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的孩子

离家的孩子

我把处理品拖进井里。随即,井底传上沉闷的掉落声。

站在井边的父亲,弯下腰摸摸我的头,“做得好!孩子!”

得到父亲的赞扬,我十分高兴。我们开始往回走。此时的树林安静极了,参天大树将大片的阴影覆盖在我们身上。空气中传来阵阵恶臭。视界范围内,不远处是垃圾场,与树林毗邻。成山的垃圾与遍野的葱绿格格不入。听父亲说,以前这个地方并非今日模样,这儿曾经山清水秀,可惜从几年前开始,开始有人从城里运垃圾来,往这里非法倾倒。

自此以后,几乎无人踏足这片树林。“但是这样也好。”父亲停下脚步,注视那边的垃圾场说,“至少我们来这儿不会被人发现。”

我们走出树林,坐上父亲的银灰色小车,开往社区的方向。

这几天,社区出现了一宗孩童失踪案。汽车经过商店时,我仍能看到街边的电线杆贴着寻人启事。有人说那小男孩去河边玩耍,被冲走了。于是人们沿着河道搜索几公里,结果一无所获。也有人说他被人贩子拐走了。总之,有各种各样的说法。警方一时没有头绪,只当做人口失踪案处理。可怜那家人,终日愁眉苦脸,曾经充满童声笑语的庭院沉默得像一座遗址。

说起来,我跟那个失踪的小男孩很熟。他上学时,经过我家门口总从书包里拿出糖果给我吃,我们还曾经在一起玩竹蜻蜓。他双手压住竹腿,使劲摩擦,放开手,竹蜻蜓便呼地飞向蓝色的天空。我欢喜地追逐那细小的玩意,直到它落地。

唉。那真是个好孩子啊。我对小男孩的失踪表示遗憾。

父亲将商店买到的慰问品提在手里,带着我按响了那家子的门铃。门牌上写着姓氏——纪。纪先生和纪太太都在,他们把我们请进屋里,脸色难看极了。

“警方那边还是没有消息,我们居委会动员人手找了好几次也找不到……希望你们节哀顺变。”父亲作为这片社区的负责人,发表遗憾的看法。纪太太立即忍不住哭泣,拿出手帕捂脸。纪先生将她深拥入怀里。

这对可怜的父母啊。

我走过去用脑袋蹭蹭纪太太的膝盖,以示安慰。

“你真是个好孩子。”纪先生对我的举动表示感激。

“或许,你们应该养只宠物。”父亲说。先生和太太感谢他的好意。对于失去亲人的人们来说,把感情寄托到别的动物身上,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我和父亲回到家。刚进门,我便看见院子的草丛中躺着一个T字形物件。跑过去一看,那是小男孩的竹蜻蜓。我把它叼给父亲。“这种破东西。”父亲囔囔一句,双手用力折断,便扔进垃圾桶里。我跑到垃圾桶边看着那断掉的竹蜻蜓心想,如果小男孩回来找不到竹蜻蜓该怎么办?他一定会很伤心的。

不,或许他回不来了。

他去哪儿了呢?

我记得最后和他见面是在那天傍晚放学后,他独自到我家里和我玩。

“你怎么不回家?”父亲发现了他。

这时外面的街道十分冷清。居民们大多在城里工作,这个时间点应该正在坐公交车。所以,这片社区只有到傍晚六点以后才会变得热闹。而我父亲不同,他经常闲在家里弹琴。家里的客厅就放着一台钢琴。听说,我的父亲是一名非常有天赋的钢琴师。

小男孩对父亲说道:“我打破了家里的东西,不敢让爸爸妈妈知道。”他用手摸我垂下的耳朵,而我则用舌头舔他的手。

“这样可不好。”父亲认真地说:“你来这里,爸爸妈妈知道吗?”

小男孩摇摇头。“爸爸上班还没回来,妈妈去超市买菜了。”

“其他人也会看到你的,你爸爸妈妈很快就会找到你了。”

“不,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叔叔,你不会告诉我爸爸妈妈的,对吧。”

对于他的恳求,父亲思索片刻,特地观察外面才点点头。

“你也不会说的。对吧?”小男孩看着我问,我也点点头。就算我想说出去,那些人也听不懂呀。

“这样躲,未必能躲得住。我有一个更好的地方躲藏。你愿意跟我来吗?”父亲离开钢琴的座位,走到小男孩面前。

“我只能躲到七点哦。不然,爸爸妈妈见不到我回去,会担心的。”

“放心吧。”父亲说。他的话语似乎带有一种魔力,让人安心。在这片社区,如果有哪户人家发生事情,一定会来我家求助。父亲作为居委会负责人,尽心尽力为社区服务。他帮忙清理下水道,动员大家在台风前做好防备。有次发生洪水,他及时通知大家到地势高处避难。不止如此,他还经常免费教社区里的小孩弹琴。居民们都说,与父亲这样优秀出色的人为邻,真是大家的福气。

我在客厅里叼玩小男孩留下的竹蜻蜓,只用嘴巴我是无法让它飞起来的。我想小男孩再玩一次给我看。可他跟父亲进了地下室后便没有出来。我吠了两声,屋子里回荡着我的叫声。父亲和小男孩都没有回应我。我刚走到地下室门口,父亲正好打开门走出来。

只有他一个人,小男孩呢?

父亲什么也没跟我解释,牵着我到外面散步去了。回来的时候,纪家的门口聚集了一群社区居民。见到父亲回来,大家马上围过来。

“小俊不见了。”小俊就是那小男孩的称呼。

“别担心。”父亲发挥作为领导的气魄,让大家冷静下来。

“会不会一时贪玩,跑到哪里玩去了?”

“不会的。”纪太太十分肯定,姣好的脸庞显得焦灼而苍白。“刚才我出门的时候他明明还在家。现在都过了晚饭时间还不见人……”

“那我们找找看吧。”

父亲分配人手,让大家分散去寻找。于是所有人都朝不同的方向散开,呼唤小俊的喊声此起彼伏,天色渐暗。入夜后,人们的寻找并不中断,等有人报了警,连警方也加入了搜寻队伍中。只可惜,所有地方——公园,游戏厅,便利店,通通找遍了,都没有小俊的身影。

“这下子糟糕了,不会出事了吧?”

搜寻队伍回到纪家重新部署下一步行动时,哪个居民说了这么一句让人担心的话。纪太太立即抽泣起来。父亲及时给她打气:“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小俊一定会回来的。”

但过了一夜,小俊没有回来。

搜寻工作继续了三四天,依然没有一丝消息,人们彻底放弃了。没有人知道小俊去哪儿了。我想,他一定是藏起来了。父亲知道的,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大伙儿呢?

事情过去一周后,也就是这天傍晚,父亲背着一袋东西和我出门。他驱车来到这人迹罕至的垃圾场附近,我们走进树林,沿着一条模糊的小路小心翼翼前进。夕阳照耀着前方的道路。地面上铺满腐败的落叶以及昆虫尸体。当风吹响树叶,沙沙的声音如同人在窃窃私语。

我们来到一处井口。

我记得这儿了。

这是我跟父亲初次见面的地方。

我是在井边被父亲发现的。当时我坐在那里,宛如初初诞生于这个新世界,头脑一片混沌空白,身体有种难以形容的不适感。我蹲坐在地上,感受到林中的微风以及光影。这是什么地方?而我又是谁?我脑子里重复着这些问题。

林外传来的引擎声打断了我的思考。只见离树林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垃圾场,好几辆汽车正往那里倾倒垃圾。风中充斥着臭味,熏得我胃口翻腾,几乎想吐。我思忖着离开这个地方,可我又能何去何从呢?

就在这时,忽然,安静的树林中传来踩压树叶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个男人的眼睛。他稍作惊讶,便平静下来。

“怎么有一条狗?”他用嫌弃的语气说道。他正扛着一袋东西,累得气喘吁吁。我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端详他。这个男人衣装整洁得体,给人很有好感。他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来,改为拖行。泥土的地面划出深深的拖痕,有深色的粘稠液体从麻袋里渗了出来,染红了土壤。我试图提醒男人,用嘴巴咬住他的裤脚。他有些嫌恶地踢开我,但他注意到了地上的血迹,才用皮鞋使劲擦拭,直到看不见才满意地继续刚才的动作——把麻袋扔进井里。

深黑的井底发出扑通的响声。

那里面装着什么?我不得而知,但男人转身离开时,我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我可不喜欢养狗。”他说,驻足片刻,却任我跟在后面。他的车停在小树林外,我跳上副驾驶座。他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开车载我回到他所在的社区。

就这样,他把我安置在院子里,端给我一碗饭。

“我看你挺有灵性的。从此就当成我的孩子吧。”

我汪汪两声。表示同意。

父亲说,麻袋里装的是处理品。

他把麻袋放下来,像跟我解释似地自言自语。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我解释。我安静地蹲在他脚边,他坐在一根朽木上,凝视着远处夕阳下的垃圾场。一辆翻斗车正毫无顾忌地驶近,将车上的垃圾呼啦一倾而下。车里的司机看不见我们。夕阳穿过树林,逐渐西斜,林中的阴影加深。父亲深思般等待了许久。空气里散发着恶臭,不知是垃圾场飘过来抑或是麻袋里发出来的。父亲似乎习惯了这种气味,而我则觉得有点倒胃口。

我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裤脚,示意他快点完成工作好离开这个臭熏熏的地方。但他毫不理会,想出了神。无奈之下,我擅自做主,咬着袋口扯向井口。麻袋掉了下去,发出古怪的沉闷声。

听到落井声,父亲才醒过神,他没有责怪我,而是赞许似地抚摸我的身躯。“你做得很好。”他说。我为自己得到的赞扬表示骄傲。

不过,有件事我想告诉父亲。我闻到麻袋里有熟悉的气味。

嗯。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叫小俊的小男孩的。

怎么会这样子呢?我大惑不解。

该不会……

为了解除心中的疑问。趁一天夜深,待父亲睡着了,我悄悄溜出院子,长途跋涉跑到井边。垃圾场离社区并不算远。我跟父亲来过几次,所以认得路。没有手电筒光的照明,树林犹显黑暗,纤细的树枝犹如倒立着的女性毛发,细节被黑暗无情地吞噬殆尽。

我诚惶诚恐地来到井边。望着黑洞洞的井底,我心里直发憷。谁知道下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但有些事情,始终要弄清楚。我一咬牙,跳了下去。井底十分潮湿,我的脚沾满泥土,但井底离地面不高,仍有一些月光漏进来,依稀支撑着井内的照明。

我压抑着呼吸。井里的气味十分奇怪,称不上臭。但我也形容不出来,只觉得这些味道在侵入我的身体,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很快,我找到了什么。爪尖传来麻袋的触感。不止一只,有好几只。奇怪的是,麻袋……竟是空的。我又四周找了找,井底除了淤泥,还找到一些衣服,还有书包之类的。

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处理品?

不应该呀。我觉得当时麻袋里的东西挺重的。肯定不止是衣服这些,但其他东西我也找不到。既然没有我想象中的可怕东西。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位。不管怎么样,我确定了父亲是个好人。

我可真多疑啊。我自嘲道,费了一点力,终于跳出井口。就在那时——我与一双瞳孔不期而遇。

美丽的鸟站在井边,朦胧的月光下,华彩绚丽的羽毛染上一层诡异的色泽。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鸟,看惊呆了。它宝石一样漆黑灼亮的瞳孔,像埋藏着那么深的悲伤,等着向人倾诉。和我对视片刻后,它扑打翅膀腾空而起,穿入树林的黑影消失了。

第二天,我和父亲出门时,正好遇上纪家的先生与太太。他们新买了一只鸟笼。大家正围在他家门口,啧啧称叹。

“这只鸟真漂亮呢。”

“昨天晚上突然飞来我们家的。于是我们就养了起来。”

鸟笼里的鸟,正是我昨晚见到的那只。它发出美妙的叫声,加上华丽的羽毛,十分讨人欢喜。大家都在讨论这只鸟的品种,可是谁也认不出来。它比世上任何鸟都要美丽。

“养只鸟可没多大用处。”

坐在车上时,父亲对那只鸟嗤之以鼻。他说,鸟只能作为观赏之用,而狗则能帮上许多忙。我对父亲的说法感到十分荣幸,至少我在他眼中比一只鸟有用多了。我愿意待在他身边。他是如此优秀以及热心肠的一个人。这天我们来到市中心,在音乐厅参加一场演出。父亲作为钢琴师,在舞台上尽情展示他的才能。我蹲在后台过道里听得如痴如醉。每个观众,全然沉迷在美妙的音乐声中。我的父亲,居然是这么一个有才能的人啊!我跟在他身边,看到乐团的人对他毕恭毕敬,而他则以和善的笑容,对待每一个人。

“说起来,那天也是参加音乐会之后的事情。”

父亲手握着方向盘说,我们驾车在回家途中,夜色已深,汽车沿着无人的公路行驶。是什么样的事情呢?我竖起耳朵,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父亲总喜欢跟我说话,或许他觉得将他内心觉得荣耀的事情告诉我不会引来危险,并能从中获得自我满足感。

“是几个月前了。”父亲一边注视着马路状况,一边又陷入沉思的样子,“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当时,同样是深黑的夜色笼罩马路,结束演奏会之后的父亲驱车回家途中,忽然放缓了车速。前方的马路边有个瘦小的身影疲惫地行走在路灯下。

那是个小男孩,背着书包,一个人独自行走在偏僻的马路边。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父亲于是带着疑问慢慢开车靠了过去。

“喂。小朋友。”他停下车,摇下车窗。小男孩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泪痕。“叔叔。帮帮我。”小男孩语气带着哭腔。

“怎么了?”父亲用一贯善解人意的腔调问道。

“我搭错车,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经过询问,父亲得知小男孩与姐姐相约出游,却不小心走散了,坐错了车。现在他根本不知身处何方,而且连家里的联系方式也记不住。不过,他记得家庭地址。父亲在这个城市生活许多年,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就在城市的另一端。他打开车门,领小男孩上车,答应带他回家。

小男孩遇到这样热心肠的好人,欣喜得连声道谢。父亲于是开着车,继续朝家的方向驶去。至于那个小男孩最终有没有回到家呢?我不得而知。因为此时父亲突然闭口不言,眼睛瞄向前方。

深夜的马路上,一个人影走在路灯下。乍看之下,颇有点情景重演——就像父亲遇到小男孩的那晚。只是,这次是个少女。她穿着黑色的衣服,一头漆黑长发,连鞋子也是黑的。整个人似乎就是黑夜的分身。深夜时分出现这样一号人物,多少会令人联想到幽灵。

父亲一贯是个无神论者,他停下了车。

“这么晚了?你在干吗?”他问那位少女。

“找人。”少女面无表情地答复。她孑然一人,警惕地看着我们。

“什么?”父亲怀疑自己听错了。三更半夜在街上找人?但少女的回答十分肯定。

“你找谁?”父亲终于问道。

“我的弟弟。他走失了。几个月前。”

据少女陈述,她和弟弟在出游的时候走散了。弟弟再也没有回家。她于是满城地找人,最近盯上这里,是因为曾经有人说在这儿附近见过一个跟弟弟样貌差不多的,搭错车的小男孩。

听完她的话,我马上联想到父亲口中的小男孩。我汪汪了几声,试图说出我的看法,但父亲转头叫我闭嘴。

“你确定是在这一块不见的吗?”父亲问少女。“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很危险的。”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

“或许你可以先去我家住一晚,第二天再找也不迟。”

父亲提出邀请,少女却眉头微皱。她以警惕的目光观察着父亲,始终无法从那张善良的脸庞上找出半点破绽。父亲解释说他家就在附近,他是居委会的负责人,同时是一个钢琴家。这些身份值得信赖。少女稍微打消了疑心,她踌躇片刻,终于上了车。毕竟夜深在路上闲逛,她得考虑个人安全问题,而父亲看起来,比较可靠。

上了车的少女,和我一同坐在后座。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你的狗?”她问父亲。父亲开动车子,回答:“嗯。”

“什么品种?”

“谁知道,捡来的。”父亲说着,透过后视镜观察少女的神色,那一瞬间,她也在看他。两个人,心思各异。

汽车沿着冷清的公路,路边的建筑物渐渐少得可怜,驶过一段渺无人烟的路程后,一大片社区蓦然出现在眼前。黑夜中,所有房屋都在沉睡。到家了。

“对了,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李灵悦。”车子停稳后,自称李灵悦的少女面无表情地问。

看似普通的自我介绍,父亲却掉入了陷阱。“我叫霍泽昊。”

少女随即走下车,她端详门牌号,这时忽然拿起手机,给谁发短信。

“是我的一个男同学。”她在父亲询问之前说道,“一个人在外面过夜怕人担心,所以我留下你的家庭地址。还有车牌号码以及你的姓名。我告诉我的同学,你是个好人。”

父亲的脸部明显抽搐了一下。少女分明话中有话——“如果我出事了,就会有人来找你。”大概没估计到少女如此有心计,父亲脸上掠过一丝失望,那就像被迫放弃某种行动似的。

那一夜,少女留宿我们家。半夜时,睡在客厅地板的我曾经看到父亲轻手轻脚地走到安置少女的卧室门前,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在走廊上深思良久,月光镌刻着他那张表情复杂的脸。他真是一个成熟英俊的男人,当然追求者甚众。但他至今独身。没人知道为什么。

天才都是孤独的。我忽然想到这句话。

父亲最终没进入少女的房间,而是原路返回自己的卧室。他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表现得真像幽灵。

当清晨来临,少女完好无缺地走出了房门。她睡得很好,看得出来精神奕奕。

父亲招呼她吃了早餐。接下来,便要开始行动了。她拿出一张照片。

“叔叔,这是我弟弟,你见过吗?”

“不。没有。”父亲拿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表情淡如清水。“我可以带你去周围问问看。”

于是,我跟着这两人,走访这片社区的大街小巷。无论男女老幼,各门各户,看到照片都不约而同地摇头否认见过上面的小男孩。

“说不定,你弟弟没来过这里。”结束一天的走访,父亲叹息着说道。

“不一定。我有预感。他就在这个地方。”少女问道,“叔叔,我能在你家再留宿一晚吗?”

“可以的。”父亲表现出一贯的老好人作风。

我们一行人去超市买了晚餐的食材便往回走。不知不觉,已近傍晚。父亲在厨房准备晚饭,而少女则陪我在院子里玩。不过,少女并不是好的玩伴,她的表情像冰一样僵硬,没有喜怒哀乐之分。她逗了我一会儿便沉默了,拿着照片坐在台阶上沉思。我百无聊赖,便跑到墙角,刨出土坑,将我埋在里面的收藏品取了出来。

这时,少女被那件小物件吸引了注意。她走过来,盯着它问:“这是哪里来的?”

“是跟我一起玩的小男孩的。”

我口中所指的是那只原本被父亲折断扔进垃圾桶的竹蜻蜓,但我又把它叼了出来,埋在墙角当做我的收藏品。虽然我说的话在人类听来只是毫无意义的犬吠,但少女似乎听得懂。

“哦?他的竹蜻蜓怎么会在这儿?”

“他失踪了。”我吠道。少女又听懂了。她可真奇怪呢。至少,连父亲都听不懂我的语言。我为自己能找到对话的伙伴而高兴。

“带我去他家。”少女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很快带着她跑到纪家。纪先生跟大部分在城里工作的居民一样,仍未回来,只剩下纪太太独自在家逗她家的鸟玩。那只鸟无论看多少次都那么漂亮,色彩斑斓的羽毛反射出夕阳的光泽。有鸟的作伴,纪太太伤心难过的情绪舒缓了许多。听说她和纪先生还打算再生一个小孩,用以弥补失去小俊的遗憾吧。

看到少女手中的竹蜻蜓,纪太太不是很确定。“这个竹蜻蜓好像是小俊的,又好像不是。”她露出痛苦的神情,回忆起小俊令她重陷失去爱子的悲痛中。少女适可而止,不再追问,而是指着鸟说:“好漂亮的鸟啊。什么品种?”

“不知道。有天飞来我们家,就留下来不走了。”

“哦。”少女像发现什么,凝视着那只鸟。鸟在鸟笼里跳上跳下,发出清脆如铃的鸣叫,少女竟作出细心倾听模样。谁也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

我们离开纪家回去的半路上,少女忽然想起什么,拿出她弟弟的照片。我第一次看见照片的内容,便规规矩矩地蹲坐地上,垂拉双耳,目光仔细聚焦在照片上。

小男孩背着蓝色书包,站在迪斯尼乐园前,笑得很开心。少女的手指指着他。

“这个小孩,你见过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接着再次摇头。

“怎么了?”少女被我乱七八糟的举动弄糊涂了。

我想说的是,我没见过这个小男孩,但我总感觉他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噢!对了,蓝色的书包。我赶紧吠起来。

“我见过这个书包!”

“在哪儿?”

“井底!”

“井底?”

那正是我和父亲去扔处理品的废井,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跳进井底,在下面找到一只书包。和小男孩背的十分相似。但我也不是百分百确定。毕竟,那时是深夜,仅凭漏进井底的一丝月光我很难看得清楚。

“你们在干什么?”

对话之际,另一把声音无故插入。少女转过身,只见父亲正穿着围裙,站在院子门口,对我们问道。少女淡淡地说了句“没什么”便把照片收回去。父亲眉头轻皱,眉间残留着淡淡的狐疑,他大概在困惑她为什么一副在和我说话的样子吧。

人类不可能和动物对话呀。这个少女真奇怪。父亲那时应该有此想法,我也觉得这少女和别的人类不一般。

吃晚饭时,我听到少女对父亲说,既然这儿找不到弟弟。她打算今晚就走。父亲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只是没明显表现出来。

晚饭过后,父亲亲自开车送少女去公交车站。我为她的离开而感到一丝失落。望着她走上公车,随着公车离开,坐在驾驶座的父亲像憋了很久,长长舒一口气。哪时我们并不知道,这又是她的一道心计。午夜时分,少女居然又折返回来了。这时父亲早已入睡,死寂无声的街道流淌着夜色,她纤弱的身影伫立在路灯光圈下,对蜷缩在门口的我做出【你过来】的手势。

“去井边。”她让我带路。我驾轻就熟地领她走向废井的方向。一路上,她问了我许多有关废井以及父亲的情况。我试图让她明白,父亲是个好人,绝不会干坏事的。对我的声明,少女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明白,她要去井边干什么。她这次显然有备而来,带了手电筒,还背着一个背包。

平时只需五分钟车程的路,今夜却格外漫长。月光沐着我们赶路的身影。随着前方飘来的臭味越来越浓重,我知道越来越接近树林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少女捂着鼻子说道。她十分不习惯这股臭味。

听到前方是垃圾场的回复,她那张面具一样的脸难得挤出嫌恶的纹路。

一辆运垃圾的车飞快地从我们身边的马路驶了过去。车前灯照亮幽黑的树林。我将少女引向树林的入口。这几天下过一场雨,所以地面潮湿,泥土像吸住我们的脚底似的。我们尽量选择有草的路面。

很快,一处井口出现在月光下。那就像一团黑洞,随时噬人。

“这里有死亡的味道。”

少女说道。我嗅了嗅鼻子,什么也没闻到。少女走近井边,用手电筒往井底照了一会儿,然后吩咐我下去,把下面的东西都叼出来。我于是听她的话,跳下井底,反复几趟,将所有的物件包括麻袋都一一捡了出来。

做完这个繁重的工作,我累得气喘吁吁,身体几乎要垮掉了。少女赞赏般抚摸我的脑袋。“真乖。”我当时并不意识到,她这个普通的动作饱含深意,我只感到脖颈处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感。然后,她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块狗粮,作为奖励。

在我津津有味地享受我的奖品时,少女找了块稍宽阔的干地,将那些沾有泥浆的物件一一铺放在地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好几张寻人启事,用手电筒一一对照。那些寻人启事不知道她是怎么收集来的,她似乎在比对井底的物件和启事上失踪儿童的穿着。稍后,她神色凝重地将它们收好,放进麻袋里,然后扔到不远处的树丛中。只有一套衣服,她用塑料袋包装好,放进背囊里。

“今晚的事,对谁也别说。”离开时,少女叮嘱我道。我感到有些可笑,吠了两声。就算我想透露半点风声,可我的话,谁能听得懂啊。

那晚,少女在我的目视之下,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过后几天风平浪静,少女没有出现,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父亲正在居委会和居民们商量要去市里抗议那个垃圾场的存在问题。大伙儿正讨论得风风火火。突然,纪家先生和太太闯了进来。他们拿着一套沾满泥土的衣服,悲声大哭,说是谁把小俊的衣服放在了门口。

“不会吧?你确定这是小俊的衣服吗?!”

抗议的话题瞬间被大家抛之脑后。纪太太泣不成声。“不会错的!这是我家孩子的衣服,这朵袖子上的小花,还是我亲手绣上去的。”

失踪多日的孩子没有出现,却留下一套衣服在家门口,这听起来十分诡异。

只有我心里知道,是少女干的好事。这套衣服正是那晚她装进背囊里的那套。只是,她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虽然出现了线索,但大家并没有因此而开心。因为,衣服上有血迹。

不好的预感笼罩着大家。

纪太太一直哭哭啼啼,唤着:“我可怜的儿呀。”纪先生试图尽量保持冷静,全身手脚却不断地颤抖。而我的父亲虽然仍保持着平时的风度,对他们好言安慰,但脸色却苍白了许多。

很快,得到报警后的警方介入了此事。

所有人都在猜测犯人这样做的意图。把沾有小俊血衣留在家门口。是勒索?绑架?还是一种暗示?

我想,少女这样做,一定另有所图。

“是你干的对吗?”

父亲刚从居委会回来便这样质问我。我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知道废井的只有我和他。“你为什么要把衣服叼到别人门口?”父亲似乎误会了。这么干的不是我呀。

我吠了几声想申述清白,但父亲听不懂。“算了。”父亲开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步伐急促。经过一番分析,他要去废井查看。我想告诉他那井底其实什么都没有,鉴于无法传达我的话,我只能默默地跟他上了汽车。

车子刚开出社区,父亲却做了个奇怪的举动。他没有开往树林的方向,而是掉头开向另一边。为什么呢?我从车里的后视镜无意中瞥到一个少女的身影一闪而过。父亲意识到被人监视,所以才改变了主意吧。

不能去废井查看了。父亲只好装作到附近的商店买狗粮,又开车回家了。这一晚,他都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焦灼不安。有时候,他会偷偷走到窗边察看外面的情况。入夜的街道一扫白天的喧嚣,冷冷清清,街灯孤独地守候着光明。即便如此,父亲也没有轻举妄动。那个少女此时一定躲在黑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吧。我很想替父亲解忧,却不知道从何而起。

我那时并不知道,我被卷入了这次事件中。

第二天早上,家里门铃响了。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父亲面前。他表明刑警身份。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视线稍稍落在中年刑警手中塑料袋里的血衣,父亲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沉稳。昨天来居委会调查的,就是这个刑警大叔。

“实际上,我们发现了一个疑点。就在这件血衣上的。”刑警先生单刀直入地说。

“哦?”

“你看这个地方。”刑警先生指着血衣,父亲眯紧眼睛凝视。血衣上……沾着一根毛。土黄色的,动物的毛发。父亲和刑警先生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这根狗毛或许跟你家的狗一致。”刑警先生说,打量父亲的眼光已带着一些怀疑。

我倒不记得我的毛有遗留在衣服上。啊!我忽然想起,少女当时抚摸过我的脑袋……

是她干的。她故意拔下我的毛,并留在血衣上。

父亲见招拆招:“真说不定是它的毛呢,我这只狗平时就有叼东西的习惯。而且,我是前不久才把它捡回来的。”刑警先生看不见,父亲藏在背后那双弹钢琴的手在微微颤抖。

“哦?哪里捡的?”

“就在离这不远的垃圾场。”

“能带我们去吗?”

“可以呀,这对案件有帮助吗?”

“很有可能。”

听到刑警先生的话,父亲立即提议道,“那让我们发动居民一起加入吧。”他的热心举动令刑警先生暂时打消了眼中的疑虑。通过社区的喇叭广播,一批热心的居民立即聚集到我家门前。大家在父亲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垃圾场的方向前进。

我随队前往。

烈日下,垃圾场呈现从未有过的热闹场景。人们戴着口罩,忍受着臭味,在垃圾山里翻翻找找。这奇异的一幕,连偷运垃圾而来的翻斗车都不敢靠近,只得灰溜溜地掉头离开。

工作从上午持续到下午,人们一无所获。随着温度上升,垃圾场的臭味浓得几乎能把人熏倒。有的人像要中暑,有的人几乎要呕了。见此,刑警先生无奈让大家停工。人们立即解脱般躲到旁边的树林里,以免饱受恶臭之苦。父亲还热情地买来饮料,充大家解渴。然后,大家一边休憩,一边纷纷议论。这时,我才从他们的谈话中听明白他们是在找失踪的小俊。可是,小俊怎么会在垃圾场里呢?

“或许,只有这只狗知道真相。”刑警先生边喝着饮料,视线又回到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只狗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刑警先生蹲下来,摸我的头。我从他深邃的眼神里看到摇尾巴的自己。

突然,我猛站起来,向废井的方向跑过去。

父亲在后面急得大喊:“你去哪儿?”

他当然知道,我跑的是废井的方向。我之所以这么做,因为我看到少女在那边的树林里向我招手。待我跑过去时,她却不见了。

父亲和其他人都跑了过来。

“咦。这几乎是个疏漏啊。”刑警先生突然犹如醍醐灌顶,他环视着四周的山林说道,“尸体也有可能藏在这个地方!”

“但这片树林这么大……”父亲刚想说什么,刑警先生却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蹲下去,仔细观察地上的痕迹。地上的草,有被踩踏过。这是去废井的必经小路。“应该有人经常走这儿。”刑警先生不愧为警察,观察细致入微。废井是瞒不住了,父亲大概这样想,于是改变策略,蹲下来对我说:“带我们去你找到衣服的地方。”

我听懂了他的话,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我仍听话地向前跑。所有人立即跟在我后面。我们很快来到废井边。

“不会是在这里面吧?”马上有人说。

几乎所有脑袋都在探查井底的情况。此时正值白天,即便树荫蔽日,阳光也足够我们看清楚井底的情况。

井里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物件,只有一滩淤泥。甚至有人自告奋勇地跳下去查看,也毫无收获。那时候,父亲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惊愕,亦有安心。他一定在猜测他扔进井底的处理品去了哪儿。

“不会在这儿的。”父亲刚说完,刑警先生却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大家安静看着他,面面相觑,直到他说出一句:“这里有死亡的味道。”

他说了跟少女一样的话呢。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呀。”父亲说。刑警先生像没听到似的,开始在四周的树丛里寻找。不一会儿,他有了新的发现。

噢!所有人看到他带回来的东西,都深吸一口冷气。

那是几只麻袋,麻袋里装着那些衣服。重要的是,上面有血迹。

麻袋的数量与附近城镇的失踪儿童人数刚好一致。

经过DNA比对,装在里面的衣服正属于失踪者。那些苦苦找寻孩子的家人终于获得了至今为止最重要的线索。只可惜,这消息却不太妙。意识到这一点,大家愁眉苦脸。一个事实几乎被认定了——就是那些失踪的小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一连几天,警方都在附近寻找失踪者的踪迹。重点范围放在废井附近的山林以及垃圾场。连日来,没有多大进展。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人没找到,或许还活着。”父亲安慰道。他和其他人聚集在纪家,看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纪先生和纪太太终日愁云惨雾,寝食难安。大伙儿尽管想尽方法,仍难以令他们舒眉开颜。由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面,没人注意到那只美丽的鸟了。

它寂寞地在鸟笼里鸣叫,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开朗,意识很消沉,似乎和主人一样伤心。我前爪抓住窗台,仰头看着正上方的鸟笼。鸟低头看我,温润的瞳仁像在哭泣。

鸟啊鸟,你为什么也在哭呢?

正想着,鸟儿飞出了从不关门的鸟笼。我追了出去,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追出街道时,只见鸟儿就在停在我家院子墙头上。它似乎要告诉我什么,等我追过去,它飞下草坪,在墙角用喙啄开泥土,竟然叼出了我的竹蜻蜓。我惊愕地看着它的举动,一头雾水。它意味深长地瞅了我一眼,再次振翅而起。

我毫不迟疑地追逐它飞走的方向。

追了一段路,鸟儿停了下来。这个地方我认识,是社区附近的空地,父亲曾经带我来过这里散步。休闲时也有不少父母带着儿女来到此地玩耍,但现在空地上几乎没有人。因为失踪案的发生,社区的居民不敢再随意让孩子们出来玩耍里。

鸟儿停在一个少女的肩膀上。她坐在水泥管上,看着我。是那个叫李灵悦的少女。

【过来。】她做出手势,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火腿抛给我,我凌空接住,在她脚边痛快地享受美食。而她则和鸟儿在说着什么,我根本听不明白。后来,我问她:

“你在跟鸟说什么了?”

“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那么,你找到弟弟了吗?”

“找是找到了……”少女迟钝半秒,盯着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这可真麻烦。你最好早点记起来。”

她要我记起什么呢?

说起来,我所有的记忆,都是从井边开始的。从那以后,我便和父亲相依为命。

我记不起怎么会出现在那儿,甚至连作为一条狗的记忆,也甚为模糊。老实说吧,我有段时间并不觉得我是狗,而是和父亲一样的人类。不过,有件事情很奇怪,我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个温暖的家,有个少女摸着我的头,喊我弟弟。

梦中作为我姐姐出现的少女的脸,像笼罩着一层薄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不知为何,每当我醒来,我总会为做过的梦感到莫名的悲伤。

就好像离家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无法将我的心情告知父亲。他最近越来越不安,不但不带我出去散步,连演奏会也托病请辞了。而围绕着失踪案件,警方得到了更多的情报。有人匿名举报说,曾经看过一个小男孩上了一辆银灰色小汽车。这款汽车的颜色跟停在我们家车库里的汽车一模一样呢。

再过不久,就会找到犯人的。

社区里的每个居民都这么谈论。父亲装作气定神闲地加入他们的讨论时,我看到他的拳头攥紧在裤兜里。他在那时做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决定。

有一天晚上,父亲开车出去了。这次没带上我。我在家里等了许久,直到夜深人静,汽车的引擎声才渐渐由远而近,我在窗口看到父亲的汽车出现了,正缓缓驶入车库。我欣喜地跑到车库迎接他的归来。当时父亲正打开后尾箱,将躺在里面的一个人抬了出来。

我吃了一惊。因为那个人正是少女李灵悦。她被五花大绑,嘴巴用胶布封住而无法说话。即便身处险境,她的双眼却毫无畏惧,而是露出跟月光一样冷的眼神。

“是你在搞鬼,对吧?”父亲把少女扛到了地下室,审问道。

少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父亲猛地撕开她嘴巴上的胶布。

“尸体在哪儿!”

父亲凶恶起来,不太像我所认识的那个人了。而少女则面无表情。

“快说!”父亲掐住她的脖子,吊起眼角恶声问道。

少女丝毫不怕。“你逃不掉了。警察很快就会查到你的身上。”

“混蛋!”父亲彻底气疯了。他不像个好人,反而像魔鬼。“在这以前,我要让你尝尝被扔进井底的滋味。”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我觉得少女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井底根本就没有尸体呀。

但父亲没有立即动手。“再给你一天时间好好考虑。”他重新封住少女的嘴巴,带我离开地下室,只剩少女孤单地留在潮湿黑暗的空间里。她一定很难受吧。我时刻关心着少女的安危。我总认为父亲不该这样对她,她是好人,虽然行为颇为古怪,但她的内心是善良的。

我是不是把她的处境告诉别人?

如果有人听得懂我的话,她就能获救。只可惜,我找不到倾诉的人。即便第二天,那位刑警先生来我家询问情况,我朝他狂吠,他也只是一脸不悦地看着父亲:“你的狗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变得暴躁了吧。”

真可惜,他听不懂我的话呀。

就在这天,刑警先生到车库查看了父亲那辆银灰色的小轿车。这和失踪案中目击者的关键证词符合。不过,这款式的车子十分常见,并不能因此就断定父亲是犯人。刑警先生没下任何定论,带着深不可测的神情离开了。

送走他后,父亲重重坐到钢琴前,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弹了一首疾风暴雨般的曲子,充分表露出他内心的不安与焦灼。

我知道,少女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等入夜后周围的人家都熄灯了,父亲将少女从地下室里扛出来。

一天没吃没喝,她身体显得虚弱。我紧紧跟着父亲,心里十分矛盾。我不想少女受到伤害。可我能怎么办呢。就在父亲把少女扔进车尾箱时,封住她嘴巴的胶布突然松脱了。此时她若大声喊叫,必定会引起四周的注意。

然而,她却盯着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想家吗?”

听到她的声音,父亲吓了一跳,赶紧用毛巾塞住她的嘴巴。她为什么不呼救呢?想必父亲也为此大惑不解吧。

驶往树林的路上,我坐在车里不断回味着少女刚才的话。

我想家吗?我想呀。可是,父亲的家不就是我的家吗?

奇异的是,她的话竟使我的心发生了动摇。我的脑海中开始浮现一些凌乱的片段。那个曾经出现在我梦中的少女,又在对我呼唤:“弟弟,回家吧!”

弟弟!弟弟!这一声一声的呼唤,敲打着我的心。我的大脑中接着出现一段奇怪的记忆——我躺在井底,一动不动,氤氲在井中的水汽像要侵入我的四肢百骸。我就那样躺着,感觉十分疲惫,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才重新有了一丝力气,我缓缓站了起来,用四条腿。这个动作一瞬间令我颇为愕然与不适,我怎么了?我对一切都感到迷茫。

在黑暗中待了很久,我终于朝井口的光明跳了出去,如同获得新的人生。

汽车停在了树林入口处。父亲将被装入麻袋里的少女拖出来。

她还没死,却不挣扎,任由父亲拖着她在地上滑行。

我们的目的地废井就在前方。这时——

“弟弟。”麻袋里突然传出轻轻的呼唤。

父亲猛然停步。我和他同时看向麻袋。里面又是一声呼唤。“弟弟。”

没错,是那少女的声音。不过,她在叫谁?

我心中有个感觉——她在叫我。

我是她的弟弟?

就在我恍惚之时,父亲打开了麻袋。

“你可真吵。不过,很快你就说不出话来了。”父亲看着地上的少女,一脸阴森,从什么地方掏出了刀子。他本就打算在这个地方解决掉少女。即便面临死亡,少女的眼神里依然难寻恐惧。

她却始终看着我,“弟弟。”她再一次说道。我的心如大钟被撞,震撼不已。

她的确在呼唤我。

“说什么傻话呢。”父亲不以为然地瞥了我一眼,手中的刀朝少女刺过去。忽然此刻,一个黑影从空中扑过来,父亲吓了一跳,退后几步。那个黑影再次袭来,父亲捂着额头直喊痛。这时,我们都看清楚了,袭击者竟然是纪家的那只鸟。它刚飞到树丫上,随即又俯冲下来攻击。

“就凭你?”看清楚袭击者身份的父亲迅速稳下慌乱的情绪,瞅准机会,将袭来的鸟一掌打掉。可怜的鸟儿摔在地上,痛苦挣扎。“可怜的东西。”父亲扯着嫌恶的嘴角,抬起脚要猛踩下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竟一跃而起,重重撞开了父亲。他踉踉跄跄向后退,却一脚踩空,噗通地坠进井里。

“做得好。”少女赞扬我道。

我跑到井边观察情况。井底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楚。父亲就在下面,但没有一丝声响。

“帮我解开绳索。”少女说。我于是跑过去,咬断她身上的绳索。她松绑了,从地上爬起来。“真是个好孩子。”她摸着我的头说道。我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心里充满了伤害父亲的内疚感。

随后,少女捡起了地上的鸟儿。它伤得不重,在少女的手心里扑打着翅膀。

父亲怎么样了?我关切地跑到井边,朝下面狂吠。只可惜,井底仍然没有回应。少女用手电筒查看了井底的情况后,长舒一口气,我顿时明白了什么。

父亲死了。是我干的。

“你还没想起来吗?”少女突然这样子问我。我只是发呆。

我似乎想起来什么,但并不确定。

我们在井边守候了一夜。当阳光照进这片树林,窸窸窣窣地声音吵醒了我。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满身泥浆的老鼠从井口爬出来,它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以及我们,然后,它朝垃圾场的方向窜过去,消失在树丛中。

我望进井底。井中空空如也,父亲的尸体消失了。

那一刻,我终于一切都明白了。我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和姐姐约好出游,却在车站走散了。我坐错了车,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夜,我独自在路上行走,突然一个男人开车来到我的身边,他说可以带我回家。我于是坐上了他的车。但是,他没有带我回家,而是……

这是一口奇异的废井。它能将生命转化成其他的形式。从那以后,我成了一条狗。

不止这样,其他人估计也变成了其他的动物。

少女手里的鸟儿,就是纪家的小孩化身的。

“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少女这样告诉我。

她并不是我的姐姐。我记起了家人的样貌,这个少女我生前从未认识。但她说,她和我姐姐是同学。

“回家吧。”她低头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我的姐姐与家人,她们一定在为我着急,我迫不及待地要回到他们身边。

迎着朝阳,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每个离家的孩子,最终回到了它的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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