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时播报:昨日深夜,本市南部郊区有一所中学发生火灾。消防局接报后及时赶到现场将火扑灭。这次火灾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经初步调查,火灾起因有可疑。」
男孩坐在女孩的身边。大厦的阴影里,看广场上的人们在烟灰色的天空下,鱼一般游过去踪影。
旁边有个街头女歌手在忘情地歌唱。她手弹吉他,闭上眼睛,蜗居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偶尔听见硬币掉入脚边吉他盒的声音,她才懒懒地睁开眼睛。
女歌手看得见他们。
男孩闻到女孩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药水味道,凉浸浸的,潮湿得心房好象渗着雨。他揉了揉鼻子,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去把心底的话捉出来。只是刚一遇上女孩那张苍白纤弱的脸,他便把话放了回去。久久一场沉默。
女歌手唱完一首,觉得口渴,去买了一瓶果汁。回来后她发现男孩怯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从兜里掏出两块钱。
请问,可以点一首歌吗?
可以。喜欢听什么?
火柴天堂。
噢。你喜欢这首歌?
不,她很喜欢。
男孩指着女孩,女歌手看了一眼没有看过来,眼光茫然地伸向前方的女孩,没说什么,开始歌唱。
男孩又坐回到女孩的身边。一只手,安静好久后,终于被输入些微的勇气,艰涩启动,慢慢在空气中穿行,轻轻落在女孩的手背上。
女孩吓了一跳,迅速把手躲开。
男孩的手也落荒逃回原处。他心感叹息。
什么时候,她才会爱上他?
非烟爱北堂很久了。这份爱恋从某个断点开始,竟一直延伸,漫过之处都是时光。
可北堂不爱她。非烟是知道的。
即便如此,她仍相信只要坚持,北堂终有一天会被她感动。所以,无论北堂去到哪里,非烟总要保持自己的身影住在他的视野里,生怕一旦离开,再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北堂是学校里的广播员。他的声音比他的模样更漂亮,音节清秀温柔,说出来,简直像一张张英俊的面孔。北堂很喜欢放英文歌。有些歌曲,他会连续放好几天。
非烟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会骄傲地跟旁人说,嘿,知道吗?这个广播员是我的男朋友!
任何听了这话的人只是莞尔笑过。
从未听说过北堂有女朋友。如果是这样,也不会有那么多女生每周把大把大把的情书塞进广播室的信箱里了。
不过,北堂一次也没有回复过这些情书。他仿佛很难爱上一个人。这从他那略带冷酷的脸孔便可以推断出。也正因为如此,北堂更受女生们欢迎。
正应了一句话,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很多女生都知道,北堂的单车习惯放在单车棚的尽头,冰蓝色的。在拥挤的棚里,它是特别显耀的存在。当放学后五颜六色的单车散去,它便孤独成一抹海洋。
北堂得在广播室里待上二十分钟才能到单车棚取车回家。
这些资料女生们知道的一清二楚。偶尔,北堂来到单车棚便看到某个羞涩的女生,等在他的单车旁边,扭拧衣角,跺脚低头,看他的眼光总是丢盔弃甲的败相。
“我……我喜欢……”
北堂认真地停下来,给她时间说完。明知道她想说什么,明知道自己不会接受她的表白。但北堂从不会冷酷地转身离去。说实话,他对喜欢自己的女生是十分同情的。
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等候到的只有痛苦。
女生没有机会说完自己的话,非烟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亲热地拉起北堂的手,催促他赶紧回家。女生在非烟骄傲的注视下,无比失望地离开。
她的身影在北堂的视野里渐渐成为荒芜在外的一个黑点。
北堂一边用钥匙打开单车锁,一边用无奈的语气跟非烟说:“拜托,以后不要再做出让别人误会的事情了。这样大家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的。”
“有什么关系嘛!我就是喜欢你呀!”
北堂没说什么,利索地推出单车,坐上去后稍稍侧来眼角的视线,冷得很美的声音对非烟说:“你到底要不要上来呀?”
如果不是非烟的母亲请求他每天接送她上下学,北堂才懒得理非烟。虽然他和她是青梅竹马的伴儿。但北堂对非烟的感觉也只限于兄妹之情。他想,这也许正说明了,走得最近,距离反而是最遥远的。
北堂坐在紧闭幽暗的广播室里,只他一人,桌面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窗帘遮住窗口,凶猛的阳光拍打着翅膀想闯进来,结果通通撞到厚实的帘布,坠落在墙边的地板上,望过去一片闪亮的尸体。
房间里有点阴凉。北堂打了个啊嗤,揉着鼻子从桌面上的一大堆点歌信当中抽出一封来。
“大家好。接下来是点歌时间。二年三班的秋欣南同学要点一个首歌给乔筱语同学。《火柴天堂》。”
第二周的星期五。北堂又读到了同样的来信。
像是生活里的一段被截了下来,然后不断地重复放映。
第三周……第四周……
秋欣南,乔筱语。
到底是怎么样的两个人?
有天课间在走廊上和三班的班长讨论开会的事情,讨论完后又扯到别的话题,北堂忽然问那班长,你们班谁是秋欣南呀?
哦,就上个月刚转学来的。喏,就那个。
班长指着刚从楼梯上走上来的一个人。那人迎着阳光飘然而至,脸孔玲珑般透明,肌肤白净柔软,像用花瓣作成。眼眸湿润,仿佛吮吸了阳光,看着很温暖。
北堂理所当然地想,这个女生长得真好看。
等秋欣南走过去,北堂又问那班长。
那么,乔筱语又是谁呀?
乔筱语?她是跟秋欣南一起转学来的。不过她今天没来上学。这个女的经常缺课。
「整时播报:昨日晚上,本市南部有一所中学发生火灾。起因不明。有一位救火的教师受轻伤送院。消防局提醒最近风高物燥,大家要注意用火。」
女孩坐在习惯的长椅上。头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像一只睡着的猫。
男孩从远处走过来,把刚从花坛偷摘下来的蔷薇花轻轻地放到她的手上。她似被惊醒,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手握了那花茎。像走进了天堂,鼻子里飘来花香。心上的尘埃被款款洗去。
街头女歌手仍在歌唱。路过的人偶尔会扔下一两张钞票。
这个城市一半阴影,一半阳光。
男孩站起来,走过去在吉他盒里放进两块钱。
又点了一首《火柴天堂》。
歌唱了很久,宛如一场短暂的梦,朦朦胧胧中就完了。女孩睁开眼睛对男孩说,我渴了。
那我去买一瓶水。
男孩跑进阳光中,飞扬的头发飘了起来,身影钻进对面马路的便利店后,女孩才收回目光,转过目光,第一次与女歌手对视。
女歌手看着她友善一笑。
他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可是他爱我。
哦。他对你可真好。
可惜我不爱他。
是啊。真可惜。
下雨天。北堂拿着雨伞从广播室走出。有个女生在门外的屋檐下避雨。她淋湿了,头发湿漉漉,弯曲地蔓延到耳根之下。
听见开门声,她回头看了北堂一眼。那双仿佛被淋湿的眼瞳,凄美得他的心突然一顿,再动起来的时候已经紊乱。只是她很快便转过脸,留给北堂遍地慌乱的心情。
雨点那么优美地从天空中划下来,在她的脚边摔出瞬开瞬灭的水花。
北堂故意咳了一声,把广播室门关好。他并不急着离去,心里想着这个避雨的女生会开口要求他送她一程。他跺了跺脚,伸出手去探探雨的凉度,又跺跺脚。
做了这么多假惺惺的动作,女生依旧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没看北堂一眼,这令他觉得自己多少像个小丑。北堂又装作随意地说了句“唉,看来这场雨还要下很久呢。”
可是,女生冷漠的表情令这句话孤零零地随同雨点一起灭亡在这南方的梅雨季节。
她稍微苍白的面容似乎无力承载任何表情的色彩。
北堂暗叹一口气,撑开雨伞走进雨中。脚步隐晦得没有声音。走出不远,他啪嗒啪嗒地踩出大朵的水花跑了回来,站在女生的面前问。
“嗨!你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女生看着他。表情很空白。似乎没听到他的话。
北堂又问了她一次。虽然这令他觉得很没面子。想他北堂,还是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地请求女生。况且,女生的答复居然还是拒绝!
因为她根本没有出声,算不上接受。
“可下这么大的雨,你要等多久啊?”
女生还是不应。
“放心,我不是坏人,你可以相信我。我叫北堂。学校的女生很多都认识我的。”
女生简直是一副有眼不识泰山的表情。北堂有点尴尬,认为不必将自己的自尊心践踏到体无完肤的地步,于是他放弃了。这个女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贵。
北堂刚一转身。女生却倏地跑到了他的伞下。
与他同行。是文静矜持的女生。她在身边,像一个绚丽的宇宙黑洞,无论他说什么话,恐怕只会被极坏地吸进去,化成宇宙尘埃。北堂于是不说话,尽量把伞移向女生那边。
想知道她的名字,班级啊……
全世界此时安静得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还记得她上公车的背影,远远地离去。似乎没有回过头来。
也就在那天感冒了。
知道那女生的名字,北堂的感冒刚刚好。其实算不上确切的知道,只是推断出来而已。因为他看到那女生和秋欣南走在一起。
她就是乔筱语吧。
北堂有时候会站在走廊上,远远地望着秋欣南和乔筱语坐在校园的梧桐树下,身影依偎。他认为她们真是很好的死党。秋欣南的手那么温柔地梳过乔筱语的发丝。她们相视一笑。
除此之外,她们似乎不跟别人打交道。仿佛隔离世界的一个小绿洲,想要进入,得穿过感情荒芜的沙漠。北堂打定决心要闯进她们。于是耍点小心计,与三班的女生们混在一起,请她们吃意大利披萨,打听乔筱语的情况。
她一周只来两三天,一天只上半天课。
不爱理人。
在课堂上总是塞着耳机沉思的样子。
脑海里莫名就出现一个少女趴在课桌上望着窗外蓝天的样子。淡淡幽幽的读书声中,看那白云飘过,青春流逝。
这样一个懵懂美丽的女生。
不上学的时候穿浅蓝色的裙子,细带凉鞋,手里安静地拿着一朵蔷薇花。北堂是经过音像店的时候看见乔筱语的。他猛地停下车,后座的非烟一头撞上他结实的背,随后嚷嚷起来。他回过头抱歉地双手合十说:“对不起,非烟,我有东西留在学校里了。得赶过去拿。你自己搭公车回去好不好?”
“什么东西嘛?明天拿不行啊?”
“对不起,真的不行咧。拜托啦。拜托啦。”
非烟不情不愿。
“好了。不过,这个周末你得陪我去看电影。”
“……好吧。”
真是个趁火打劫的家伙。北堂等非烟走后,马上停下单车,走进了音像店。装作挑选CD的样子,走近乔筱语的旁边,阴谋里的笑声就出来了。
“嗨!真巧!”
对方匆匆一瞥,完全忘记他的样子。
北堂微微一笑,声音的尾巴断在唇角。他看她的脸,有某些出自林间的神秘与清纯,又像南极雪粒中飘浮不定的阳光。发丝在黄昏中显得金黄,像无数细株的水生植物,覆盖着这个冬天感觉的少女。
“你喜欢听《火柴天堂》?”
她的手上拿着这张名字的专辑,更何况秋欣南每个星期五都会点这首歌给她。她不答,北堂又问:“你的朋友,那个叫秋欣南的女生怎么不在?”
乔筱语笑了。很快地发生,结束很慢。看着北堂的时候仍有残留的满满笑意。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的朋友,那个叫秋欣南的女生怎么不在?”
乔筱语又笑了一下。北堂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这算是一个不错的信号。至少她还会对他笑。
北堂开始疯狂地喜欢《火柴天堂》这首歌。
坐在广播室里,广播里放的是英文歌,耳塞里听的却是这首中文歌曲。闭上眼睛,好好地享受这首歌。像走进了天堂,每个音符是乘着翅膀的天使。
天堂的门如果被贸然打开,闯进来的一定是骄横无理的非烟。硬生生地拔下他的耳塞,一阵狂轰滥炸,大多是指责“说好周末去看电影的,怎么没来?”“居然不载我回家就先跑掉了!”“老是不见人,干嘛去了!”,见北堂装疯扮傻地嘻嘻笑,她拂袖而去。
北堂下课后总是急着去音像店见乔筱语。明明二十分钟的广播时间,往往十五分钟就提前结束了。食堂里的女生们数着手表上的时间,一个个不顾满嘴喷饭,大失仪态地嚷嚷,北堂怎么了?!
没了北堂那动听的声音,女生们像是遭遇了一场浩劫。后来有经过那条街上的女生跟她们说,北堂原来是去音像店了。大概是为了广播而准备更好听的歌曲。于是,女生们又平静下来,慢条斯理地舔掉嘴角的饭粒。
喜欢她低头四十五度的表情,认真地翻看架子上的CD。北堂看见乔筱语裸露在阳光中的手,那么纯美,骨节在皮肤下水晶般透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这个女生一见钟情,爱情就这么迅不疾防地,滂沱地带来无法呼吸的悸动。
她很少跟自己说话。幸福总是静静地,无声无形。看不见的实体,但北堂能找个容器把它装起来,不让流走。后来有一天,他终于说:“哎,乔筱语,我能不能喜欢你呀。”
“可以。但我不能保证我也喜欢你。”
北堂笑了笑。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你又没有男朋友。”
乔筱语看着他,半晌,仿佛直接从心脏底部说出一句肺腑的话。
“你有没有试过那么深爱一个人,可她却不爱你?”
北堂一声不吭,默默地结束了话题。他想起了非烟,那个深爱自己的女生,却无法得到自己的回应。他现在真是彻底体验到了非烟的感受。宛如在黑夜的林中迷了路,找不到出口的彷徨与失望。
非烟那天在食堂里经过,听到三班一群八卦的女生聚在一起谈及北堂的事情。
“听说了吗?别班的女生看见北堂和乔筱语在一起呢。”
“不会吧?那个经常旷课的女生?北堂怎么会喜欢那样的女孩?真是瞎了眼呀。”
“我们又能干什么呢?原来北堂每天去音像店只是为了去见那女的。”
北堂没来得及阻止非烟。她直接从大门走进来,北堂还一惊一诧间,她已经挥手甩了乔筱语一耳光。
“听着,北堂是我的男朋友。不许你碰他!”
接下来的几秒钟,世界是一场迟缓的默剧。乔筱语摸着被打的脸,非烟挑衅地微翘鼻子,音像店里的其他人好奇地望过来。然后,旁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连阳光也似乎喧嚣起来。
北堂绷着脸把非烟拉出音像店门口,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吼:“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不能喜欢她!”
“这与你无关!”
“可是我爱你!”
“我不爱你!”
非烟噙着眼泪,狠狠给他一耳光,嘤嘤哭着转身跑开。北堂叹了一口气,回过身。乔筱语正站在门边,秋欣南握着她的手,眼光凛冽地看紧他。初夏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温度。北堂感觉到秋欣南对他的敌意,像树上茂盛的绿叶,一片一片。
「整时播报:本市中部市区昨日又有中学发生火灾。这是连日来的第四宗火灾。由于与前三宗火灾有极相似之处,警方不排除为人为纵火,故在此呼吁市内的各间中学必须提高防范,有任何可疑情况务必立即报警。」
男孩扶着女孩坐下。她脸色苍白,伏在男孩的肩膀上,无力的眼神注视着地面上投映的明晃晃的阳光。
其实你不必这么做。她对男孩说。
我答应过你,会照顾你一辈子。
你明知道我不爱你。
男孩微嘘一声。
只要我爱你。那就行了。
女孩哭了。
我不值得你爱我。
可我认为值得。
女歌手背着吉他赶来广场时,发现男孩和女孩已经坐在了习惯的椅子上。他(她)们相依偎着,好象睡着了。男孩手中的一张纸掉落,被风吹到了女歌手的脚下。
她发现这是一张医院的堕胎填表。表格上填着女孩的名字。十七岁。
女歌手叹了一口气,悄悄把表格放回到男孩的手里。
然后,她拿出吉他,向过往的路人温柔地唱起《火柴天堂》。
男孩和女孩离开时,女歌手听到男孩这样对女孩说,
如果你不爱我,我也希望你能爱上别人。
从广播室走到水龙头边。北堂看见秋欣南正在打水。这个女生有娇好的面容,只是眼睛忧郁了些。看过来不那么明亮。
“嗨。”他跟秋欣南打招呼。“今天值日啊。”
“恩。”
北堂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清凉的水珠令他舒服许多。虽然昨天被非烟气起来的郁闷还堆积在心底。她居然跑到家里告状,说北堂欺负她,不载她回家了。北堂只好答应母亲,不再扔下非烟一个人,保证准时送她上下学。
真受不了那家伙。北堂想着,忽然听见秋欣南的话语穿越水流传进耳里。
“北堂,你真的喜欢乔筱语?”
他抬起头,认真点了点。
水盛满了。秋欣南关上水龙头。周围变静了。
“你不会介意她的过去,保证永远不会抛弃她?”
“我保证。”
“即使她怀孕了?”
“她……她怀孕了?!”
北堂几乎是叫出来。他惊诧地盯着秋欣南。秋欣南冷漠的表情并不像在开玩笑。北堂于是想起乔筱语总是生病的脸色,时不时捂着肚子深思的样子。这么美丽的女孩,居然怀孕了!
北堂犹豫了。声音沉落至最黑暗的心底。他才十七岁,连接吻还没试过。现在居然发现喜欢的女生怀孕了!这是他不能在一时之间接受的残酷。
秋欣南看着怔在原地的北堂,轻蔑一笑。“看来这就是你的爱……如果你不爱她了,可以到上下九路的那个广场找她说清楚。告诉她你并不值得她去爱。”
北堂骑着单车经过那广场。他看见一个街头女歌手站在大厦的阴影下轻轻唱着歌。旁边的长椅上,乔筱语在低头看书。
他与她之间,隔着阳光汇成的莽莽苍苍的河流。没有游过对岸的勇气,北堂觉得自己像个逃兵一样离开了。单车骑得飞快,似乎这样能解决他的一些郁闷。
坐在幽暗的广播室里,北堂在一张白纸上发呆许久。忘了广播,校园里的同学们只听见出现故障一般的呼吸声。女生们叹气摇头继续走路。有关北堂与秋筱语的传言,早已损害他在女生们心中的形象。
更别说有的好事女生特地跑到乔筱语原来的学校认真调查了一番。然后大家都知道了乔筱语居然曾经和校外的不良少年好过。虽然在父母的压力下分了手,但那男的还试图闯进学校把她带走私奔。这件事情在那个学校闹得沸沸扬扬。
这样的流言蜚语很容易就传到北堂的耳里。他明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孩。
乔筱语。我知道了你的过去,也知道你已经怀孕了。可是我还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写着写着,北堂还是把写了一半的白纸揉成一团,再也无法写下去。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不是一张白纸所能承载的。他决定当面告诉乔筱语,即使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他还是会爱她。
北堂在学校的梧桐树下找到她们。秋欣南正在安慰着乔筱语说些什么,见北堂急步走过来。秋欣南很识趣地走开了。
乔筱语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仿佛大病初愈。瘦弱的身影,像一团正在融化蒸发的气沫,散发出辛辣厚实的忧伤。不真实的。她眼光疲倦地看着北堂。
“筱语。”北堂说出了口,封锁长久的喉咙一旦崩溃,涌出来千言万语。他说不会介意她的过去。如果她肯接受他,他会照顾她一辈子,也会把她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对待。
说完了,乔筱语久久露出一个微笑。
“北堂,谢谢你。不过你不必这么做了。因为我已经把孩子打掉了。还有就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北堂心里悲痛,只是哭不出来。一双看着乔筱语的眼睛,不想让她见到自己的泪。他干忍着,苦笑一下。“你还爱那个男生?那个孩子的父亲?”
“不是。我爱上了另一个男孩。他爱了我很久,一直到我也爱上了他。”
“各位同学,有个特大新闻,原来高二三班的乔筱语怀孕了……”
正在校园里各行其事的人群被广播里传来的这个声音弄得不知所措,面面相觑。梧桐树下的三个人也大吃一惊的样子。北堂清楚认出那是非烟的声音。她闯进了广播室,看到了北堂没扔掉的信。
“好了!北堂!”秋欣南冲过来,一把揪住北堂的衣襟,“你真是个混蛋!即使你爱不了一个人,也不要伤害她!”
北堂觉得这时的秋欣南,勇敢的像个男生似的保护乔筱语。
“抱歉,北堂。你原谅我吧。我这么做都是因为爱你,不想别人抢走你。求求你也爱我,好不好?”
非烟声泪俱下地向北堂道歉。北堂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天也黑了,黄昏像鸟一样飞走。广播室里亮着灯泡的微光。他头也不回地对非烟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知道非烟是什么时候走的。安静像一片浩淼无尽头的大海,一直蔓延至心里。
后来,北堂就在广播室里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走进了天堂。天使们都在唱着同一首动人的歌。《火柴天堂》。还有,他看见乔筱语在温柔地对自己笑。她在说,北堂,我爱你。
「整时播报:本市发生第五宗学校连环纵火案。北部的一间中学昨天晚上失火,波及几间教室,一名在广播室的学生不幸遇害。这是发生纵火案以来,第一次有遇难者。警方现已全力追缉疑犯。」
秋欣南走到街头女歌手的跟前,把两块钱放进吉他盒里。
拜托,我想再点一次《火柴天堂》这首歌。
好的。
女歌手看到他明朗的笑。前所未有。忍不住又问:有什么好事吧。
是呀。她终于接受我了。
秋欣南指了指乔筱语。她和女歌手相望一笑。
真好啊。女歌手说。
不过,恐怕我们以后再也听不到你的歌声了。我们要转学了。
是吗。那真可惜。
是啊。好可惜。
北堂葬礼后的两个月。食堂里吃饭的女生们忽然听到了久违的广播声。
“亲爱的同学们,我是非烟,从今天起是广播室的主持人。大家都知道,由于一次火灾,我们的广播暂停了两个月,而我们的北堂同学也……现在,我想放一首《火柴天堂》来悼念在天堂的北堂同学。希望他能听得到……”
美妙的旋律播出,食堂里的女生们继续吃饭。有人谈起了北堂的话题。
“听说那个纵火犯捉到了。”
“是呀。那个杀千刀的!死一百次也换不回来北堂的命!”
“哎,哎,别说这个了……我都有点想哭了。”
片刻的沉默。又有人说了。
“北堂喜欢那个的女生好象转学走了吧。”
“是啊。到最后,她喜欢的人还不是北堂。北堂真可怜啊!”
“也不知道那个女的有什么好?北堂居然会喜欢她。对了,对了,你知道那女的喜欢的人是谁吗?就是那个经常跟她在一起的男生。叫做秋欣南的。”
“我的妈呦!他是男的呀!我还以为他是女生呢!乖乖,长得比女生还漂亮,声音也那么娘娘腔……”
“唉,别说了。爱情就这么奇怪。”
校园的天空中,广播里的歌声静静地流淌着。也许,正流向那个美丽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