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游戏

绑架游戏

【我被绑架了。】

入睡前,手机突然出现的短信,凛冽地将我的睡意全部驱逐。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眉头轻皱。我的困惑不止来源于短信的内容,发信人的名字更让我一脸茫然。

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但短信里道出了她的名字——李灵悦。

我们班上确实有个叫李灵悦的女生。然而,我和她一点不熟,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我。被绑架了吗?我在脑海里努力想描绘出那女生的样貌。她如同黑夜般的存在,又黑又长的直发,衣服鞋子都以阴沉色调为主。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皮肤十分白皙,像医院里病人那种不健康的肤色。

在此不得不说一句,这个女生在班里的存在感相当于空气。

倒不是因为大家排挤她,而是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即使有人上前搭讪,她也会爱理不理地说一个字:“哦。”久而久之,便很少有人主动搭理她。她也并不介意,总是安静地扮演空气的角色。

我和她从未说过话。所以,对她的印象显得很零碎。她的脸,我怎么也想不起具体长相。

她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或许只是个恶作剧吧。我躺在枕头里想,谁会找一个从不说话的人求救。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别开玩笑!】我发了短信过去。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于是我安然入睡。

恶作剧会影响我睡眠吗?

不会。

真的有人绑架会让我失眠吗?

更不会。

清晨起来,我翻开手机看了看。没有新短信。

果然,是个恶作剧吗?

这个想法得到证实是在上学之后。我刚步入教室,一眼就瞥见坐在最角落的那个安静的身影。她静静靠着窗户,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低垂的刘海上以及课桌上的小说。

果然是恶作剧吗?

我低头翻看手机寄信人的手机号码。对了,我似乎没见过李灵悦有手机。当然,我也很少会注意到她。也许,需要确定一下?说不定她昨晚从绑匪手中逃脱了。

当我抬起头时,我却更加确定那只是一个恶作剧。因为她正从书里抬起头,我俩的视线穿过教室大半的距离交汇,但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头,回到书中的世界里。

真是的。搞什么啊?她这种冷淡的态度已经表明了——她并非发信人。

到底是哪个家伙呢?我有些生气。

上课那段时间,我开始分析嫌疑人的可能性。从同桌到教室的每个人,范围随后延伸到隔壁班,我依然找不出嫌疑对象。这里必须解释一下,本人虽然内心冷漠,但行为举止却热情活泼。我深谙为人处世之道,在这个世界,让自己活得更好的办法就是讨好每个人。

在学校,我尽量扮演乖好学生的角色。老师们喜欢我,因为我的成绩很好。同学们喜欢我,因为我有求必应。但没有人知道,我微笑的脸庞下面,心里藏着一大片冰冻的湖泊。

这样的我,想想真是可怕的一个人呢。

“顾晨。你在走什么神?”

我的思绪被同伴的呼唤拉回到现实中。我们刚从补习社出来。这时天已经微微暗,夜色已经开始包围整个城市。路灯陆续点亮了归家的脸庞。

“没有。我只是在想刚才补习老师讲解的习题。”我笑着对同伴说。他骑上单车,戴上手机耳麦,“你也太勤奋了吧。不说了,我先回家了。”说完,他便边听歌边离开了。他不会知道,我刚刚正把他列为嫌疑对象审查。

看起来也不是这个同学呢。分析了一整天,我累得想放弃了。倒不是因为我被愚弄而生气,而是,我对案件本身就有着浓厚的兴趣。这也算是一种怪癖吧。

大概,是那个逗比干的恶作剧。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刚好把短信发到我的手机上而已。

一定是这样子。我总算得出一个说服自己的结论,这才安心骑上单车,飞快地朝家的方向疾驰。但很快,我停在了路边。我的手机又收到了新的短信。

同一个号码——【打扰到你我很抱歉,但我好像又被绑架了。】

站在505房门前,我将短信发了出去。收信人是我的同班同学顾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他。只是直觉觉得他跟我是同类型的人,虽然他脸上总挂着毫无杀伤力的微笑,虽然他比我有人缘得多,但我似乎看得到,他那颗冰冷的内心。

手机几分钟也没收到回复。看来他肯定把这当做恶作剧了。

也对,今天我丝毫没搭理他。任谁都会觉得这只是个拙劣的玩笑吧。

话说回来,他今天居然没有当面问我呢。一般人收到那种短信,应该都会找当事人问个明白吧。想到这儿,我心里忽然有点高兴。这说明,顾晨同学是个冰冷无情的人。果然如我所料呢。我的心情在进门之前变得愉悦起来,毕竟,这个世界上能找到和自己一样的人是很难的。

把手机放回兜里后,我按响了门铃。

“我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幽幽的声音。“钥匙在花盆里。进来吧。”

我从花盆下拿出钥匙。花盆下放着一只狗笼,但里面空空如也。我打开门,走进屋里。这屋子和我昨晚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开灯,带着些许寂寞的黑暗静静流淌。

“谢谢你遵守诺言。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不会来了。”站在黑暗中的那个身影说道。它处在阴暗里,像与黑融为一体。

“因为答应过的嘛。”我淡淡应道。

“那么开始吧。”

“好的。”我走过去,坐到椅子上,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机。

按下一连串电话号码后,电话那边始终没有人接,随后出现英文系统回复——【对不起,你的电话暂时没人接听,请转到留言信箱。】

“怎么办呢?”我放下话筒,转头看着旁边的它。

“等一下再打一次看看好吗。劳烦你了。”

我点了点头。

它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不介意的话,冰箱里有吃的。”

冰箱里堆放着食材和饮料。我拿出一瓶果汁喝了起来。光线不好,屋里只能依靠街外的路灯光照明,依稀可辨家具的轮廓。我本想开灯,但对方说开灯不好。于是我只能摸黑坐回刚才的椅子上。

它离我很近,却像黑暗一样让人感觉不到存在。真是一个奇怪的……绑架犯。

是的。我没有撒谎,我确实被绑架了。

这得从昨天的深夜时分说起,我在氤氲着黑暗的大街上闲逛。这样做并无特别的理由,只是我喜欢黑夜而已。那时街上空无一人,四周挤满幽黑的阴影,星子银沙一般铺满天空。

走到一处天桥底下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

“对不起……你被绑架了。”它说话的语气很犹豫,似乎我不是合适的绑架对象。

“我家里拿不出钱的。”

我很认真对它说。要绑架的话,至少应该找一个富家子弟吧。要是我父母满足不了绑匪的赎金要求,我真是万分抱歉呢。

“不关钱的事……那个,你能跟我走一趟吗?”

于是,它在后面指引前进的方向,我照指引前行。

中途经过一个设置在路边的保安亭,我只要大叫一声,坐在里面听收音机的巡防队员就会把我救下来。可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我一句话没说,像没事一样走了过去。这是最好的机会,我放弃了。

“为什么?”它似乎对我的顺从感到十分困惑。

“因为,作为人质就要好好听绑匪的话呀。”

它变得格外沉默。或许,它在想是不是绑架了一个疯子。

我精神很正常。虽然我不苟言笑,对人冷淡,在别人眼里是个十足的怪胎,但我不是疯子。我只是,对被绑架一事感到莫名的兴奋。

想想,就在今晚,十亿人口中被绑架的人不会超过十个吧。或许,只有我一个。我是独一无二的,并且有大好的机会去体验被绑架的感觉。

接下来,它会把我怎么样呢?一路上,不少侦探剧里尸体与鲜血的画面在我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播放,我为自己的命运预计了一千个不同的结局。

很快,我们出现在一栋老式居民楼楼下。这是一栋八九十年代常见的单位职工楼房,即便是深夜,也能感觉到这楼年月久远了。它告诉我一直往上走,一直到了第五层,才停下来。

我要去的房间是505号。“钥匙在花盆下面。”它说。

这是它的房子吗?我带着疑惑打开了门。

“别开灯。”它叮嘱道。

我只得摸黑走进去。幸好有街外的路灯作为照明,我才依稀辨认出屋内的摆置,不至于绊脚。它跟在我后面。“对不起。”它向我道歉,并真诚承诺不会伤害我。

“你只要帮我打个电话就行了。”

它的要求简单得令我吃惊。我所设定好的一千个结局全军覆没了。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诧异之下,我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不亲自打?”

“这个……”它似有难言之隐。我决定不继续追问下去。反正它不会说的。

按照它给我的电话号码,我拨通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总是跳到系统回复,而且是英语,我猜想这应该是一通境外号码。它要打到外国吗?谜团愈发有趣了,这很符合我的口味。

试了好几次,我才放下话筒:“没有人接呢。”

“是啊。”它感到十分可惜。

“接着呢?”我说,等待下一步指示。

“你要回家了吗?”它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但它没有就此放我离开的意思。“明天早上还得麻烦你试拨一下。”它对那个电话很执着的样子。

“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过夜好吗?你可以去那个房间好好睡一觉。”

它指向左手边的房间。我发现我真的困了,不过它会不会趁我酣睡时突然对我下手呢?毕竟对方是绑架犯。想到这儿,我决定发条短信给熟悉的人。至少,如果真被它干掉了,也得让人知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事实啊。

那么发给谁呢?我的手机通讯录里只保存了不到五个人的电话,这充分说明了我没有一个朋友。我想了想,选择了通讯录里从未联系过的一个号码。

我的同班同学顾晨。成绩好,样子清秀,人缘不错,但我发短信给他,并不是对他有好感。爱情这种玩意,我不感兴趣。我注意到他,全因有一次他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后,突然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冷笑。

很难相信,平时热情似火的一个男生也会发出那种冰冷的笑。

他把所有人都骗了。

那天,我特地把他的手机号码保存了下来。

“你在发给谁?”它注意到了我的计划,也发现了短信的内容。

“我的一个同学。”

它看起来没有因事迹败露而恼羞成怒。我们的谈话,跟朋友一样。

这确定是绑架犯和人质的关系吗?

这种事说出去,会被世人唾弃吧。

“你的好朋友?”

“不,我们从没说过一句话。”

“啊?”它果然很吃惊,欲言又止。它大概在想,这个女生得看心理医生了。

顾晨的短信在几分钟后出现。他果然把这当作玩笑了。

我一边联想着那男生收到这条奇怪短信的惊诧模样,一边抱着枕头入睡。绑架犯安排给我的房间很温馨,被褥散发出淡淡的香味。这是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我心想着,和站在门口的绑架犯对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如果要在我睡觉时动手,那就请来吧。

清晨,它唤醒了我。

我没有死。时间是凌晨五点,这时的城市十分安静,街道涌入稀薄的微光,天空呈现出灰色退败之后的死白。

“再打一通试试好吗?”它带着恳求的口吻。

我照做了。那边依然没人接听,随即转到了英文自动回复。我对它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那接下来,又如何发展呢?我看了看时钟。

“我能回去吗?”作为人质的我居然提出这样无稽的要求。

“这个……”

“一晚上没回去,家里人肯定很担心我,我会被人骂的。”

真相是,我经常夜归,家里人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会儿,她们说不定正在吃着早餐而忘记了我的存在吧。

“而且我要去上学。不上学可真糟糕呢。会被学校记过的。”

经常迟到的缘故,班主任对我的忍耐到了极限。前几天他在班会上宣布,如果我再迟到就会被记过处分。虽然我不介意,但是听说到时候要叫家长来校面谈的。我不想打扰家里人,所以没有办法,只能尽量回去做做样子吧。

“放我回去吧。”我哀求道,但我此刻的脸一定是面无表情的。

它心软了。“你得答应,今天晚上再过来。”

我点点头。它说道:“真的吗?”

我再次点点头。诺言什么的倒无所谓,问题是,我对这个事件很感兴趣。

它答应了我的请求,并送我出门,就在那时,我突然转过头,看着它。

“为什么会找上我?”

它露出苦恼的神色,想了半晌:“没办法,其他人都不理我,我只能找你了。”

这么说,我还助人为乐了?

奇怪的绑架犯,奇怪人质,以及奇怪的约定。

走在清晨荒凉的街道上,我仍感觉做了一场虚假的梦。

绑架事件就这样结束了吗?

本来这整个事件就显得离奇而且荒谬。先让我理顺一下来龙去脉——昨晚我被绑架到一个老房子里,绑架犯不要求赎金,唯一的要求是要我帮忙打电话。而这似乎是一个永远也打不通的电话。

更多的谜团在等着我。

这一天我照常去学校。顾晨同学好几次想过来跟我说话的样子,但我没理他。我这种拒人之千里的态度曾经令很多人在我面前止步。

随着夜晚来临,我又走出家门,凭着记忆来到了那栋老式居民楼的505号房间。

这是我对绑架犯的承诺。

故事发展和昨晚几乎无异。我的任务依然是拨打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依然被安排到左边的卧室过夜,依然发短信给顾晨。我很期待他收到短信的反应。

他要是在这里,应该会和我一起探讨这个神秘的绑架事件吧。

绑架犯究竟要打电话给谁呢?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床头亮着小台灯,微黄的灯光给房间抹上一层暖暖的颜色。我更加笃定了,这是女孩子的房间。碎花素雅的被褥;书桌上放着毛公仔;衣钩挂着一套女生校服,有些旧,但很整洁;而墙上贴着一排奖状,同一个女生的名字,从小学到大学。

这是谁的房间?

接下来,我又找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我去冰箱拿饮料喝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右边的卧室紧闭着门。门缝里漏出空调的凉气。这说明,里面有人住。是绑架犯的房间吗?

“不行。”它看穿了我的好奇心,“那个房间不能进入。”

它的语气有些变了,似乎很担心我会闯入那个房间。

“千万别进去。”它重申了一遍。

但这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呢。

昨晚又发短信来了。我没有回复。

还是恶作剧吗?谁干的?我自认在学校人缘不错。但也说不定有人在背后对我羡慕嫉妒恨。如果是这样,那家伙最好不要被我揪出来,不然它会吃大苦头的!

迎着早晨的阳光,学生们开始朝学校的方向涌去。公交车和单车奔跑在林荫街道上。离学校不远的面包店,我正一边吃着刚买的粽子,一边跨上山地车,就在那时,我和经过的一个女生对上了视线。她和往常一样,黑色的长发搭配阴沉的衣着,走在路上活像一只幽灵。

在色彩斑斓的人流中,李灵悦就是那么不和谐的一抹黑色。她只稍稍看了我一眼,便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走过去,阳光笔直地洒下来,在她身体边缘浮出一圈灰色轮廓。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部手机。那手机用的是压抑阴沉的铃声,真符合她的性格。铃声很快中断了。她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才把手机放回书包里,低着头继续向前走。

而位于她后方的我则满脸震惊,粽子咬在嘴里像个傻逼。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刚才为了证明一下我的猜测,我故意拨打了发短信来的电话号码……

这真是她的手机号啊!

发短信的人竟然真是她。

可是她为什么要撒谎呢?她明明并没有被绑架!

既然圈定了恶作剧的对象,我自然不能就此放过她。傍晚放学后,我悄悄骑着单车跟踪李灵悦。她垂着黑发闷头走路真像幽灵。我在后面不紧不慢地保持着距离。如果被同学看到我在跟踪这样一个女生,我的形象会跳水式崩盘吧。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跟这个人扯上关系。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穿梭在夕阳下。

她的行进方向有些茫无目标,有时候会停留在书店门外,盯着一本恐怖小说的封面入了神;又或者是对服装店的塑料模特儿感兴趣;更有甚者,她居然经过路边的垃圾桶时,拿出手机拍一只死猫的尸体。

这种种怪癖,反而令我内心颇有触动。我也情不自禁地停在路边,注视着那只死猫的尸体。它的尸体腐烂了,沾满浓腥却没有温度的血迹,苍蝇萦绕其上。若不是旁边等车的乘客注意到我的怪异,说不定我也会拿出手机拍一张留念呢。

咦?这么说来,我跟李灵悦是同一类人?

真是个惊奇的发现啊。

夕阳坠落得更深了。黑夜渐渐浮了上来。眼看跟了好长一段路毫无所获,我正打算打道回府,突然,我的手机里收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第三条短信——【绑架犯就在那儿哦。】

嗯?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她拿着手机,侧身望了我一眼,然后抬起纤细的食指,指向矗立在楼群中的一栋老式居民楼。

绑架犯,就在那儿?

我不得不表示震惊之情。这么说,之前短信里说的都是真的?

【你一定也很感兴趣吧。】她用短信说道。我不得不承认被她看穿了。

【跟我一起去吧。】她似乎默认了我的回复,径直迈出步,走向那栋老楼。

“等一下。”我出声叫道,猛踩几下单车追了过去。拉近距离的她,不知是因为还是害羞还是不习惯面对陌生人,在我面前头更低了。而我携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冷傲,俯视着她。

“为什么找我?”我并不像她那样喜欢用短信交流,“别发短信。有话直说。”我制止了她想用手机打短信的举动。她脸上掠过千分之一秒的局促,随即抬起头,把一张同样冰冷的脸展现在我面前。

与其说冰冷,还不如说漠视一切。我在她眼里恐怕跟路边的石头差不多吧。

“因为,我们是同类。”

她说这话的语气,出奇的肯定。

去老楼的路上,李灵悦将这两天发生的故事娓娓道来。

说实话,她的话可信度很低。我将信将疑跟着她来到居民楼。入夜后的这座老楼,宛如恐怖片里的场景,潮湿的楼道以及冷色调的灯光,像为我们敞开通往异次元的大门。

正值吃晚饭时分,楼里住户大多亮着灯,电视机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我们刚走到505号房,隔壁的邻居便从屋里探出头,问我们是这家人的朋友吗?我和李灵悦点点头。邻居上下打量我们一番,很快缩了回去。

李灵悦熟练地拿出藏在花盆下的钥匙。

“这样子不太好吧?”我说:“弄不好会被人告擅闯民居的。”

她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我是这家人被绑架了呀。”

我一时语塞。

我们进到屋里。没有开灯,李灵悦解释说这是绑架犯的规定。可屋里没人在。我们只好坐下来干等。时间随着我们的沉默流逝。隔壁传来的电视机声多少为这尴尬安静的场面增添一丝喧哗。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绑架犯仍未出现,我开始怀疑这女生的话并悄悄观察起她。她正好坐在背窗的椅子,逆着光,一片黑发安静垂落。

“对了,要吃东西吗?”

她大概注意到我在偷窥,不自然地站起来,擅自走到冰箱拿出两盒酸奶。我谢绝了她的好意,她独自一人咬着吸管,打开电视机,仍坐在刚才的座位,只不过换了个角度,稍稍背对着我。

电视里播着某个电视台的穿越剧,我对此丝毫不感兴趣,而她居然喜欢看这种电视节目,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很快,我便发现李灵悦好像只是盯着电视机看,如此而已。

我们两个中学生在陌生人的屋里又待了一个多小时。时间过了九点。我连晚上都没吃。更重要的是,我错过了补习班以及家里的晚饭,这使我不得不发短信给朋友和家人解释。李灵悦看来没有这方面的担心。

不用刻意去应付别人的生活,我开始有点羡慕了。

“我想,我得回去了。”我憋了很久才说道。

绑架犯没有出现,又加重了我对她的怀疑。

她回头看了看我,像展示证据似的,指了指右边的房门。

“那是个神秘的房间哦。绑架犯说不准进去的。”

是吗?我特意走过去。脚底感觉到门缝里冒出来空调冷气。

拧拧门把,打不开。房门从内锁上了。

“我已经试过了,打不开的。”她瞥了我一眼,竟有一丝的轻蔑。

里面有人吗?说不定她说的绑架犯就在房里,偷听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想了想,趴到地上,利用手机手电筒功能照进去。门缝那头只是一团阴暗,什么也看不到。我试着敲了敲门,同样没人回应,空洞的声音让人莫名的发毛。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再不出现我就回去了。”

这时我心里已经升起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我真的被绑架了。”她坚持自己的清白。我耸了耸肩,走向门口。

就在那一刻——“这个男生是谁?”

屋里突然响起这个声音,生生拉住了我的脚步。我的背脊蓦然发凉。屋里还有第三者!问题是,它从哪里冒出来的?刚才分明没有在啊。而那个身影此时就坐在刚才我坐的椅子上。难道它是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我下意识看了看右边的卧室,门依然关着。

或许是它一直在左边的卧室,只是我们没有留意。

“你的朋友吗?”绑架犯问。李灵悦点了点头。“他不相信我被绑架了,所以带他过来。你不会杀他灭口吧?”

喂,有这样说话的吗?!我稍稍惊慌过后便恢复了镇静。假如它真要动手,我就反抗,因为看起来它不难对付。再说,打不过我还可以跑。这种老屋子隔音性能太差,只要大声喊救命,估计十条街之外都能听到。我对自己的嗓子一直很有信心。

它倒表示无所谓,并邀请我回来。

走近几步,看到它的模样,我心中微微吃惊。绑架犯居然……

“请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好吗?”它盯着我,目光出奇的温暖。我点点头。

我不会说出去的。因为我也对这个事件感兴趣了。

果然如李灵悦所言,绑架犯给她的任务就是打电话。而电话那头依然无人接听。

我忍不住问:“你要打给谁?”

绑架犯没有回答,反倒是李灵悦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仿佛这属于她要探讨的问题,却被我抢了。

“一个很重要的人。”它回答。

“不能自己打吗?”我又问,李灵悦眼睛瞪着更大了,露出被喧宾夺主的气愤。

它摇了摇头,“不能呢。真是烦恼啊。”

“为什么那边没人接电话?”我又问道,李灵悦有点崩溃了,似乎我把她想问的问题都抢先问光了。

“我也不知道呢。”它说。

本来我还想问关于那个【禁止进入】的房间,但想到已经深受打击的李灵悦,我好不容易才忍住。

之后我们又拨了好几次电话。情况依旧。

可能顾忌到我的存在,这次它很快便让我们回去了,并没有留过夜。

送我们出门时,它突然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我道出了日期。

“噢。那个日子快到了。”它说。

什么日子,跟绑架案有关吗?

外面夜已深,各家各户都熄了灯,只有路灯昏沉的灯光照穿这一条死寂而冗长的街道。我推着单车和李灵悦并排而行。她刻意和我保持一段距离,我们俩谁都没说话,直到了要分手的路口,她突然转过身,“记住,我才是被绑架的那个。”她脸色十分郑重,用一种主人家的语气说道。

“再这样,下次我就不带你过来了。”她说完,便碎步跑进了黑夜里。

她后悔扯我进这个神秘事件了吧。

不过,现在想甩掉我可不那么容易了。

翌日上学,我明显感觉到李灵悦在故意避着我。在教室或者走廊相遇,她直接忽视我投过去的目光,冷冰冰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一边和别人聊天,一边偷偷注视着她。她肯定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只是假装镇定地坐在座位上看小说。

之后我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下午的生物课安排做解剖实验。生物老师让同学们自动分组。有几个男生要来和我同组。但我却婉拒了他们,然后大步朝着独自坐在角落那张实验桌的女生走过去。

我选择和李灵悦分一组。这时整个实验教室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盯着我们。周围是连呼吸的声音、心脏的鼓动,都能听到似的寂静。这些人一定很好奇,我跟李灵悦到底什么关系。

“别站着了,赶紧做实验吧!”要不是生物老师,这尴尬的气氛还会僵持下去。

听到训斥后的同学们,这才纷纷选择自己的搭档。

你在干什么?李灵悦轻皱眉头,不悦地瞥了我一眼。我耸耸肩。

你越躲我,我就越缠着你。

解剖青蛙是一件血腥而恐怖的事情。分配给我们的青蛙还在玻璃缸里活蹦乱跳,这种看起来有些恶心的生物即便用手触碰都令人稍稍心里发毛,更何况等一下我们要亲自处死它们,并且解剖尸体。男生们大胆还好点,女生们则完全吓得崩溃了,教室里时不时响起大惊小叫的声音。这种时候,女生们一般充当看客,解剖工作都由男生代劳。

而我这组则完全相反。我没能帮上任何忙,李灵悦已经用镊子把青蛙给整死了,并且毫不犹豫地将青蛙置于解剖盘上,用刀轻轻剖开它的腹腔,青蛙的内脏和血淋淋的肌肉一目了然。

不能将她与一般的女生相比。我有些哑然地看着她。她冷漠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兴奋,似乎只沉醉在死亡的快感之中,完全不关心实验的目的。我一边飞快记录着实验笔记,一边觉得我对她的认识又加深了几分。

当有的组还忙着捉跳出来的青蛙时,我们的实验已经结束了。她像刚做完手术的医生,神情凝重地看了看桌面上肢解得七零八落的青蛙,然后闭上双眼,似在默哀。这时,我漫不经心地合上笔记本:“今晚又要过去了呢。”

听到我的话,她的默哀结束了。她看着我,样子有点想哭。不是因为惨死的青蛙,而是在后悔告诉我绑架事件了吧。

这天晚饭后,我跟家人撒了个谎,骑着单车又来到那栋老楼楼下。李灵悦早坐在树下的石凳等着我。即便是晚上,她衣服的阴沉风格也毫无改变,远远望去,真像一只幽灵在树下。

“记住,我才是主角。”上楼前,她不厌其烦地申明道。

我们如往常一样拜访505号房。隔壁的邻居对我们见怪不怪了,只稍稍瞅了我们一眼便继续端着饭碗看肥皂剧。我们开门进去。绑架犯仍未出现。我利用这空闲时间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做作业。

做着做着,“果然是乖学生呢。”,不知什么时候,李灵悦已经站到我身后了。

我停下笔。这种赞语我平时听多了,但从这女生口中说出来,格外刺耳。“表面功夫也要做得漂亮,才不会被这个社会抛弃。”我阐述我的生存之道。她没说话,鼻子哼了一声,似十分不屑。

和她相比,我有点像白痴。

做完作业后,屋里仍只有我们两人。此时月亮升上了树梢。我要观察它是不是从神秘房间里出来的,所以一直盯着那个房门。李灵悦以为我又在抢她的戏份,有些着急:“不许觊觎这个房间。它绝对是我的!”

我点点头,“放心,不会抢你的。”

“你们在抢什么?”它的声音突然插入了我俩的对话。

我们立即朝门口方向看去。它正缓缓从玄关走进来。

“没抢什么。”我说,又瞅了瞅神秘房间。这表明,绑架犯不是从这房里出来的。那么藏在房里的是什么人?之前我确认过,房间的门缝下同样有空调的冷气吹出来,而且房门反锁。

这房里难道有它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

今晚的电话依然无人接听。完成任务之后,我们不得不起身离开了。

但离开时,它突然拜托道:“能帮我订一个生日蛋糕吗?”

生日蛋糕?和这个事件有关吗?

我和李灵悦相互看了看,点了点头。

去学校的路上有家经营很久的蛋糕店,我平时经常和同学去那里买面包,味道还不错的样子。于是放学后,我们去那家蛋糕店订蛋糕。说是我们,其实只有我一个人进去和店员交涉。李灵悦站在很远的路边,沉默不语地低着头,放学的人流中她就像一幅单调的背景。

人流越来越稀。从蛋糕店出来后,我们一前一后分开走。直到了离居民楼很近的街道,估计不会遇到学校里的同学了,她才慢慢追上我的脚步。

“蛋糕订好了吗?”

我说:“没有。”

“哦。”她若有所思,追上几步,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一个蛋糕大概多少钱?”

我皱起眉头。“别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要和你平分才没订蛋糕。而是,一般生日蛋糕,不是要写上过生日人的名字吗?”

“是这样子吗?”她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过生日的概念。我真怀疑她有没有吃过生日蛋糕。

到了505号房。等到它出现,它听了我的话,想了想,“那就写悦悦吧。”

“悦悦?”

和李灵悦的名字差不多呢。我和她对视一眼。

你的生日到了?我的眼神问道。她摇了摇头。

那这是谁的名字?

可它没有细说。我只好问:“需要什么时候做好呢?”

它想了想,“后天晚上吧。”

今夜的情况依旧。那边的电话依旧没人接。它的失望之情逐日加深。

离开时,我又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那神秘卧室的门。

我那时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查个清楚。

翌日是周末。

居民楼的街道上有个头戴平顶帽,戴墨镜以及口罩的可疑人物站在树下观察了许久。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忍不住投来怀疑的目光,有热心的大妈甚至跑去找保安。在他们赶来之前,我不得不脱下犯罪分子式的装束,走进了老楼里。

根据我一天的观察。505号房没有人进出。那个神秘卧室的阳台正好对着街外,但垂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而且有一点十分奇怪,那卧室外墙的空调机仍在运转。说明那个卧室里确实有人。

我边上楼边思考着怎么进入那个卧室。

用花盆下的钥匙打开门,然后直接一脚踹开卧室的门最为直接,但我不能确定绑架犯是否在家,这样做危险系数太高。而且如果我被绑架犯杀害了,也至少应该给别人留下线索。

我不想让李灵悦知道这事,所以我找了个借口,敲开了隔壁504的门。

“什么事?”那个邻居在家,因为见过我几次,没有十分警觉。

“不好意思。我昨晚把重要的东西留505号人家里了……”我尽情扯着谎言,终于说服邻居同意我从阳台爬过去。这两家阳台相连,是探究那个神秘卧室的捷径,而且邻居知道我去了505号,如果我没有回来,他就会报警。

我刚要爬上阳台栏杆,邻居突然担心我是不是小偷,“我要检查你的口袋什么的。”等一下回来如果我身上有多出来贵重的物品,他就报警把我捉起来。真是个细心的邻居。不过他大可以放心,我此行不为偷窃。

我很快从阳台爬了过去。跳下栏杆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如落地的脚步,咯噔跳了跳。呼——我不由自主地深呼吸。真相就在前方!我推开卧室窗户的手竟然微微发抖。

一分钟后,我站在卧室里,嘴巴合不上来。

在我面前,床上躺着一个年迈的女人。闭着双眼。空气中有一种令人难受的味道。

突然——

绑架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告诉过你别进这个房里来的。”

顾晨同学失踪了。

这个周末的傍晚,太阳落山许久了,他也没有出现。虽然没有明白地约定过,但一般我们都会在居民楼的街口会合。我忍不住又望向街头,夜色铺满的街道,不见他骑单车的身影。

真奇怪。我觉得他这个人绝不会无缘无故缺席的。因为他看起来比我更有兴趣查到神秘房间的真相。这就是我苦恼的事情。这件事明明是我引起的,凭什么他要中途进来主导一切?

他没来更好!我想着,独自前去505号房。

但很奇怪,我在房里等了很久,绑架犯也没出现。怎么回事?我感到不对劲。

顾晨同学失踪了,绑架犯也失踪了,这两者不可能那么巧合!

这两个人在背着我搞什么鬼!

我十分生气,又忽然想到,这或许是我的机会。我可以趁没人,打开神秘房间的门呀!我怀着些许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踱到右边的卧室前。空调冷气舔着我的脚趾,像毒蛇的舌头。我抓住门把。门把凉得像一块寒冰。

使劲扭了扭,门打不开。

或许可以用工具撬开。但我不想这样对待我的秘密。它就跟我的爱人一样,我想好好珍惜它。如非必要,我宁愿它毫无损伤。心里矛盾好一会儿,我放弃了所有的想法。我走到左边的卧室,躺在床上安然入睡。如果绑架犯回来,我想它会叫醒我的。

一个宁静的夜晚过去了。晨光唤醒了街道。

我悻悻走在空街上,不时回头眺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居民楼。绑架犯和顾晨同学昨夜都没有出现。我此刻的心情糟糕透了。这件事肯定和顾晨同学有关。想到这儿,我马上掏出手机。之前说过,我的通讯录上有五个人,除了三个家人,还有两个同学。一个同学是顾晨,另一个则是班长。我和班长并无多少瓜葛,只是如果遇上有关学校里的问题,作为班长这种生物,还是有一定的利用价值的。

我要问班长有关顾晨同学的地址。

“那个……你是谁?”班长很吃惊,似乎还忘记了班上有我这号人。即便我道出姓名,她也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啊,原来是你啊。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在乎别人是否记得我。

按照班长发给我的地址,我顺利找到顾晨同学的家。他妈妈对我的来访很吃惊,大概从没有女生来找过他吧。

“那孩子昨天一晚上没回来呢。”顾妈妈妈妈显得十分担心。“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这个问题正是我想搞清楚的。

“哎,这可怎么办呀。我应该报警吗?”顾妈妈有些六神无主,并掏出手机来。我赶紧阻止她。“别!”

“嗯?”她眼睛瞪大了,看我。

“如果没有超过48小时,警方是不会当做失踪人口处理的。”我认真说道。

“是吗?有这样的规定?”顾妈妈半信半疑地放下手机。

有没有我也不知道。总之我是瞎编的。目的就是不能让警方插手此事。他们会破坏这个绑架游戏的。

“而且,我觉得兴许我能找到顾晨同学的下落。请不用担心。”我言不由衷地说着安慰人的话,总算把顾妈妈稳定下来了。她答应再等一天。我最好在明天之前把顾晨给找到,不然,事情就会暴露。

离开时,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一则短信。

来自顾晨同学的手机号——【我被绑架了。警告,今晚千万别去那个老房子,不然我会被杀死的。】他被绑架了?我试着发短信回去,却没有任何回复。

为什么绑架犯捉我的时候没有要杀害我的意思,而绑架顾晨同学却威胁要杀害他呢?感觉遭到不公平待遇的我十分生气。

夜静如水。粘稠的黑暗,停止流动。

谁的脚步在逐渐靠近。细碎的声响轻微震动了空气。

喀嚓——门锁轻轻沿着顺时针扭动,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猫了进来。

“你来晚了。”我打开打火机。

火苗倏然跳跃漆黑中,映亮了我的脸。我蹲下来,将蛋糕上的蜡烛一一点亮。

“你……”李灵悦看着我,有些失语。

我说:“不是警告过你吗?如果你过来,会害死我的。”

李灵悦眼神出奇认真:“我是特地过来救你的。”

骗人吧。我心里说道。这女生肯定是为了过来看我的尸体,然后拍进她的手机里。

“你要杀死我们吗?”李灵悦望向我身边的绑架犯。它一直待在那儿,桌面上放着一把刀。它看着我们。

“说什么话呢?”我拿过桌子上的刀,“来,切蛋糕吧。”

那短信是个测验。我想看看李灵悦会怎么做。最终不出我所料,她没有顾及我的警告,直接过来了。

十二点已过。我们将蛋糕切开了三份。我们不知道悦悦这个人是谁,身在何方,但我们分享了属于它的蛋糕。绑架犯没有接蛋糕,而是静静地坐在一边,盯着蛋糕上的蜡烛。我和李灵悦也不说话,小口吃着蛋糕,满嘴的奶油。我们三个,心思各异。

我们这样无语一整夜,蜡烛也燃烧至尽。天开始蒙蒙亮了。新的早晨即将到来。

它忽然站了起来。我们都抬头看着它。

“我要走了。以后你们不用过来了。绑架游戏结束。”

它宣布道。那一刻,李灵悦的脸上出现一丝痛苦的神色。她一定很希望这个游戏继续下去的。

只不过,最精彩的连续剧也有大结局的时候。我边站起来,边拍拍屁股。“回去吧。”

“那个……”李灵悦也站了起来,“能让我看看那卧室吗?”

她提出的要求早在我们预料之中。绑架犯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

长久以来如神圣般存在的神秘房间终于要露出它的真面目了。尽管李灵悦脸上的表情变化幅度不大,但她的内心一定很激动。她站在卧室门口酝酿情绪两三分钟,才抓住门锁,用力拧开。

走进去后,她看着房间内的情景,眼睛睁大了。

“里面什么也没有啊。”

清晨我们走在阳光铺洒的街道上,李灵悦这样跟我说。

“是啊。我也很吃惊。”我伪装道。这种小谎我很擅长。李灵悦永远不知道我已经早一天查出了那房间的秘密。她刚才看到的是一个空房间。

秘密,我们隐藏好了。

至于空调冷气,我们编了个借口——我特地去宠物店借来了一只蜥蜴,然后骗李灵悦说这种蜥蜴是冷血动物,得生活在低温之下。李灵悦轻易就相信了。她对蜥蜴这种可怕的爬行动物显得避而远之。

“可是。”忽然,李灵悦盯着我,那双无神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深邃。

“怎么了?”我不习惯她这种透出睿智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快又黯淡下去,恢复一片灰暗。“不,没事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她会发现505号房里的秘密吗?

可能会,也可能,永远不会。

这时,刺耳的鸣笛声打破了街道的死寂。只见一辆救护车由远而近,飞快地从路边呼啸而过。我们回头看了看,又继续赶路。李灵悦告诉我妈妈很担心我的事情。我们谁都不想把警察牵扯进来,所以我马上打电话给妈妈道平安,并扯了个比以往更大的谎言。幸好,妈妈没有起疑心,只叮嘱我赶紧回家。

“那就在这儿分手吧。”

我在十字路口对李灵悦说。她一言不发,默默走过闪烁着绿灯的人行横道,消失在街角。而我仍站在原地,转向后方,眺望那几乎被树木和楼房遮挡了全貌只露出一方楼顶的老楼。良久,我才转过身,朝自己的家方向走去。

我要离开了。

听到屋外匆忙的脚步声,我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要来。我端坐在屋子里,看着房门被打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走了进来。他们看见了我。“咦?有只狗。”

“可能是这家主人养的吧。不过,在哪儿?”

“电话里说在右边的卧室。是这间!”医护人员冲进卧室。很快,他们抬着一具老妪的尸体走了出来。

“死去好几天了。不过,怎么会在床底下?”医护人员仍困惑不解。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一个男生打来的电话。是命案吗?”

“不,看样子,像是自然死亡。先送回医院吧。”

医护人员交互交谈着,刚才注意到我的那人又回头看了看我:“这只狗怎么办?”

“动物协会的人会来带走照顾吧。”

我在他们的注视下,慢慢走到担架前,俯身看着老妪的脸。还好,我想,我主人死的时候并不难看。

七天前我的主人去世了。在她离世的时候,只有我一个待在她身边。主人一定很伤感吧。她多么想在临死前见见她唯一的亲人。可是她不能,她的女儿悦悦现在在国外。留下她孤独一人,生活在这栋生活了几十年的老房子里。

我是从很小的时候便被主人抱养。那时候,悦悦才是个小学生。她每天放学回来都和主人一起带我出去散步。虽然是单亲家庭,但我们三个一起过得很幸福。我就那样看着悦悦慢慢长大,摘下红领巾,穿上中学校服,然后是上大学,去到国外。这个老房子,只留下主人和我。

近年来,主人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知道迟早有离开的一天。可她牵挂着悦悦啊。自从悦悦去了国外,一年才回来一次,主人心里尽管十分寂寞,却从不肯当面跟女儿说。

那天晚上,她知道大限将至,躺在床上摸着我的脑袋。

“我要死了。如果你不是一条狗,而是人,那该多好。我就可以托你办一件事,帮我打电话给悦悦,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主人说完这句话,无力的手便垂在我的脖子上。她离开了这个世界。我蹲在她的床边,无声流泪许久。

为了完成主人的心愿,我特地拨通了悦悦的国外电话。但很可惜,我只是对电话吠出两声。我的语言,人类无法听懂。没有办法,我想到找别人代劳。那天晚上我在深夜的街头等了好久,冲每个经过我的人大叫,但他们都不理我,权当我是一只发疯的流浪狗。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时,我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听到我说话的女孩子。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听到我说话。她难道能和动物对话?总之,我抓住这个机会,要她帮我打电话。可悦悦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后来,那女孩子的男同学也过来了。很奇怪,他也能听到我说话。

这对组合,真是奇怪。

昨天晚上是悦悦的生日。我让那女孩子的男同学给悦悦留言了。主人的心愿终于完成了。我慢慢走到房外的走廊,花盆下方的狗笼。我钻了进去,轻轻闭上眼睛。

我跟我的主人一样,足够老了,我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生日快乐。悦悦。

医护人员离开了,一切都回复安静的老房子。一通电话响了。

无人接听,转入留言。

“妈妈……对不起……”

  • 绿
  • A
  • A
  • A
  • A
  • A
  •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