粱游

认识安路的人都说她傻。

为什么这么编排人家姑娘?要知道安路正当二十,人长得好,成绩也不差,哪里跟傻搭边?

安路是有礼貌的,就是礼貌的过头了,一头撞到树上还要跟树说对不起。

安路是注重服饰的,哪怕在自己家里,洗完澡之后,外套,袜子,都要穿好,好像要出门。

安路是较真的,古装剧,民国剧,她都不看,好容易看一次,还总是吐槽这些剧歪曲历史。“但是你也不知道真实的过去呀,凭什么吐槽人家。”有人反驳她,每到这时,她就沉默了。

五年前的安路不是这个样子,改变是从一本书开始的。

安路喜欢看书,一次经过旧书店,看到一本老书,就买下来了,只是因为书的扉页上行云流水般写着前任主人的名字“寒云”,字体很漂亮,安路望尘莫及,兜里有钱,时间又闲,就咬咬牙买下来了。

到家已经是晚上了,舒舒服服窝在床上,安路随手一翻,书里掉出一张黑白照,确切地说是半张,照片里有一男一女,女的穿青布旗袍,男的穿中山服,是民国是流行的打扮。男学生长相不错,用今天的审美标准也绝不差,朝气蓬勃,比起安路的男同学,有一份天然的正气,可惜照片受损,她看不清女学生的容貌。想了想,她郑重地把照片夹进书本,书往床头一放,她就睡着了。

安路睡得很不安稳,她从小如此,特别羡慕那些一挨枕头就能睡着的人。有一个梦,她从小做到大,梦里一个女孩抱着布偶,漫无目的走着,梦境里雾气很浓,看不清方向。这天晚上,这个梦升级了,雾气渐渐散去,小女孩喊了声“寒云”,抱着布偶朝更深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醒来,吓了安路一跳,这梦也会更新,白天买了一本书,晚上就梦到了,真是怪事。疑惑归疑惑,这学还是要去上的,到晚上回家,妈妈问安路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怎么这么开心?这么一说,安路也察觉到了不同,安路从小就显得与同龄人不同,一个特点,爱哭,不管什么时候,凡是见到她,必是板着一张脸,所以当安路开心时,旁人总能察觉到。

为什么今天这么开心?安路决定找找原因,她一直想要变成一个乐观的人,乐观的人总是会受人欢迎的。安路分析了一下,今天并没有遇到特别的事情,但是心里好像有一块被填满了,这一块的名字叫做……寒云!

虽然在现实生活里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但安路的生活从不单调,她会幻想,每每看过小说或是电视剧,她就会幻想自己成了其中的女主角。伤心时,安路想象中会有一个男孩子来关心自己,跌倒时,安路幻想中会有一个男孩子在自己身旁打气,称体重时,安路想象中会有一个男孩子跟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毕竟是在想象,脑海中的男孩子脸总是模糊的,自从昨天晚上起,这张脸变清晰了,竟然是照片中的男子,安路心里甜蜜,又有些发毛,她睡觉前对着书本说道:“要是真的在乎我,就告诉我。”

迷迷糊糊之间,安路觉得自己正坐在窗前看书,一只修长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抚书上的字迹,安路回过头,惊觉自己坐在教堂里,面前站着照片上的男子,活生生的。他们好像很熟,男子开始寒暄,安路也跟他闲聊,就像是两个老朋友,有什么就说什么。安路无意中提到自己很想见一见四大美人,面前那位叫做寒云的男子神色一动,笑着问道:“你真的想见?”安路认真地点点头,男子好像在思索什么,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做一棵树好了。”光影变换之间,安路觉得自己动不了了,低头一看,自己扎根于土地,竟真的成了一棵树,四下望去,房子是低矮的,木质的,门口正倚着女子在浅笑,一个声音在耳边道:“这是昭君。”“我可以再近一点吗?看不清楚。”安路向男子抱怨道,男子一叹:“这棵树只离昭君这么近过,不能再近了。”“那我们不要做树了,做天空中的云,这样我们就可以全方位观察她。”“傻安路,只能做有灵的东西。”接着安路又经历了三次这样的转换,见到了四大美人的真容。

这个梦好真切,安路醒来时觉得很累,仿佛一夜都在赶路。但是想想梦里的内容,还是值得的。这一天同样是开心的,因为觉得好像有人陪伴,不离不弃。

晚上,梦境依旧,阳光洒在教堂前的空地上,那个人正好站在阳光下,仿佛那束光是为他而亮,他听到动静,转过身,笑道:“你来了。”“感觉很久没跟你聊天了。”“我也是这么觉得,今天呢,我们去哪里玩?”安路想想:“哪里都可以吗?”“你说来听听。”寒云把手插在口袋里,笑盈盈看着她,“你知道机器猫吗?我想做野比大雄。”安路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自己孩子气的请求,寒云在她耳边说道:“不必做野比大雄,我可以是你的机器猫。”他们玩了很久,从任意门到竹蜻蜓,凡是动漫里出现过的,寒云都能做到。梦里有一座城市,以安路的名字命名,梦里有一个星球,全球都是他们两个的,梦里天空有好多云,他们都是为了安路而存在。

这个梦奇幻又真切,醒来时一身劳累,但是很充实。

安路的密友很快注意到她的变化,翻开安路的草稿纸,隔两页就会出现工工整整的“寒云”二字,从前她只在上课时走神,但现在安路整个人都不在状态,不管什么时候叫她的名字,她都是一副大梦初醒的恍惚样,密友怪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魂游天外,她的笑是温柔婉约的,怎么说,有点上个世纪小家碧玉的风情。安路的话比从前更少了,她总是呆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

晚上成了安路期待的时刻,她会早早上床,很快入睡,在意识世界里,她是世界的主角,在那个世界里,只有一个美少年全心全意围着她。各种奇幻的经历都有了,然而经历的越多,安路越痛苦,她模糊了现实和意识的界限,书上写的东西和她所见的不一样,她很痛苦,不知道那一个才是真实的,寒云告诉她:“按照书上写的来,虽然那不一定真实。”安路流着泪问道:“难道我一直生活在谎言之中?”寒云用衣袖为她拭去泪水:“对错不必深究,永远保持怀疑,永远保持好奇。”安路记起一件事,二年级时,她向刘姓同学借过一本书,后来书不翼而飞,刘姓同学不依不饶非要她照价赔偿,安路哪里敢告诉家长,只得省吃俭用来还钱,家境不富裕,再加上年龄尚小,每天一块钱的零用钱,足足攒了十三天,每一天那位同学都凶神恶煞地催钱,真是痛苦的回忆,她想知道书到底去哪了,寒云好像能看出她的心思,一晃眼,安陆成了当年教室外的那棵小树苗,午后的风静静地吹,刘姓同学悄悄拿走了书,把书装进包里,出校门时,书掉了出来,卡车碾过,书早已面目全非……寒云的手轻轻按在安路的肩上,安路的肩膀因为气愤不停地颤抖。“她怎么能这么做,当她拦着我要钱时怎么那么理直气壮!”安路心有不甘,自己背负了十年的心结,白白承受了十年的良心不安。“人心太过复杂了,也太黑暗了,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寒云安慰她,“天要亮了,是时候说再见了。”

早上醒来时,安路还觉得心口一团气难以消解,做什么都提不起性质,这一天,她怀着警戒的心打量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确实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事,密友表面上听她讲话,实际上心不在焉,老师表面上关心每一个人,但是这只是表象。

“我还要知道更多。”安路望着寒云,乞求道。

然后寒云带她重新回顾了人生中的那些时候。

安路化身为家里的盆栽,回到了她出生的那个夜晚,奶奶跟爸爸在唉声叹气“怎么是个女儿?”爸爸也气愤,狠狠踢了盆栽一脚,安路觉得好痛,是真的被踢到了。安路化身为公园里的落羽杉,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安路哭了,妈妈很不耐烦,索性把她丢到一边,直到她的嗓子哭哑。安路化身为学校里的柳树,听到自己的密友,唯一的密友跟别的女孩子分享安路最隐秘的痛苦。安路化身为医院里的鲜花,听到爸爸妈妈抱着弟弟兴奋地说道“儿子,不哭,将来让你姐姐给你买房,娶老婆。”

寒云好像不见了,整个的晚上,他只是不做声,安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也无暇顾及他。

学校生活一如往常枯燥,安路回味着昨天晚上的经历,脑海里一个声音出现了“你是那么美好,可惜他们都表里不一,不要伤心……”,老师注意到安路的失神,提问她,安路答不出来,被罚站,安路也不在乎了,脑海里呼喊着“你继续,我在听。”

夜晚,寒云出现了“我们不去想别的伤心事,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他们来到湖畔,寒云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手指划过之处,空气凝固成白色的云,很是漂亮,寒云放开她的手:“还可以更好玩,你试试。”安路迟疑了一会儿,手掌一翻,自下而上“起!”,湖水随着手势上涨,形成一座透明的水屋,安路把手掌一握“收!”水倾泻下来,重重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把两个人都弄得狼狈不堪,两人看了彼此一眼,开心地笑了。

安路变得嗜睡,很多时候即使睡不着,她也愿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毕竟她不是一个人。

周日是清明节,全家人都回到乡下扫墓,家里有规矩,女孩子只能远观。

也没人管安路,安路就一个人走着,前方是一片湖泊,跟梦里的差不多,安路坐在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金色的水面轻轻地上下起伏,舔舐着岸边,看上去是那么温顺无害,一个声音说道“向水里看看。”安路照办,水竟然很清澈,从岸边看去,水位不是很深,起起伏伏,安路觉得假如她跳下去,这水是会把她托起来,水面起了动静,不远处的寒云半截身体没在水下,半截身体在水上,他向安路伸出修长的手,静静地笑,白的耀眼。“跟我走吧,他们都在骗你,只有我,永远为你,永远在一起,没有欺骗,没有背叛,永远不再孤单。”“可是我的爸妈,他们怎么办?”安路迟疑了,她相信寒云,可是她不愿意让家人失望。寒云笑意更浓:“他们在乎你吗?相信我,对他们而言,你没有价值,只有我在乎,只有我会在你身边。”安路本来就心情低落,再加上寒云的话语,泪水流了下来,自己活着是浪费资源,死了也没人记挂,何不寻找永远的快乐?这么想着,她离水面越来越近,寒云笑着,两只手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抓到一起了,猛然间,安陆怪叫一声,向后倒去,连滚带爬下意识远离湖面,那一瞬间她的耳边响起了童年时的记忆,小时候奶奶告诉她“水鬼会拉你作伴。”寒云自然看出了安路的心思:“活着本身就是痛苦,所有的情都是利益的交换而已,你从来都是孤单一人,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呢?”安路的内心正在摇摆,究竟什么才是值得认真的,什么才是能够相信的?过了一会儿,安路还是离开了,身后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安路没有回头,闭上眼睛回答:“是你告诉我,永远保持好奇,永远保持怀疑。那我,有理由怀疑你让我看到的一切。”寒云的声音不急不缓不焦不恼:“你不想知道我的故事吗?从小到大你都在做同一个梦,难道你真的没有过怀疑吗?有人告诉过我,如果真的在乎一个人,就要告诉她,我错过了这个人,为此我等了五十年。”安路问道:“一个人每次改变她的想法,她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隔壁的王阿姨和王叔总是吵架,他们曾经那么了解彼此,然而他们都变了,曾经承诺白头到老的那两个人,其实在作出承诺之后,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们,只是顶着同一具躯体的陌生人。”沉默许久,背后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念缘起,一念缘空,原来只是我,只是我迟迟不能放下。”

“路路,你在那干嘛,快过来。”远处的老袁在喊她,老袁是村子里的老人,小时候的安路跟老袁玩的很熟,老袁孤身一人,也喜欢小家伙去他那里玩,这样热闹。长大后,安路很少回村子里了,也就不常见到他。

“水边去不得,丫头要小心。”老袁热情招呼她,她也就不去回头看身后了。

老袁给安路讲了一件事,当时的老袁还是意气书生,好友寒云喜欢上同村一女子,忽然得知女子定亲的消息,寒云神色匆匆离去,第二天就在水塘里发现了他,闻者皆嘘唏不已。

老袁讲:“丫头,你要用功读书,老头子我也开心。”

第二天,老袁去了,走得安详,邻里帮忙料理后事,安路想了想,把书和照片烧给了老袁。

只有一件事安路不能释怀,她写的字越来越漂亮,尤其是写那两个字——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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