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恋人
天朗气清,我抱着刚从市图书馆里借的书走在马路边。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作家的绝版书,难得能在图书馆借到,我激动得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翻起来。书页八成新,扉页画了一幅少女的侧脸素描,约莫一帧邮票大小。画的下方有作者签名——S君。
这是捐给图书馆的赠书。这位叫S君的捐赠者能把书捐出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找这本书很久了。遗憾的是,这本书还有续集。图书馆的借书系统并未显示有第二部书。说不定S君以后也会把续集捐出来吧。我抱此期望。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书上少女的肖像,和我颇为相似。
真是的,我在想什么。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小心。”身后传来谁的大喊。
接着,刺耳的刹车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来不及回头,便失去了意识。
车祸后,我在医院昏迷了三天。死神没逮住我,看似惨烈的车祸,却只有腿部骨折。
“上天保佑啊。”醒来后,妈妈经常合掌庆幸道。
而我的脚打了石膏,只能躺在病床上养病。车祸当时电光火石之间的情景我记不住了,听妈妈说,那是一辆酒驾的汽车失控撞向路边,死一人,伤三人。肇事司机事后被刑事拘留。等待之,将是法律的严惩。
“被撞死的那个人真可怜啊。”我替那位受害者感到惋惜。“人有旦夕祸福嘛。”妈妈也十分感慨。对于女儿的幸免于难,她感激不尽。我亦如此,想想自己居然能从一场惨烈的车祸中只受轻伤,那真是多亏了上苍的庇佑哪。
住院那段无聊的日子期间,我除了应付经常来探望我的亲朋好友们,还趁机把那本小说读完。作者写得真好,我不禁更加期待续集的故事情节了。
不过,S君,会把续集捐出来吗?掐指一算,我借书快一个月了。我惦记着赶紧把书还回去。
“我去帮你还。”病床边,妈妈一边帮我削苹果,一边说。
“替我跟图书馆道个歉。”
“好。只要说清楚它们不会责怪的。”妈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对了,妈妈。”这时我从枕头下拿出一部手机。“这是谁的?”
“咦?”妈妈端详着我手中的手机,表情显得很困惑:“你怎么拿到的?”
“醒来的时候就放在床头柜里。”
它和那本小说以及我的私人物品放在一起。但,它不是我的手机。
“好像跟你以前用的手机不一样。我还以为是你新买的。”
“我怎么可能用这种款式的手机?”
而且,这分明是一个男生用的旧手机。深黑款的诺基亚,和我用的手机完全不同牌子与风格。
“可能是送进院的时候和谁的手机调换了。算了。等出院后,妈妈给你买一部新的。”
说不定真是当时的救护人员摆了个乌龙,把我的手机和别人的手机弄错了。我想,这部手机应该属于车祸中的其中一个人。说不定是死掉的那个人。
出院后,我回去学校上课。腿伤虽没好利索,但拄着拐杖尚能应付。至于落下的课程,住院期间,热心的班干部特地来帮我补课,因此我勉强赶得上进度。一切和以前相差无几。坐在教室里,沐浴着阳光,看着周围熟悉的脸庞,我不禁为自己的劫后余生而感动。
偶尔,我会想到那个车祸中丧生的人。如果它和我一样是学生,这些校园情景,它都无法再体会了吧。想到这,我心中浮起淡淡的忧伤。
几天后的一节课间,我站在走廊与相熟的同学聊天。正聊到一部热播的电视剧时,突然,口袋里发生了轻微的振动。是手机响了。
“咦?小眠,你换了手机?这个款式不好看。”同学说道。我解释说:“这手机不是我的。”
这是那部不明来历的诺基亚手机。我今天鬼使神差带在身边,没想到它居然有电话打进来。我本想拒接,毕竟这是别人的手机,但看到来电号码,我立即毫不犹豫地按下接听键。
因为,来电的竟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人在用我的手机打这个电话。“喂?”我接起就说。
“嗯?通了?”对方是一把陌生的男声,不乏青涩,像是少年。他好像没预料到电话会打通,愣了几秒才问:“你是谁?”
“你拿着的手机是我的。”我直截了当地说明白,“而你的手机在我手里。”
“等一下。”他好像仍在理清头绪,“你是谁呀?我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你哪儿?”我耐着性子解释,“你上个月是不是遇上车祸了?”
“是这样没错。”
“所以,我和你的手机就在那时候调换了。”
“怪不得……”对方终于弄清楚状况的样子。“确实,我这里有一部别人的手机,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肯定是的。”我不假思索,并且准确地说出手机的品牌,除此之外,“手机壳是粉红色的,背面还贴了一只HelloKitty。”
“还真有这么幼稚的东西。”对方似乎在确认。
“说谁幼稚呢?”
“啊。对不起。”
“找个时间我们把手机换回来吧。”
“行。”这一点上,他倒十分爽快,“我也不想用一只娘娘腔的手机,会被人笑的。”他也十分欠扁。不过算了,只要能把手机换回来就行。
“对了,我叫叶浅眠,你呢?”我打算约好时间和地点,哪知对方却像猛吃了一惊:“什么?!你是叶浅眠?”
这是什么语气?有必要对我的名字大惊小怪吗?
“是呀。怎么了?”我皱着眉头。
“骗人。”他这样说。
“嗯?”
未等我作出其他反应,对方兀然挂断了手机。等再打过去时,手机已处在关机状态。莫名其妙的家伙!
我放弃了把手机换回来的念头。对方是个白痴。我愤愤不平地想。
吃晚饭的时候,我要求妈妈给我买部新手机。“你看中哪一部呢?”对刚出院的我,妈妈有求必应。
“我想想。”我之前正好看中一部不错的手机。我正打算这么说之际,那部诺基亚又响了。来电显示仍是我的手机号。
“真对不起,今天突然挂掉你的电话,真是失礼了。”仍是那个白痴少年的声音,倒是彬彬有礼,我气消了一半。
“为什么挂断我电话?”我问道,心中充满困惑。因为他当时的表现很奇怪,就好像……他认识我,却又不相信我就是叶浅眠。可我不认识他的声音。
“因为某种原因。”他不肯多说。
我们的话题很快回到怎么交换手机上。他约我星期天在市图书馆外头碰面。既然要换回手机,我便打消了要求妈妈买新手机的念头。
到了星期天,我如约来到图书馆。我提前了一个多小时。这是我车祸后第一次回到这里。我站在图书馆大楼下面,仰望这栋矗立在江边的建筑物。绵密如雨的阳光笼罩着它,一片久违的感动在我的内心扩散。
车祸中丧生的那个人,它永远也回不来这里了。
我走进馆内。一切如旧。假日的缘故,馆里人头熙攘。文艺青年,中学生,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各种各样的身影穿梭其中。我沿着扶梯上到五楼。
这里是最高层。我平时总喜欢待在这一层,人少,安静。选一本喜欢的小说,我往往能坐上一整天。有时候,我也会试着写一篇小说。我模仿我喜欢的那位作家的风格,写了好几篇故事,却苦于没有读者。我很想知道别人的意见。于是,我偷偷将最满意的一篇小说塞进书架里,并写道——【期待你的意见】。
等到下个星期,那篇小说仍夹在原处,不过多了评语。显然有人阅读过了。它是我的第一个读者。
“文笔一般,故事稍显平淡没有起伏。仍需锻炼。”
看到这样的评语,我当然生气。作为文学爱好者的我原本希望得到的是赞美,没想到被人损了一顿。我无法认同这个读者的批评意见。是哪个家伙在冒充评论家呀?!我心想。看笔迹,对方不像是大人。
过后我冷静下来,开始细细揣摩它的评语。我尴尬地认为,它的意见是对的,在写作方面我确实还很幼稚。我心里不禁感到抱歉。那之后我又写了几篇文章,以同样的方式夹在书架里,而它也一一做了评价。
这是我在图书馆里发生过的故事。
除此之外,我还记得一个喜欢穿海魂衫的男生。我和他从未说过话,只是经常在图书馆碰面。他跟我年龄相仿,我见过他穿别校的校服。那个学校我认识,89中。我有小学毕业的同学在那里就读。他跟我一样,每到周末,就喜欢来图书馆五层逗留。有一次,离馆的傍晚遇上大雨滂沱。我没带伞,站在门口避雨。这时他刚好走出来。我们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交汇,他注意到我没带伞。“给你用吧。”他把伞让给我。
我慌忙摆手,“不用,不用。”
“拿着吧。”他不由分说,将伞塞到我手里便跑进茫茫大雨中。雨点渐渐模糊了那抹海魂衫的背影。
他借我的伞我忘了还。那是车祸前发生一个星期。
今天我特地带了伞过来。不过,他好像不在。我环视五楼四周,没有看到海魂衫少年的身影。我于是走到自动借书机前,输入那部小说的续集名字。
显示搜索选项为空。S君没有捐第二部小说。我不禁有些失望。这时,手机响了。
“是我。我已经来了。”那是他的声音。
我们约好在图书馆外面的雕塑前。那个雕塑正对着隔江而立的广州塔。但雕塑下,没有人逗留。
“你怎么不在?”我站在雕塑下张望。
“谁说的。我就在雕塑下面。”对方口气很确定。
“是这个雕塑吗?”我拍了雕塑的照片,用彩信发过去。对方确认无误。然而,就是看不到他的人影。
“你是在骗人的吧!”我有些生气。
“可是我真的在雕塑下面。为什么你不在呢?”他反倒恶人先告状,并且发了一张彩信过来。照片正是以雕塑为背景,看不到他的脸,因为他高举手机,只拍到额头以上,借此证明他就在雕塑下。
这就奇怪了。他站着的地方和我一模一样……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地方,为何看不见对方?
“其实,是你在骗人吧。”他反倒质疑起我来。“我早该想到的……”他有些喃喃自语。
“混蛋!”为了证明自己,我同样拍了自己站在雕塑下的照片发了过去,和他遮遮掩掩不同,我的脸十分清晰。他良久没有说话,大概是被驳得哑口无言了。
然后,再次,他无缘无故地挂断了手机。
我对这个捉弄人的家伙实在很生气。
我本以为他不会再打电话来。结果晚上洗完澡刚回到卧室,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他说:“今天的事情真对不起。我不该质疑你的。我想我找到原因了。”
“什么原因?”
“还是别说为好。”
莫名其妙的家伙!至今我都没听明白他的话。算了算了。我只想赶紧解决我的手机问题。
“什么时候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恐怕办不到呀。”
无赖!流氓!我气得想掀桌子。他却十分心平气和:“因为某种原因,我无法将手机还给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的手机。”
“谁要用你的破手机!”
“对不起……啊!”他忽然想到什么,“我有一个好朋友。如果你找到他,我可以让他帮我赔你一部新手机,和你的款式一模一样。”
“真的?”
这家伙还值得信任吗?与其要赔我新手机,为什么不直接把手机还给我?虽然充满了质疑,但翌日,我还是按照他的吩咐,来到了一所高中门口。89中。我所认识的那个海魂衫少年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穿的校服和进出校门的学生一样。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并未见到他的踪影。不过我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找他。趁门卫不留意,我偷偷溜了进去。
高二三班。那个家伙要让我找的人就在这个班里。
“你好,我找宋嘉豪?”
我问刚好从教室里出来的一个女生。她盯着我看,目光有些诡异。我被瞅得不自在。
“有人托我来找宋嘉豪。”我重复了一遍。那女生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很震惊:“他去世了,就在不久前。”
“啊……”所以,那个家伙是让我来找一个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吗?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这时我坐在89中附近一条步行街的小店里,喝着冷饮歇脚。
他说:“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已经去世了。”
他的语气很哀伤,就像失去了一位挚友。我不禁没那么责怪他了。“知道他是怎么去世的吗?”他问。
“不知道。我没问下去。”
“哦。”他长叹一口气。之后便是一大段沉默,以至于通话都在不知不觉中挂断了。我猜想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如果我身边亲近的人离世,我也会这么伤心的。如此想着,我觉得这个人并没有那么讨人厌。为了安慰他,我甚至回拨了电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说。
“节哀顺变。话说,那个叫宋嘉豪的男生,是你很好的朋友吗?”
“也不算是,其实他……”什么嘛,不是好朋友还那么伤心欲绝?我越来越搞不懂这家伙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聊了这么久,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犹豫一下,报出的名号让我吃惊。
“叫我S君吧。”
S君。和捐书者同名。是同一个人吗?
我不敢确定。
S君说他今年十七岁,平时喜欢写写小说。真巧,我们都崇拜同一个作家。“你也喜欢写小说?”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真好。
“嗯。我的小说还在杂志上刊登过呢。”
他提及的那本杂志我经常买来看。听他这么一说,我对他的印象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应我的要求,他把他的小说用手机发给我。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水平比我高多了。
“那个,能指导我写小说吗?”我厚着脸皮问。
“这个……”
“不然的话,你就把手机还我!”我近似无赖。他有些无奈:“好吧。不过,换手机这件事以后就免提了。”
“好的。”我爽快地答应了,心中却留个疑问。他为什么要留着我的手机?我的手机说不上多值钱呀。
之后的日子,我会把写好的小说交给他审阅,而他总会做出中肯的评价。在他的帮助下,我的小说水平取得了可喜的进步。
“很奇怪呀。”有一次我忽然说,“你的评语风格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谁?”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把图书馆发生的故事告诉他。车祸前我曾经把写好的小说夹在书架里,等到下一星期,那篇小说便会留下一个匿名者的评语。
我觉得他和那个人的评语十分相似。
“不会是你吧?”我开玩笑地说道。
“说不定就是我。”
“嘁,我不信。”
“为什么?”
“就是不信呀。”其实,我心里是愿意相信的。
“那个,我们什么时候能见个面呢?”我提出要求。他笑了笑,“现在不行呢。我的脚受伤了。”
“那等你的脚伤好了,我们再见面吧。”
“这个……”
“就这么说定了啊!”我不由分说,擅自做了决定。手机里传来他无奈的苦笑。
四月份眨眼流逝,我们已经认识快两个月,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遗憾的是,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容。他也从不给我看。“你不会是丑八怪吧?”我装作担心。
他很有自知之明,“不是帅哥这个倒是真的。”
“你住哪儿呀?”
“秘密。”
“读哪个学校?”
“秘密。”
这个人怎么有那么多秘密?连名字都保密!
大概感到内疚,他透露了他打工的地方。那是位于某地铁站附近的一家书店。我特地去了一趟。那家书店安静地隐蔽在淡淡的树荫背后,店内弥漫着浓浓的书卷味。一个十七岁左右的男孩穿着店员制服,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看到我推门进来,他冲我笑了笑。
是他吗?S君?我不能确定。这家书店只有男生一个店员。但是,如果他看到我,一定会把我认出来的。毕竟他见过我的照片。而这个男生店员反应平淡,只是把我当成普通的顾客。或许,他在假装不认识我。
我一边浏览着书架上陈列的书籍,一边偷偷观察那个男生。他身材瘦削颀长,细细的眉宇与冷淡的瞳,侧脸的轮廓泛着毛茸茸的光芒。这般美好而安静的男生,我听见怦然心动的声音。如果他就是S君,我该找他搭话吗?我脑海里紧张地揣摩着各种台词,就在那时,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旧书区的某一本书上。
就在我眼前,赫然摆放着那一本小说的续集。
我立即拿下来翻了翻。果然在扉页,一个熟悉的少女肖像素描映入眼帘。下方同样有S君的签名。
毫无疑问,此S君正是彼S君。这里就是他打工的书店,他没有说谎。我拿着那本绝版书走向柜台,男生店员抬起头,眼神似乎在询问“你要买这本书?”。我把书递过去,他翻到书的背面看价格。
我出其不意地说:“S君?”
“嗯?”男生抬起头,眉头微皱,“什么?”他疑惑的表情不像装出来的。他不是S君吗?
“那个……”我换了个话题,“你在这里打工很久了?认识一个叫S君的人吗?”
“对不起,我刚来这里打工一个月。所以,不认识S君。”男生抱歉地说。他果然不是S君。我感到失望。但至少我确定了一件事,这书店里分明有S君存在过的气息。只是,我为什么会这么介意他的事情呢?
或许,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吧。一个跟我要好的女生,因为喜欢学长而天天惦记着他的事情,每天守在单车棚就为了看他一眼,又或者偷偷买早餐放在对方的抽屉里。
“想知道对方的一切,想闻到对方的气息,想永远看到他的背影。”想起好友的话,我才恍然发现,现在的我,似乎也是这样子呢。
如果S君曾经在书店打工,那么店长很可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去了那家书店好几次,终于有一次遇见了那个男人。他正从面包车上搬整箱整箱的书进店里,累得满头大汗。
“S君?我不记得店里有这么一个人。”店长想都不想地说,表情十分不耐烦。
“这是他的化名啦。”
“那真名是啥?”
“我不知道……”
店长嫌恶地拒绝了我的追问。连S君真名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找到他?听说我碰壁的事后,S君苦笑了一下,“你就那么想找到我?”
“嗯。”只是想见你一面,如此而已。
“我正好有件事要拜托你。可以告诉你我家的地址。”过几天就是母亲节了。他要我帮忙买一件衣服送给他妈妈。那件衣服是上次他和妈妈逛商场的时候妈妈看中的。他说好在母亲节送给她。
“为什么你不亲自送呢?”
“因为某种原因。”他的理由总是充满神秘感。但我乐意帮忙。至于买衣服的钱,他让我去找店长要。因为上次他在书店打工的工资还没领到。我于是又回到那家书店。店长一听说来讨薪,脸色一沉。
“我可没欠谁的工资!”店长言之凿凿,并抄起扫帚想赶人出门的样子。S君让我把手机交给店长听。接着发生了奇异的一幕,只见店长脸色如灰,如同见鬼,浑身哆嗦地把手机以及几百块的欠薪扔回给我。
“你跟店长说了什么?”我很好奇店长的反应。
“其实也没说什么,我只是告诉他我是谁而已。”他淡淡然说道。
“骗人吧。”
他一定说了什么可怕的话,店长才会如此害怕。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关于我的一切。”他突然这样说道,带有如释重负的语气,“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按照他的吩咐,我买下了那件衣服,前往他家。
他的家在一个住宅小区。门铃响过几遍,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打开了门。她应该就是他妈妈。
“你是谁?”她对我感到很陌生。
“我是你儿子的好朋友。”我道明来意,她赶忙请我进门。我拿出那件衣服交给她,并且附带S君的一封信。女人拆开信,坐在沙发上看了许久。那种悲怆的表情我永世难忘,她的眼泪默默流淌,在脸颊上形成一道透明的水膜。
信中写了什么呢?我不知道信的内容,S君用手机发过来时,特地叮嘱我不能看。看到他妈妈如此伤心,我有很多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孩子还记得这件事啊……”女人抬起手背抹去眼泪,她一定回想起了儿子许下的承诺。她深情地将信贴近脸颊,就像在拥抱儿子那般,轻轻地摩挲。这番情景,令我产生一种隐隐的不安感。
我觉得,这位母亲的行为就像……在悼念去世的儿子。不,不可能是这样。刚才S君还在跟我通话呢。我咽了咽唾沫,“对了,他呢?”
“谁?”
“你的儿子,S君。”
“S君?”女人愣怔,“这是我儿子的外号吗?”
“抱歉,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们只是……网友。”
女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真名叫什么?”这是我一直期待得到的答案。
女人缓缓说出一个耳熟的名字,“他叫宋嘉豪。”
宋嘉豪。我认识的。同一个人?不可能!
“他读89中高二三班?”我试着问,呼吸加重,肺叶充满了不安的空气。我害怕听到真相。而女人的点头动作彻底摧毁了我那一丝卑微得可笑的希望。
我这时才注意到,客厅里摆放着一幅遗像。
遗像里的少年,穿着海魂衫。
S君,原来我们早认识啊。
“吓到你了吧。”他在电话那端说。我站在街头,显得格外茫然,行人络绎不绝地从身边掠过,夕阳映照街道的颜色由浅至深。
“你是幽灵吗?”良久,我说出这么一句。
“不是哦。”
“骗人!你明明死了。”我紧紧攥住手机,大脑混乱一团。
“在你生活的那个世界里,似乎是这个样子。”
“什么意思?”
他舔了舔嘴唇的声音。“因为我在另一个世界里。”
1957年,美国物理学家休·艾弗雷特三世提出多世界诠释。此理论简而言之,那就是除了我们的世界之外,还存在许多个不同的世界。它们与我们这个世界只存在微小的变化。更通俗的说法是——平行世界。
我并非科学论者。但我的遭遇,只能这样解释。在我的世界里,宋嘉豪已经死了。但在他的世界里,他还活着。连接我们的,是大家互相调换的手机。
他很早便发现了真相,一直隐瞒着,不让我知道。怪不得那天我们同在雕塑下,却看不到对方。怪不得我到图书馆,再也找不到海魂衫少年了。怪不得书店店长接了他的电话,吓得魂飞魄散。
他离我那么远,却又这么近。
“你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我好奇地问。
他说大致上没有区别。有同样的明星,同样的事件,以及同样的天气。街上游动着同样的脸庞,甚至落叶的轨迹,也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是,我的世界里没有他,而他的世界里,没有我。
因为,那边的我已经死了。“啊?”乍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我很吃惊。我问:“怎么死的?”
“就那场车祸。你死了。”
对方的世界里,我在车祸中的境遇大相径庭。看来,不同的世界,终究有所不同。一想到自己已经在那边去世两个多月,我不禁感到忧伤。我死了,那边的妈妈一定会很伤心难过吧。
我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宋嘉豪很聪明,未等我开口便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会帮你去探望你的妈妈。”
然而,宋嘉豪去我家后打听到一个糟糕的消息。因为我的离世,妈妈受了严重的打击,一病不起。她现在住在医院里,医生对她的病情束手无策。
在病房门外,宋嘉豪偷拍了一张妈妈的照片。
我看到了那边的妈妈,她瘦得皮包骨,发鬓苍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因为我的离世,妈妈失去了生活的信念。她一心想着和我在天堂见面吧。
妈妈,你要撑下去啊!
我沿用了宋嘉豪的方法,将自己的亲笔信用手机发过去,再吩咐对方打印出来。等到入夜,他便悄悄溜进病房,将信放置在妈妈的床头。她会看到那封信的。她会知道她的女儿在劝她坚强地活下去。
第二天宋嘉豪再去医院探风的时候,他却被妈妈抓住了。妈妈病态如枯树枝般的手紧紧扯住他的衣角不放,因为激动而不停地颤抖。她手里拿着那封信。
“是你放在床头的吧。我知道的。”
他没有否认。他戴着耳机,我们正在通话中。他听到的,我也听到。妈妈含着眼泪,“这是小眠的字迹,我认得的。为什么你会有她的信?”
她的表情那么悲怆,任谁都会心软。我通过手机听到她的声音,内心宛如刀割。而宋嘉豪任凭她怎么质问,都不肯松口。我们之前已经协议好,要保密的。毕竟,要让妈妈接受我是这边世界的人,还很难。
“让我见见她。让我见见我的小眠。”妈妈用力摇着宋嘉豪的身体,泣不成声。她的忧伤无比巨大。
他动摇了。我也是。
“让我和妈妈说话。”我终于说道,宋嘉豪想了想,把手机递给妈妈。妈妈一下子便认出那是我的手机。
“妈妈,是我。”我哽咽着说。
“小眠,是你?真的是你!”她认得女儿的声音,哭声从那边传过来。“我的小眠,你在哪儿?为什么不回来妈妈身边!”
“妈妈。你听我说。”我一五一十地道出实情。花了很长时间,妈妈才接受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妈妈,即便在你世界里的我不在了,你也不要放弃信念,要坚强地活下去。这样,我才会安心哪。”
妈妈含泪答应了我。挂断电话后,我的泪腺颓然决堤,脸颊氤氲着一片温热的潮湿。这时,这个世界的妈妈刚好下班回家,我哭着扑进她的怀抱里。
妈妈错愕地抚着我的头问:“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妈妈,我们永远永远也不要分开。
后来,宋嘉豪告诉我,那边的妈妈终于重拾信念,积极治疗,很快出院了。
她对他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因为是他让妈妈再次听到了我的声音。妈妈说,小豪是个很好的男生。我点点头。可惜的是,这个男生已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如果能早一点认识他就好了。至少在他去世前,我们可以面对面地交谈,看得清对方的脸。而今,我们却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这多么悲伤,不是吗?
更大的悲伤,是突如其来的。那天,我刚和宋嘉豪通完电话,便听见手机里传来提示音:“对不起,你的话费已不足十元,请及时充值。”
我开始不以为然,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个手机号码,无法充话费!我心急火燎地跑到移动营业厅,却被工作人员告知:该手机号已于数月前注销,无法使用。即是说,它与宋嘉豪一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可能呀!我试着跟工作人员解释,我明明能用这个手机打电话呢。然而,我那时无论拨什么号码,都拨不通,只除了和宋嘉豪通话的那个号码。是的,这些天来,我一直用这个手机打同一个电话。
原来,它只能连接那个世界。
工作人员同情地看着悲伤得不能抑制的我。我站在营业厅里,慢慢蹲下去,心中的悲哀化成了热热的液体,在眼眶中微颤,至最终坠落。旁人在围观,无人知晓我为何哭泣。唯有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话费一旦耗尽,我和宋嘉豪的联系,就断了。
“其实,我前几天也去充值了……”宋嘉豪听说后,这样跟我说。他和我的遭遇是一样的,我们的手机无法续费。然后,我们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终于,到说再见的时候了吗?
分别的日子逐渐逼近。每一次通话,我们都格外珍惜。我录下了他的每一个声音。我猜想他亦在做同样的事情。我们都在为最后的分离而准备着。
每次听到手机提示话费的余额,我心中的阴霾就愈发浓厚。那一次,宋嘉豪说:“明天晚上有烟花,我们一起去看吧。”于江边举行的烟花汇演,吸引了许多市民。大家聚集在江岸,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影遮住了珠江的半张脸。负责燃放的船只停泊在江面上,等待着倒计时。我和他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山坡。
我们相互依偎。我的身边有他,他的身边有我。
城市的上空,月夜游弋着星座的幻象。谁也不说话。唯独长草中的虫鸣在耳边跃动。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直到——那一朵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清晰地炸响。接着,另一朵,另一朵……城市被照亮,人们欢呼雀跃,争相绽放的烟花映着我们安静的脸。
多么希望,星球在这一刻停止转动啊。我哭了,他也是。我们都在悲伤。最后,我们拍下与烟花的合照,发给对方。
伴随着一句离别的话。——【再见。我喜欢你。】
我喜欢着另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那天以后,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那部诺基亚手机拨不通他的号码,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从此断了线。而妈妈也帮我买了新手机。我将他的诺基亚放在抽屉里。只要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曾经发生过的奇妙故事,以及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他。
说不定有一天,它会再响起来。
不久之后的一天。我正在市图书馆五楼看小说,一个全身黑衣的女生突然走到我身边。
这个女生我认识,她也经常来这里看书。但我们从不说话,有时候我向她颔首示意,她却目中无人地擦肩而过。她那么奇怪而神秘,如同黑夜般的存在。然而今天,她却主动跟我说话了。
她自称李灵悦,“那次车祸,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说她当天目睹了那场车祸,并参与救援。
“那个男生可惜了。”她又说。
“什么男生?”我问。
“你不知道吗?”李灵悦颇为玩味的眼神,我总觉得她洞察了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她说:“如果不是那个男生推开你。或许,死的人就是你了。”
这时,我才明白我得救不是上天保佑,而是被人救了。噢,我记起来了,当时确实好像有人在后面大力推开了我。我心一紧。“请问,那个男生长什么样?”
“也是经常来图书馆的。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经常穿一条海魂衫。”
哦。是他。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吗?
那天,一辆汽车失魂般撞向马路边。
“小心!”伴随着大喊,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我坐在图书馆的窗边,心中缓慢流动着寂静与悲伤。阳光镂空了我的泪。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宋嘉豪打给我却不相信我是叶浅眠。
因为他的世界里,我跑过去,推开了他。
而我的世界里,他跑过来,推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