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TA偷走的青春

序:

2015年,10月。

S市。

夕阳下,一辆车子缓缓行驶在被杂草野花覆盖的荒凉郊区,在一栋早已废弃的大楼前停下。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同样的一身黑色装束。

男子看上去三十岁出头,身材偏瘦,笔挺,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笑意;

女子年纪相仿,形貌清丽,黑亮的长发在脑后盘起。

男子凝视着眼前破败的大楼,沉默不语。

女子的视线则停留在男子身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立着,良久。

晚风习习吹起,荡起女子额前的发。

回过神来的男子,转身从车里取拿出一件风衣,温柔的替女子披上后,取出根烟,点上。

“以前听人说,有的人无论愿意与否,总是身在现在,而心在过去,总想着去弥补一些什么,结果总是后知后觉,总是有新的遗憾。”

男子说完,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幸好那时,你的出现让我明白,最难也是最该珍惜的,正是现在拥有的。否则,也会像这座楼一样,风干的只能让人缅怀。

女子似受不了男子注视一般,害羞的低下头,手臂,却搂上男子的腰,身体紧贴过去,把头埋在男子胸口。

“可是,你还是来了。”

女子语气清淡,透出些许责怪之意。

男子却一声轻笑。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的提议。”

“哎呀,果然不上当。”

男子抬头看看天色。

”不早了。”

说完牵着女子的手,向搂内走去。

搂内,尘埃和废弃的物品乱堆一地,散发着一股变质的霉味。

男子不疾不徐的一层层向上走着,偶尔男子会停下步伐,盯着某些地方静默片刻,微微一笑后离去。

女子跟在身后,观察着男子的一举一动,欣赏着男子的不时的微笑。

登上七楼,男子的脚步停在楼层一间普通的房间前,不再移动,

房间的门上挂着已经褪色的室牌:总经理助理。

房间窗子的玻璃早已破碎,大部门掉落在地上,透过窗子向内看去,屋子里一无所有。

“就是这里了吗?”

一直沉默在身后跟随的女子轻声发问。

“嗯。一起进去吗?”

女子神色哀伤,摇摇头。

“我想在外面看夕阳的余晖。”

说完从包里拿出一束白莲花,交给男子。

男子轻抚下女子的脸,转身打开屋子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外,女子轻轻闭上眼睛,片刻后转身离开,在不远处眺望远方的天空。

只剩灰尘的蛛丝的房间,男子静静站立。良久后,从把手中的白莲花轻轻放在墙角,然后靠墙坐下,从怀中掏出几张照片,用打火机一一点燃。

待照片完全烧成灰烬后,男子又点燃一根烟。

“这是小白一岁生日拍的照片。她现在放下工作,专心于照顾家庭和孩子,你不必担心。”

说完,男子盯着眼前袅袅飘散的燃烟,眼神迷茫,似在追忆。

良久,一声叹息。

“其实我本不必来,因为你从未对我有过情感,而我对你的一厢情愿也已结束在很多年前,残留的,不过是偶然会想起已经却再不能勾起情绪的回忆。”

“人永远不会知道另一个选择后面会是什么,我想当初如果在一起了会怎么样,我相信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仍旧会爱你,并会为了你和或许会有的孩子而努力工作,让我们的生活不断变的更,或许这份叫爱的情感终究会随着时间变的淡薄甚至消失,但长相守会让我们之间产生另一种更可靠的情感,藉此我们可以白头老去,终此一生。”

“可是这种假设并没有意义,人事无常,人心更无常,人的选择总是受到当时的自我认知和喜好的局限,就像当初我若了解你而非只是一股脑的随着自己盲目去爱你,就会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也许会遗憾,但不会有怨悔和不甘的沉沦。

“也许我们必须审视自身,取舍之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回首过去之时,才能真正变的坦然。”

香烟燃尽。

男子起身,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

”小白长大后,我会告诉她她该知道的一切,或许你认为这很残忍,但她很聪明,会明白得到并非拥有,而她想拥有的早已经得到。她的人生并不有所缺失。”

男子说完,再次凝视一遍屋子,闭眼哀默三秒后,转身离去。

“我想,以后不必再来。”

早已等候在屋外,静静看着远处风景的女子闻言转身,微笑,轻轻挽上同样向自己微笑的男人的手臂。

“是的,该走了。“

第一章:

2008年9月。

FC公司大门前。

陈青仔细核对一遍手里的应聘通知书,终于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挂掉电话后,那种异样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以前他总知道自己无论去哪里,最后还是会在某个规定时间回到学校,继续自己的学业。

当时的他觉得那会是一个漫长甚至无期的周期循环,可是一转眼,自己已经毕业,站在了这里,想着未来会在哪里,会做一些什么。

炎热到让人烦躁的天气,一路的城市繁华风景和形形色色的人群让曾在学校里无忧无虑思考过的工作规划已经像梦境一样消散。

意识到这是很不好的情绪,他将视线转向门口的保安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其实从他出现在这里开始,保安就一直看着他。

陈青突然有个想法。

他挂起一个不正经的微笑向那看上去百无聊赖的保安走去,在他暗藏警惕的眼神下从包里翻出一瓶饮料。

“如果我以后在这里长期待下去的话,这就算见面礼。”

那保安一愣,没有去接。

陈青也没有收回的打算:“或者,换一根烟。”

那保安一笑,抽出一根烟递给他:“来应聘的吧,祝你好运。”

陈青笑着接过,把饮料塞进保安手里。

“你可别这么说,如果一会我从这里出去,那该多尴尬。”

两人开始交谈,陈青随便打听着眼前这座公司的事情。

此时,一个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微笑着走了过来。

“你是陈青吧。欢迎来应聘。”

陈青端正站姿,显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我是。谢谢。”

“跟我过来吧。”男人说完转身向内走去,陈青跟上,又回头向保安挥挥手。

“谢谢你,但可不是因为这支烟。”

人事部是FC公司比较清闲的一个部门,所以谢芬有很多时间用来聊天打发时间。

谢芬是一个很能聊的人。

眼前过来面试的人谢芬没有多看几眼,因为确实太普通。

一套蓝色的运动套装,外套脱下来搭手臂上;个子不矮,也不算很高;相貌不丑,但也不是很帅。

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个内向。

谢芬不喜欢他看着自己时肆无忌惮偏偏又装的很端正礼貌的怪异眼神,便低头查阅他手写的简历,字迹工整,有些妖孽,但不难看。

客套几句,走过大部分必要的流程后,谢芬决定用一个问题尽快结束这场面试,因为午饭时间快到了。

“说说你对未来工作的规划。”

陈青顿时郁闷起来,暗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秒钟,陈青想到了过去用过的老办法。

他微微调理了一下坐姿,摆出一副要长篇大乱的架势,脸上挂起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的表情:“美女,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不过规划总是会变的,就像如果我应聘成功了,咱们很可能成为同事,那么你很可能改变我的未来。”

听见这不恭的话,谢芬暗想人不可貌相,原来挺能侃的嘛。

陈青确是是在瞎侃,为的是争取时间,说着这些的同时,他的脑袋正在高速运转,努力把之前写工作规划想起来。

“我是说你之前计划的。”谢芬继续问。

陈青作害羞状:“对不起,看着你,我有点紧张。”

谢芬笑笑,对陈青有了些好感:“没事,慢慢说。”

……

而后来谢粉跟乔礼谈起这场面试时,觉得这是一次欺骗。

乔礼在宿舍,听着歌,对着一个小镜子仔细审视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是否还有让自己不满意的地方。

一如所见,很完美。

“多么舒适的日子。”

他感叹一声,爬上床,闭上眼睛,脑补一些愉快的画面想让自己在美梦中度过这个夜晚。

敲门声响起。

“虽然有些不愉快的小意外。”他爬下床,开了门。

三分钟后,乔礼开始帮这个新来的同室一起收拾床铺。十秒钟后,变成了自己在一边操劳一边讲解宿舍的情况,而这个新室友只是坐着一边喝水一边问一些白痴问题。

“厕所在哪里?”

“走廊尽头,你过来的时候应该路过了。”

“咱们宿舍几个人呢?”

“很明显三张床,另一个很少回来住。”

……

“平时洗漱在哪里?”

“你眼睛现在正看着的地方。大哥,偷懒也不带这样明显的。

乔礼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明显我是在成全你的热心,最重要的是谁让你长的一副英俊又一看就乐于助人的样子。说,在这里有多少姑娘对你暗怀情愫有多少女孩对你表白过?”

陈青并不只是有意岔开话题,乔礼确实属于性格温和的男人,而且确实是个长的很好看。

乔礼笑笑,指了指处于房间最外边的一张床。

“他才是FC广大女性的男神。”

陈青随意一瞥,那张床铺整理的很干净,被子上放着一本《远见》。

“人才。”

陈青结束这些其实并不感兴趣话题,抽出一根烟随手扔给乔礼,自己衔了一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睡觉了。”乔礼招呼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关灯上床。

“你每天都是这样过的吗?”

黑暗中传来陈青的声音,语气不复刚才调笑和漫不经心,很认真。

“什么?”

“我说每天坐着聊天,无聊的等待时光流逝,或者臭美一下,听听音乐?”

“那要怎么样?”

“也不错。”陈青说完翻身下床,在窗台上点燃嘴里的烟,欣赏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梦如幻。

陈青见过很多文章或者歌词里,总说人生如梦,他有过这种感觉,特别是在孤独寂静的深夜,觉得过往所在乎的很多人,很多事不过如此,可笑于为此认真付出喜怒哀乐,于是在乎的东西开始变少,能为之执着的更少,开始注重于现实,偏偏又苦恼于缺少乐趣的无聊,于是变的迷茫,麻木。

陈青将烟头熄灭,烟头弹出窗外,划出一条红色的弧线,继而消失。

“即使人生如梦,至少要好好做梦,至少不是无聊的梦。”

第二章:

陈青一向少睡,特别是如果第二天有事情需要忙,那今晚彻夜不眠都有可能。

曾听父母说,幼时的自己就因为这个毛病影响家人休息被打屁股,可是越打就睡越少。

后来他学着把需要处理的事情和各种可能产生的意外都整理分明,以此得到可以睡觉的安心,很有效果,但还是醒来的很早。

起床,洗漱,翻出一套显得比较正是的衣装换上。

他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影响还在蒙头大睡的乔礼。

同样的小节,熟人之间会不满,会说,但不会计较和记恨,但初识的人会忍着并放在心上,一个人如果一开始对彼此印象就很糟糕,就很难去改变。

陈青虽然不介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也从不喜欢给别人找麻烦,尤其是要长久相处的人。

出了公寓,陈青放眼一望,整个园区都弥漫在晨雾之中,干净整齐的建筑之间,恰当搭配和点缀花草树木发出清新的气息,他迷醉的深呼吸几口,举步在园区间随意游荡和观赏。

他不喜欢着急,但知道以后没有很多时间留给他不着急,所以他会在着急的生活中寻找机会,让自己不着急的去做喜欢做的事情。

喜欢?他曾经感兴趣和喜欢的东西很多,现在却已经很少,任何喜欢做的事情和拥有的东西,做的太多,得到的太久,总会有厌倦的时候。能长久去喜欢的,本就很少。所以,他提醒过自己,喜欢的同时,保持一种距离,这种喜欢才能长久。

办公楼,七楼,生技课。

生技部经理是一个中年女性,一直在忙碌的接打电话,助理带陈青到会议室等待。

会议室里已经有两个女孩在闲聊,看样子也是刚来报到的。其中一个看起来很是活泼,一边说着什么,还搭配着比较夸张的动作;另一个女孩静静坐着,偶尔配合的说上一两句。

看陈青进来,那活泼女孩一脸做作的惊讶:“哇,有帅哥来了,过来坐。”

陈青顿觉压力很大。

他时常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时常开玩笑,但他不认为自己擅长这些,也从未在其中感受到乐趣,他只是觉得这样面对生活可以主动一些,于是刻意如此,后来习惯如此。

若是有人主动跟他开玩笑和聊天,他反而会穷于应付。

情况也果然如此,陈青的沉默很快让那活泼女孩的热情熄灭。

三人随便闲聊着,活泼女孩偶尔的活泼搞怪老让陈青和另一个女孩开怀一笑。

活泼女孩叫张丽,平面设计专业,另一个女孩叫陆蓝,近乎男性一般的短发,但五官和谈吐间的气质很有女性柔美雅致之感,更特别的是,这女孩一言一语间,总给陈青一种似清风佛面的舒服。

时至中午,助理带着三人到办公司。

女经理随便瞥了他们一眼,低头翻阅三人的资料的随意问了些三人一些技术问题。

张丽和陆蓝留在办公司做行政,陈青则被安排去了生产第二部门实习。

助理带着陈青到生产课时,一个看的女人已经在门口等待着,女人倚门而立,显得有些慵懒。

助理介绍两人认识后离开了去,陈青跟在女人身后进了门。

女人叫李静薇,生产二部的主管。

李静薇带着陈青在二部熟悉环境,讲解情况,一路走走停停,陈青的陌生面孔吸引了很多员工的目光,但陈青早已经不在意别人的注视,他从来就是个自信且骄傲的人,这种自信和骄傲不是比之别人如何特殊,而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的对自我的肯定。

好半天后两人到了现场办公室,李静薇在自己的办公桌对面腾出一个位置,招呼陈青坐下后,又显出刚见面时懒懒的样子看着电脑里的一堆数据没了言语。

陈青觉得情况有些尴尬,开口问自己今后需要做些什么,李静薇回答说以后跟着自己学就可以,然后从书柜上翻出一些关于生产流程的资料给他看:书面的一些东西,经理如果考核用的到。但我觉得最好去下面多看看,多学学更有用,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陈青点点头,翻开资料看了起来。

李静薇低头看了看表:“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好。”

陈青觉得很奇怪。

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一种很微妙的影响关系:无论双方是否有心,总有一者处在主动,一者被动。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气场强弱,他觉得这种强弱取决于历练,取决于谁内心更坚强。

他无心去当主动者,但也向来不愿意以被动的姿态跟人相处,如果一个人能影响到他,陈青会选择远离。

但跟眼前的李静薇在一起,陈青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李静薇在懒懒的吃饭,陈青也是,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默,陈青却没有尴尬,甚至觉得有点温馨。他想到这个词,又觉得自己想的太多。

“静薇姐在呢。”

两个女人端着饭盘走过来,向李静薇打招呼,目光却是看向陈青。

陈青抬头一看,是谢芬和另一个没见过的女孩。

李静薇起身亲昵的招呼两人,谢芬在李静薇旁边坐下。

陈青的一言不发让谢芬显得有些不爽。

陈青没有注意这些,从看见谢芬身旁的女孩开始,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吸引。

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左右,身材瘦弱,穿紧身的蓝色牛仔裤配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烫染过的棕色短发细致而有层次感,皮肤白净的找不到一点瑕疵,长长的凤眼带着些许犹豫。

陈青在大学或者放假出去旅行时见过很多漂亮女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女人已经有些审美疲劳,可是,看着眼前的女孩他的脑袋不由升起一句念头:“为什么会这么美?”

餐桌是两边相对的四人桌,一边已经被李静薇和谢芬占据,那女孩犹豫一下,在陈青身边坐下。

女孩身上的香味,随着动作,飘进陈青鼻子。

一顿饭的时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陈青没有或说没敢再看身边的女孩,李静薇和谢芬的说话声,食堂吵杂的声音,他全没听见。他恍惚意识,集中在女孩身上。

直到两人吃完离开,他的神经才放松下来,陈青长呼一口气,手心竟已经紧张到有了汗水。

两人走后,李静薇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瞟了陈青一眼,一愣,嘴角挂起意味深长的的笑。

陈青尴尬的笑笑,又装作不在意的起身:“该走了吧。”

楼道里,陈青仍旧跟在李静薇身后,半低着头思索着:大学时候他见过被感情尤其是爱情缠身的人,得了失心疯般的时喜时哀,难以捉摸,爱情是很美好的,故事里都这么说,但他知道凡事都有两面性,因为爱情引发的悲剧怕是不会比成就的美好少。

他没有爱过人,但他知道,第一眼看见时,那个女孩已经走进了他的内心。

胡思乱想中,一个念头让陈青冷静下来,我怎么可以为了一个陌生人如此心慌意乱?

他自责着自己,却总是甩不掉脑袋里那女孩的身影。

第三章:

可是喜欢一个女孩,也没什么不正常。他勉励自己一番,跑了几步赶上前面的李静薇,:“静薇姐,你跟那两个女孩很熟的样子。”

陈青装作随意一问。

李静薇停下脚步,神色冷淡的看着他:“你叫我姐,是因为想打听那个女孩子的消息?”

陈青羞愧的脸色微红,觉得不是完全如此,却又不想为自己的卑微解释。

“谢芬是什么样的人你大概也了解了,她刚才对你的态度和本来让我本来对你有些好感的。”

陈青一愣,暗赞李静薇的智慧,于是不再遮遮掩掩:“静薇姐,你是第一个让我在初见时就觉得不陌生的人。”

李静薇扑哧一笑:“理由很牵强,暂且信着吧。”

陈青突然为什么李静薇总是一副慵懒的姿态,或许她也曾对人太热心,太真,他们俩其实是一类人。

“能说话的那个叫谢芬,人事处的。还有一个叫颜玉。总办公室的,我就知道这些。”

陈青点点头。

“我认为,你应该先适应环境和工作。”

陈青再次点头。

“不早了,进去上班吧。”

陈青继续点头,李静薇无语,转身前行。

整个下午,陈青都在忙碌,忙碌着下去跟员工熟络,了解他们的工作内容,忙着整理笔记,然后让李静薇帮忙讲解其中不明白的部分,中午发生的事情像一阵暴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忙碌中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转眼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帮着李静薇结束了收尾工作,两人一起走出现场办,陈青伸个懒腰,打开楼道的窗户,深呼吸一口窗外的空气,

“是不是很累?”李静薇问道。

陈青转身诧异的看着她,李静薇的语气带着些许亲切,带着笑意,此刻的她,显得比之她平时的样子更自然。

李静薇没有回避陈青注视自己的目光:“没见过美女吗?”

陈青微笑:说真话,很久没这么精神过了。”

“假的呢?”

“很累,不知道静薇姐会怎么安慰?”

“有一家火锅店,挺不错的。”

路过总办公室的时候,陈青的心不由提了起来,他整个下午,似乎意识里都在盼着这个路过,却又矛盾的不愿意承认这个想法。

他向内望偷偷望了一眼,里面只有一个男人在低头工作。

失望的同时,他的心反而却放松下来。

李静薇带着陈青到了市区一个城中村模样的地方走街串巷,李静薇走的很慢,陈青也不着急。

“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美?”走在前面的李静薇随意一问。

“什么?”陈青不明所以。

李静薇没有回答,似乎这个问题更多是在感触。陈青也没有追问。

此时正是黄昏时,整个村子沐浴在和煦的夕阳之下,淡红色的光晕随意铺洒在巷子里。

红瓦青砖的古旧建筑物,青石板铺盖的街道,随处有三三两两的老人聚在门前,喝茶闲叙,偶尔有刚放学回来的孩童路过,带着一阵欢声笑语。

看着这些,陈青感觉许多年来萦绕在自己内心深处,让自己烦躁忧虑的东西都纷纷沉淀,此刻只有沉静和安详。

“的确很美,可不可以走的慢一点。”

李静薇微笑点头。

暮色下,街巷中,两人并肩漫步。

吃完饭回来,陈青送李静薇回到公寓搂,自己也回去了宿舍,乔礼正躺在床上,玩着手机,最外边的床上多了一个人,抽着烟,打着电话。

乔礼见陈青进来,放下手机,半坐起来。

“怎么来这么晚。”

“在外边找美女介绍给你,免得你总是很无聊。”陈青不正经的说着时,注意力放着陌生男人身上。

这人陈青见过,下班路过总办的时候,里面的男人就是他,难道她就是乔礼口中很少回来住的室友?

“开玩笑,哥的魅力,一向是美女找我。”乔礼当然不信这鬼话,却没有拒绝这玩笑。

“是的,一听是给乔礼找女朋友,姑娘们都跑了,我想都是爬别人捷足先登,争抢着来找你。”

乔礼悻悻的没了话语。

男人早已挂掉电话,微笑注倾听两人对话,直到两人结束了磨嘴皮子,才起身走近陈青,伸出右手。

陈青暗想这是要握手?用不着这样吧!

男人的手搭在他肩上:“陈青吧?乔礼给我打电话说宿舍来新人,我就过来了。”

陈青只好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这是华哥,咱们公司的男一号。”

乔礼的马屁适时拍到。

“你可别听他的,我叫杨景华,年龄确实是咱们这些年轻人里的男一号,不嫌弃叫声华哥也成,呵呵。”

“我是陈青。玩笑了。”

陈青从来没有随便叫人哥哥姐姐的习惯,除非内心真正情愿。

一丝宅异在杨景华的眼睛里闪过,陈青捕捉到了,也宅异起来,他认为这明显的不给面子,对面应该会是不满或愤恨。

“好,是个好小伙子。”杨景华哈哈一笑,搂着陈青的肩膀在床边坐了下了。

陈青知道杨景华的意思,精于人事的人他见过很多,没想到杨景华有这份情怀,敬佩之余也从新打量起他。

杨景华大概三十左右,高壮而挺拔,剑眉大眼,高鼻细嘴,眉宇间透着一股稳重和庄严,给人的第一映像就是此人不会简单。

陈青对不简单的人和事物一向很感兴趣,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杨景华,他的心里从一开始就有一丝抵触。

杨景华拿起床头的烟,递给陈青一根,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深吸一口,咳嗽几声,脸上没有了亲切的笑,虽然还是很随意,但模样变的像长辈一样的关怀:“最近嗓子有点不舒服。在生产部还好嘛?”

陈青意外,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调进了生产部。

“嗯,还行。”

杨锦华点点头,抽着烟思索片刻。

“行政那边,实在没什么意思,男人嘛,就该多练练,生产部那边机会还是很大的。”

陈青没有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杨锦华何以对自己过分关心。

杨锦华掐灭手中的烟头,看了看手表:小礼有我的电话,有什么麻烦的地方去总办找我就可以了。不早了,家里还在等。”

总办?陈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很不安的感觉,他记得颜玉也在那里。

陈青起身陪杨锦华出门。

“住家里。结婚了?”陈青装作随意一问。

“没有。不成器,还跟父母一起住。”杨景华疑惑的看陈青一眼,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从刚才来看陈青实在不像一个对别人的事感兴趣的人。

送走了杨锦华,陈青进门看乔礼坐在床上继续玩着玩手机,他很想问乔礼一些事情,但想了想,问了好像也用,便去了洗漱间。

“喂!你就没什么话说?”陈青洗漱完出来,乔礼无奈开口,好像一在等陈青开口一样。

“今天的水,温度有点低。”

“得了吧,有人可偷偷跟我说,某人今天在餐厅色迷迷的盯着一个女孩看了好久。”乔礼放下手机,坐起身,饶有兴趣的说着。

“乔下惠同学,这也值得惊讶?没想到你跟谢芬还偷偷的,不禁让人浮想联翩。”陈青藏起秘密被戳穿的尴尬,反讽的同时试图转移话题。

“谁跟她偷偷的了,话唠女一个,我才没看上。”

乔礼果然上当,脸红的辩解着。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在跟她聊手机,你把这话跟她说我就信你的鬼了。你乔礼这么聪明又久经战阵的人会不懂女人就爱夸大是非?点大事也能说出花来。”

陈青继续追击和掩盖外加戴高帽,乔礼终于无言。

陈青倒是怀疑莫非乔礼和那谢芬真有意思?暗想以后损你又多点筹码。

关灯,上床后,陈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颜玉的身影反复出现在他脑袋里出现。

他拍拍脸,想让自己冷静。可是终究不能。

他又想到成熟又稳重的杨锦华。无论王子对公子是否有意,公主很难会不爱上王子。

烦恼和焦躁的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四章:

乔礼醒来时,陈青早已不在。

乔礼盯着陈青收拾整齐的床铺模糊着。

他一直不明白陈青这个人,他看起来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似乎什么都不太在意。

可乔礼感觉,他的心里藏着很多东西,不让人触碰,自己也在用这种态度在逃避。

下床,洗漱。

洗漱间里陈青的东西整齐的码放着,甚至连自己的都已经被帮忙整理。

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在乎,怎么会这样积极细心的对待生活?

想了会,乔礼放弃继续探究这答案,其实也只是好奇而已,他没兴趣去研究一个男人。

办公楼七楼拐角处,陈青站在窗边,俯视着办公楼入口处,等待着那个让他从见到开始就魂牵梦绕的人。

他想起商朝周幽王烽火夕照的典故,又想起三国凤仪亭的故事,以前他一直觉得为女人而乱心的人实在愚昧,而现在他觉得如果颜玉是妲己和貂蝉,自己也许也会做那周幽王和董卓吕布。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他以前就喜欢这两句古诗,觉得很美,但没有太多感觉,想到他再念一边,满满的无奈和苦涩。

他一颗紧张又忐忑的心在期盼中胡思乱想着,眼睛始终盯着楼下。

忽然他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希望自己永远就这样等待在这里,希望她永远不要出现,这样才是最好。

他吓一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正要理清这想法的缘由时,三个女性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陈青的大脑顿时没有了任何想法。

走在中间的是谢芬,挽着左边李静薇的手,一边走一边谈笑着。

右边的是颜玉。

看见她,陈青的心似有电闪过,片片酥麻,目光再也移不开。

秋天的早晨有些冷,她加了件黑色的外套,此时抱着双臂,头微微低垂,安静而忧郁的走着,身在人群中,却又给人遗世而独立之感。

看着她,一股难言的,很热的情绪涌上陈青心头。

他很想下去,告诉她,他喜欢她。

可是,他又很清楚自己,绝不会这样做,也许,永远都不会。

他有这样的预感,而且很确定。于是刚才情绪瞬间全部化成哀伤。

看着她走进楼道,陈青转过身,他突然很想抽烟,拿出烟盒,又想起楼道不让抽。

他将烟盒狠狠甩向垃圾桶,然后蹲下身,把头埋进怀里。

李静薇上了七楼,正看见窗边的陈青。

陈青背靠着窗台,双肘懒懒的搭在窗台上,正看着刚上来的自己。

“静薇姐,等你好久了。”陈青一脸坏坏的笑容,语气轻佻的开口。

李静薇看他一眼,转头招呼让谢芬和颜玉先走,谢芬鄙夷的看了陈青一眼后离开,而颜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跟着谢芬离去。

陈青似乎并没有注意颜玉,凝视着李静薇。只不过随着颜玉的离开,那轻佻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只剩下麻木。

“吃错药了你,在这里装小流氓。”待二人走的远了,李静薇半玩笑半责问的开口。

陈青没有回答李静薇的话,转头望着二人的背影,叹息一声:“如是我闻,爱本是恨的来处。真是可怕的感觉。”

“你在说谢芬?别自作多情了,只是你花言巧语骗人家,人家当然不爽你。”

“爱人最怕不被爱,恨人亦如是。静薇姐,干活了。”

陈青说完向楼上跑去。

李静薇苦笑:“什么跟什么呀,真是莫名其妙。”

时光匆匆,转眼又一个冬。

陈青学的很快,三个月的时间已经掌握生产二部方方面面,所以李静薇这些日子过的越来越清闲,此刻她正喝着茶水,看着陈青来回忙碌,看着他的鬓角的发上慢慢挂上汗珠。

专注的人,总是显的很有魅力。

李静薇不知道他是否喜欢这份工作,三个月工作或私下的相处,她觉得陈青喜欢的东西实在很少,懂的却不少,懂却又很少主动去说,主动去说的情况只会是在事情跟自己有关别人却又拿不出主意的时候。

这样的人应该性子冷淡,可是他偏偏又很热心,热心的主动跟这里没一个人攀谈,熟络。可工作之外,他几乎不跟同事们来往。

他有时候很沉默安静,李静薇经常在园区看见他一个人低头走路,也巧看见他孤独而沉静的在园区偏僻处抬头呆呆的看天,可是一转眼李静薇又在公司报刊上看见他发表的陈词激昂的文章。刚开始李静薇觉得自己懂这个人,现在却又不那么肯定。

陈青注意到了李静薇在看自己,他无所谓被人关注与否,只希望这种关注中没有期待。他需要认同,但绝不愿这种对认同的需要捆绑自己的内心。

他迎上李静薇的目光,挂起微笑与她对视,李静薇别过头去。

陈青的目的得逞后,走向一个角落,在一个女孩办公桌旁坐了下来。

女孩忙碌之余微笑的看了他一眼:“闲了?”

陈青环视周围一圈,见没人注意这里,从兜里翻出两块糖,给女孩手里塞了一块,另一块吃进自己嘴里。

“累了,休息会。”陈青装着很疲倦的样子趴在桌子上。

女孩叫祁囡,简单点形容,就是长得很有女神范。

陈青不是第一次到祁囡这里来休息,来这里休息也不是因为祁囡漂亮。

刚认识时,祁囡对他的态度并不热情,也不冷淡,自然如两个既不不熟悉也不陌生的人之间那样,她安静而爱笑,话不多,也不少,但从不跟他谈论别人的是非和工作上的事,最重要的是,祁囡似乎跟所有人的关系都很浅淡。

这些都让陈青对她有好感。

“习惯了应该会轻松一些。”

祁囡的声音如人一般,有一种带着笑意的温柔。

陈青挪动椅子,想离祁囡近一些。

祁囡转头疑惑的看着他。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说完,陈青突然想起什么,心里一甜,又一痛,他努力阻断思绪尽力不让自己想起更多。

祁囡笑笑,把自己的椅子也往他那边挪了挪:“对这里的味道有点过敏,就撒了些香水在衣服上。”

陈青作出一个赞许的表情。

“你休息吧,没事,我帮你看着点人。”

陈青点点头,闭上眼睛,颜玉的脸,再次浮现,他又赶紧睁开眼,拍拍自己的脸。

“怎么了?”

祁囡环顾周围,确定没有人过来。

“只是突然想一会请你吃饭,祁姑娘以为如何?”陈青脸上挂着期许和不正经的笑。

“可以呀。”祁囡爽快答应,说完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陈青郁闷的接过,经理两个月前就要求他每天就要写一份学习报告上交,陈青虽然擅长写这种东西,也觉得通过写去总结所学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写了太多,感觉已经没什么好写,写报告也就成了绞尽脑汁的应付差事。

某天在祁囡这里休息时,突然想到祁囡是老员工,应该能给自己不错的建议,就让祁囡闲暇时帮着想,祁囡想到什么写在了纸上,后来祁囡看陈青太忙,就主动模仿他的笔记写成正式的报告,写完了让陈青记个大概后直接上交。

之后就一直如此。

这有点像作弊,但陈青并不在乎形式上的东西,反正把东西装进了自己脑袋就好,如果可能他希望更多的人帮他想。

吃过饭后,时间还早,祁囡带陈青在自己衣柜处休息。

祁囡从衣柜里拿出一盒口香糖,给了陈青一块,又拿出张报纸,铺在地上,靠着衣柜坐了下来。

那张报纸实在太小,陈青犹豫自己要不要一起坐。

“坐吧,没关系的。”祁囡拉了下陈青的衣角,一边拿出手机,插上耳机。

陈青忐忑不安的坐下,两人挤成标准的相依相偎的姿势,陈青更觉尴尬。

祁囡递给他一只耳机,陈青塞进耳朵里。

最肯忘却古人诗

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守着爱怕人笑

还怕人看清

春又来看红豆开

竟不见有情人去采

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在

第五章:

很熟悉的旋律和歌词,陈青记起是毛阿敏的《相思》,这首歌并没有很流行,没想到祁囡手机里居然会有。

他第一次听时就喜欢上,百听不厌,然而那时,他并没有人可去相思,现在听见,他又觉得相思的滋味却没有像歌词里的那么唯美,至少每次想起颜玉,他的心情绝不是如这首歌的旋律那么平和。

陈青让自己停止继续思考这些,抬头去看来来去去的人。

每次有人经过,总会玩味的看他和祁囡一眼,陈青虽然不好意思,但看祁囡无所谓的背靠着自己,闭着眼睛,安逸的听着音乐,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哟!青哥你可真舒服。”

陈青听见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乔礼正一脸贱兮兮的看着他和祁囡,李静薇和谢芬、颜玉都在,似乎是一起吃的午饭。

看见颜玉,陈青的心瞬间燃烧起来。

颜玉微笑着,但那笑更像是为了迎合乔礼夸张的语气,淡漠的眼神很明显的表示对眼前的情况丝毫不感兴趣。

这不感兴趣让陈青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想起刚才乔礼的奚落后,他挂起恶意的微笑,眼睛在谢芬和乔礼身上来看:“一百步笑一步,岂不可笑?”

乔礼噎了一下,看表情想说什么,看看身边的谢芬,又憋了回去。

谢芬明显不好惹,一脸嘲讽的看着陈青:“哟,到底谁是一百步,谁是一步?”

陈青当然不会傻到跟谢芬斗嘴,对头对李静薇打招呼,祁囡听出谢芬语气里的不善,拉着陈青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走吧。”

陈青点点头,看看颜玉,思索几秒,终于对她有很不自然的一笑:“颜玉,你好。”

颜玉一瞬的错愕后,也向陈青笑笑:“好。”

然后陈青转身逃一般的拉着祁囡离去。

整个下午,陈青都似打了鸡血一般,沉浸在莫名的亢奋中。

想起颜玉那一瞬的笑,他就会不由自主的傻笑:“或许,也不是没有希望,对该感情还是主动点好。”

临下班,回到现场办,陈青填写着报表,对面的李静薇一直眼神古怪的盯着她。陈青意识到这是李静薇有话要跟他说,加快速度把手里的事做完后正襟危坐的对着李静薇。

“中午你可把人家颜玉吓了一跳。”李静薇打趣道,似乎只是想跟他闲聊。

“打个招呼而已。”陈青勉强解释,也觉得好笑,想到颜玉对自己那一笑,心里一甜。

“你跟祁囡怎么回事?”李静薇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但神态很认真的问。

“一起吃饭,一起听听音乐而已。”

“那你知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知道。”

陈青当然不知道,他没有问过祁囡这些,也不关心,他对祁囡没有那种男女之情。

他这么回答只是觉得省事。

李静薇点点头:“那就好,于公我想告诉你作为一名管理,自己的作风,不能太随性;于私,我想提醒你,最好不要跟她走的太近。”

陈青沉默,他知道自己性子随意,以后会注意,但他不明白李静薇说的不能跟祁囡走近的理由。

“你们某些地方太像了,一起久了会让你们像彼此的特点更突出,这些特点会影响到你的工作。知道了嘛?”

李静薇淡淡解释着。

陈青觉得这话更像姐姐对弟弟的叮嘱,心头一暖就想答应,可是想到那个不接近别人,也不被人接近,静静的每天一个人上班,吃饭,下班的祁囡,想到她对自己的温柔,善意和帮助,陈青又无法答应。

如果自己不带着这张游戏人间的面具,不是管理职的需要,和她有什么不一样?一样的孤独,一样的崛强随性和不妥协。

或许,祁囡也看透了他的面具,感觉到自己和她是同类,这才是她对自己好意的原因。

“静薇姐,我做不到。”

陈青歉意而决绝的开口。

“好!”李静薇把椅子狠狠一推,离开了去。

晚上回到宿舍,黑着灯。

乔礼很少有晚归的时候,陈青没心情猜测他去干嘛,他把鞋子一扔,仰面倒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愿意把自己陷入感情引发的是非曲折中,可总是无法避免。

他从不在别人身上寻找问题的原因,然后要求别人要如何,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自己的喜好、判断衡量事物的准则,而且这些东西是随着对环境和过往不断积累的认知在不断变化。

他明白颜玉和自己不会有可能,却做不到只爱而不求得到,他知道李静薇对自己的关怀比之祁囡得好意更会长久更有分量,但他做不到因此就去舍弃。

他明白,可就是做不到。

陈青开始头疼。

他点上一根烟,想靠肺部对尼古丁的吸收缓解一下痛楚,看着青烟在透过窗台洒下的月光中轻轻飘散,更多的往事却一点点的涌起,冲入脑海。

他甩甩头,还是无法停止这思绪的蔓延。

他起身去洗漱间用冷水洗把脸后走出宿舍。

公寓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细雪。

月光下飘落的点点白色,轻柔的点缀着已经枯黄的世界。

人们不断从园区角落里冒出来看雪,迎接着一年不见的初雪。

看着眼前的一切,陈青突然觉得很多东西不再那么重要。

他深呼吸一口,尽量放空内心,仰起脸,感受着从天而降的点点冰凉。

“陈青?”

公寓门口不远处,一个女孩向他打着招呼,陈青循声望去,原来是陆蓝。

她还是一如初见时那样,给人温柔优雅的感觉,那双眼睛明亮清澈,透着睿智和包容,好像从没有心事,迷茫,迟疑和掩饰。

看着眼前的陆蓝,看着她那双眼睛,陈青整个人彻底轻松起来,他欣然一笑。:“好久不见,陆蓝。”

“是的,好久没见了。”陆蓝淡淡一笑:“一起出去走走吧。”

RF公司园区外是一条商业街,夜时很热闹,超市、饭店、酒吧、KTV还有一路的摊位,灯火阑珊。

陈青平日很少到这里来,他不讨厌玩乐,但对此也并不热衷,闲时的大多数时间,他更乐意呆在图书馆看一些地理和历史杂志,或者坐车随便到某个陌生的地方晃荡。

两人沿着马路,并肩而行。

雪越下越大。

陆蓝没有左顾右盼的去看周围的风景和人群,她神色淡静的目视着前方,慢悠悠的走着,偶尔会停下脚步,拍一拍落在发和肩上的雪。

陈青保持着同样的步调,陪伴在她身边。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完整条街。

陆蓝转身,看着陈青,陈青迎上她的目光。

他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和第一次见到颜玉时的激动和紧张不同,更像初中第一次跟女孩单独相处的那种不安,期望和害羞。

他看着各色灯光映衬下眼前更显魅力的陆蓝,展颜一笑,陆蓝似受不了被他这样注视,把头微微低下。

那一低头的温柔,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瞬间,陈青的心像有暖风轻吹,融化了所有积攒的冰冷和坚硬。

两人就这样,在雪中站立着……

”不早了,回去吧。”片刻后,陆蓝拢了拢额前被雪水浸湿的发,轻声说道。

陈青点点头,两人转身往回走。

离FC公司大门不远处,陈青停下了脚步,久久不动,陆蓝没有询问理由,只是静静看着他。

陈青不愿意这么快跟陆蓝分开,或者说不想失去这种跟她在一起的感觉,她望向街边的一处饭店:““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可以呀。”

陆蓝微笑应允。

第六章:

饭店里客人不少,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

陈青本就喜欢清静,如今有个似乎更喜欢清静的陆蓝在身边,就上楼挑了间单间。

服务员递上菜单,陈青推给了陆蓝:“主随客便。”

陆蓝轻笑,接过菜单:“你愿意当地主,那我就斗一下。”

陈青看着她没有接话,想着这好像是陆蓝第一次跟他开玩笑,如果说陆蓝平时给人的感觉像山涧小溪一样清幽,那么此时的神态像那溪流有了光和温度。

“水果汤,红烧豆腐,清蒸鱼。”陆蓝没有打开菜单,随口报出这三个名字后,又歉意的看着服务员:“不会太麻烦吧?”

服务员摇头:“不会,马上就能做好。”

陆蓝又看向陈青:“你喜欢吃什么?”

陈青叹口气:“你这样斗地主,革命的道路就前途渺茫了。”说完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双倍的量。”

陆蓝做出一个高瞻远瞩的表情:“革命的路要稳一点,基础打好了才能走远的呀。”

陈青又叹口气,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同志,其实我这地主是被打肿脸,才显的胖,消肿后就是根正苗红的三代贫民呀。”

“那咋们可就是天下穷人一家人,以后就别计较这些了。”

陆蓝说完示意服务员可以了,早被两人逗的在一旁忍俊不禁的服务员这才记下了菜名,下楼去了。

陈青还待继续和陆蓝调侃,陆蓝却看向窗外的雪,不知在想什么,于是也没了言语。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陆蓝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家乡很少能看到雪。”

“你的家在南方?”

“是的。Y省。”

陆蓝说完又望像窗外的雪:“我的家在一个小镇里,那里四山环抱,雾霭茫茫,江水从镇中央穿流而过。小镇里水道纵横,家家户户都有一条小船,插秧渔猎,晨作暮歌。”

“我从小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一直跟着奶奶生活,日子虽然过的比较清苦,但奶奶勤勉,开了间小小的豆腐坊,就是靠着那间豆腐坊和亲戚的帮忙我才读完了大学。”

陆蓝诉说着这些时,语气仍旧如平时般平静。

“毕业后一直在北方工作。想着赚些钱,回去开个店,无忧无虑的继续小时候那样的平静生活。”

陆蓝说完看着他:“陈青,你想要的是什么?”

陈青沉默,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见他不说话,陆蓝没有继续追问,想了想,小心翼翼把脸凑到他耳边:“我突然想喝酒,你可以陪我喝吗?”

”当然,虽然我不会。”

陆蓝莞尔一笑。

陈青有些心疼,她突然觉得陆蓝不仅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甚至内心更柔软。

菜是家常菜,酒是竹叶青,酒菜齐备,陈青正要拿杯子,却被陆蓝用筷子打了手。

“这就要喝呀?”

陈青疑惑:“陆姑娘还有何吩咐。”

“回答对方三个问题,答不上来就罚酒。”

陈青暗想这真是俗套,但看陆蓝一脸认真的模样,就答应了。

陆蓝盯着他的眼睛:“你喜欢颜玉?”

陈青听到这个问题反应像受惊的兔子般:“你怎么知道?”

陆蓝没有回答,沉默着低头倒了杯酒,喝了下去。陈青也没有追问,同样倒杯酒,一饮而尽。

陆蓝似乎不胜酒力,再抬头时眼睛已经朦胧。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喜欢下雨天?”

“因为看着雨水冲刷眼前的一切,自己的心似乎也在被洗涤,没有了繁华和喧嚣,没有了忧虑和顾虑,只有心灵的沉静和原本的自我。”

陆蓝点点头,似乎对这答案很满意。

“第三个问题留待以后再问。换你了,还有两个问题哦。”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了解?”

陆蓝一双醉眼无奈的看着他:“你呀!……不说了……”说完又喝一杯。

“最后一个了。”

陈青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觉得陆蓝在哭。

“突然什么都不想问,只想喝酒。”

“好,那就喝酒。”

……

清晨,陈青醒来,抬头是窗外刺眼的光。

脑袋有些沉,有些痛,他揉捏额头片刻,恍然一惊,上班要迟到了,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

他连忙向外走,走到楼梯口又意识到不对,再次看看手机,是星期天。

他又向回走,椅子后丢着一件女式外套,可能是原来是披在自己身上,刚才掉下来的。

他捡起外套,拍了拍灰尘,折叠整齐,放在一盘,又坐下来,试图唤起昨夜的记忆。

陈青记得自己醉了,趴在桌子上,头很晕。

陆蓝好像在唱歌,歌声很小,很迷离。

他抬头去看陆蓝,陆蓝唱着歌,眼睛很亮很温柔。

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安心,这种安心让他有释放自己的冲动,然后跟陆蓝说了很多话,大多是一些过去的琐碎,开心的,悲伤的,陆蓝专注的听着他的诉说。

后来自己就睡着了,睡的很踏实……

陈青起身就要回去,走到门口差点跟要进来的服务员撞上。

服务员端了一份早餐和一杯热水进来,放在了桌上。

“你女朋友离开的时候交待的,对你真好。”

陈青心里一暖,昨天只顾着喝酒了,没怎么吃东西,现在真是又饿又渴。

他本想解释陆蓝不是他的女朋友,想来又无必要。

那服务员说完却没有离开,一脸八卦在他身边坐下:“现在这样的女孩子可不多了,你们认识多久了?”

陈青顿时觉得头又疼了起来。

“她不是我女朋友。只是,怎么说呢?一个普通的朋友而已。”

服务员不相信:“普通的朋友让你靠在人家的怀里睡觉呀?”

“什么?”陈青一惊:“你可别胡说。”

那服务员好像懒得再说,留下一个鄙夷的眼神离开了。

陈青也没了心情继续吃饭,茫然看着桌子陆蓝的外套:“好像,确实有。”

第七章:

雪后初晴。

陆蓝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窗外阳光折射在雪上反射出一片五彩的晶莹。

颜玉也在,在认真的织着一件橙色的围巾。

陆蓝知道颜玉是在给谁织围巾的,宿舍里每个人都知道,谢芬不止一次的提起那个人打趣颜玉,每次提起他时颜玉一向淡漠的表情才会有隐约的微笑和柔情。

宿舍很安静。

陈青应该还没醒来吧。

她觉得这真是够可笑的。

看着颜玉那张精致的脸,她觉得他还是很有眼光的,她是女人,知道一个女人不可能没有对爱情的期许和热情,颜玉只是把这些藏进了内心,只会把自己的一切的美好给她爱的那个人。

陆蓝轻叹口气,可惜……

“有什么心事吗?”颜玉轻声问道。

陆蓝摇摇头。

颜玉不喜欢说话,哪怕是宿舍里跟她走的最近的谢芬在她耳边说个不听,颜玉也只是含笑倾听,很少回应,倒是偶尔会跟自己说几句。

三个月来,谢芬提到的最多的一个人,是陈青。每次提起他时,谢芬的语气里,总是带着鄙夷、不屑和讥讽。

她和陈青第一次认识时,第一印象就是这个男孩很做作,他说的话,他的笑,甚至于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觉得很假。但她并没有讨厌他,如果一个人伪装的目的不是伤害他人,那就没什么可讨厌的。

她记得第二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雨天。

陆蓝喜欢雨天,她的故乡是个多雨的地方,每次下雨她都会出去走走,她觉得雨里有着自己童年的味道。

她记得,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她在园区里慢慢走着,慢慢回忆着小时候在故乡生活的一些片段,她已经一个人在外边闯荡了三年,三年的世事人心和心无所依让她觉得厌倦。

只有在雨天的时候,这种厌倦才会淡一些。

走到运动场边时,她抬起头,呼吸着雨水中弥漫的花草香,心旷神怡。

在她正要转身离去时,看见运动场角落处的栏杆上,静静坐着一个男孩,抬着头,眺望着雨空。

瞬间,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男孩吸引。

他慢慢走近了些,看清了男孩的样子,是陈青。

陈青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接近,或者说此时的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在意。

他的嘴角挂着微笑,那笑很真,真的如孩童般,他的眼神明亮而柔和,似能包容和原谅一切,没有丝毫像的第一次看见他时的那种闪烁和隐藏。

雨,越下越大,陈青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看着天空的雨,而自己在专注看着他……

直到雨停后,陈青一个利落的动作翻下栏杆,远去。

直到看着那个背影在远处消失,陆蓝才转身回去。

之后的日子,那个眺望雨空的身影一直出现在陆蓝的思绪里。

当天空飘起第一场雪的时候,陆蓝突然很想见见他。

或许,他一定会出来看雪吧,或许会遇上,真是幼稚的想法,她这样想着,终于还是来到了陈青的公寓楼前。

谢芬经常给一个男孩打电话,那个男孩跟陈青一个宿舍,她是知道的。

他站在陈青的公寓楼前一个角落处,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许久,最终还是没见到他,当他想回去时,不甘的最后一次望了眼公寓口。

陈青静静站立在那里。

他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眼睛和眉宇间,锁着忧愁。

她就这样看着片片雪花撒在那个孤独的身影上。

久久,陈青抬起头,起身欲走时,陆蓝赶紧走了过去。

陈青转头,看见了她,微微一笑,说,陆蓝,好久不见。

电话的铃声打断陆蓝的思绪,是一条短信:你对外套,大门口。

电话号码,是她写在陈青手机上的的,陆蓝知道他这种人的的性子,如果不是别人主动给,他绝不会主动要。

大门口处,陈青嘴里叼着根烟,一副我是流氓的样子,嘻嘻哈哈的跟保安说着什么。

一夜宿醉,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看见陆蓝过来,脸一红,扭扭捏捏的把外套递过来。

“谢谢你。”

陆蓝接过外套,没有接话,看着他,似乎肯定他还有别的话。

陈青有些尴尬:“如果没事,我……”

“陈青!”陆蓝打断了他的话:“你一直这样子,就不怕没人相信你吗!”

陆蓝似乎很生气,说完就转身去了。

陈青茫然无措看着她的背影……

陈青回到宿舍,迎接他的是乔礼一脸的八卦:“呦!一晚上干嘛去了。”

陈青挂起笑,正要开口,却又觉得这样很无聊。

“喝酒。”他懒懒的说完,栽倒在床上。

“不是一个人吧?”

乔礼似乎对这件事很有兴致。

“嗯。”

“呦!今天吃错药了?这么老实”

“你倒是越来越像你家谢芬了。”

“这就像你了,老是交待,跟谁去的?”

“管得着嘛你?”陈青用被子蒙了头,表示懒得搭理。

“别好心当驴肝肺,昨晚可找了你好久,就怕你被某个姑娘拐走了。”

”废什么话,有事说事。”陈青露出头,觉得乔礼这种懒癌晚期的人能主动找自己,该不会是小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陈青再次蒙住头,话都懒的再说。

“下个月,杨哥生日,打电话让我们都过去。”

陈青叹口气,他不喜欢凑这种热闹,但三人能在一个宿舍是缘份,杨景华对自己也够可以,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无论如何也不该推脱。

杨景华的确如乔礼所说,很少回宿舍,这三个月来,杨景华只回来过一次,带着酒菜寒暄了一阵,接个电话又匆匆离去了。

即便是这么短的时间,陈青也借故离开宿舍去楼道抽了好一阵子烟,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排斥和杨景华相处。

想着想着,陈青一激灵,刚才乔礼说的我们都三个字,该不会只是指他和自己,这个我们里应该有谢芬,那么,经常和谢芬一起,又跟杨景华同在总办的颜玉应该也会去。

他心中一喜,反倒来了兴致:“我们要不要给他买一份礼物?”

乔礼狐疑的看着他:“你搞什么鬼?”

陈青回以一脸的真诚。

“服了你,这种事看个人心意吧。”

陈青悻悻的躺下,暗想自己也真是重色轻友,这份心意并不在他身上,他想好好睡会,可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满是对再见到颜玉的期盼。

他又想起陆蓝问自己是否喜欢颜玉,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喜欢却又在抗拒这种喜欢,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蓝,他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他的心也开始平静下来,默默回想起昨夜跟她喝酒的情景,还有她的歌声

前路也许昏昏暗

天边总有月光

含泪看彼岸

不知你怎样

来日也许可相见

相见止于梦乡

相思路更长

心曲向谁唱

……

第八章:

周一上班时,陈青接到行政部的电话,他被调任到生产一部做代理主管。

陈青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跟李静薇打了招呼,离开了生产二部。

陈青离开时李静薇只是懒懒的说了句恭喜,看来还在因为祁囡的事情生气。

陈青没有介意,只要一个人做事的出发点是为自己好,无论做法如何,他对那个人的情谊不会因此变化。

路过祁囡的衣柜时,陈青写了张纸条,从缝隙塞了进去:如果李主管因为我的事情给你带来困扰,很抱歉,另外,闲暇时欢迎到生产一部找我玩。

生产一部在九楼,主管是一个年龄比自己都小很多的女孩,这让他很意外,之前他在这家公司还没碰见过比自己年龄小的员工,乔礼比他大四岁,好像谢芬和陆蓝、颜玉都要比他大两三岁。

这么小的年龄,还是管理职,陈青暗想人外有人,自己一定要上进了。

小女孩做事干净利落,繁杂的交接工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但也幸亏陈青反应和接受能力不是太差,否则一定会困扰于女孩太快的做事和说话速度。

接下来的日子陈青一直在忙,诸般心事皆抛在脑后,全心全意放在对新环境的熟悉中。

早在二部实习时,他就拟定了一套自己的管理方式,只是碍于李静薇不好喧宾夺主。

虽然知道这是急不来的事情,需要时间和分寸,贸然的改变管理方式只会让人迷惑和抵触,但他不想在延续女孩旧的管理方法中潜移默化的去改变,上面要看成绩,而且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所以只能压榨自己。

一个礼拜的时间,陈青大多如在二部一样,混在基层里。一个礼拜后,陈青集合全体员工开会。

几乎每个员工都认识了陈青,知道他这人没有什么领导的架子,好相处,不少人冲他打招呼,开玩笑,陈青也挂着笑容一一回应。

他很清楚,没有人喜欢开会,尤其是每天老调重弹式的会议,看着众人心不在焉的样子,陈青拍拍掌:“今天是最后一次开会。”

员工的注意力因为这句话被吸引。

“我是说,除非必要的情况,这种情况只会是上面对大家的全体嘉奖。”陈青说完,语气变的认真:“或许有些人在想我脑袋是不是不正常,对,有一点,所以,以后在生产一部内,决定大家成绩只会是汗水和能力,让一切因为人情、关系等灰暗手段导致的奖励,处罚和提升不公正的情况去见鬼。我做主管一天,那么咱们生产一部就会是这样。当然,我敢这样说,也就做好了不做主管的准备。”

“明白的讲,我个人要的就是咱们生产一部作出成绩,这个目标与大家赚钱和更有想法升职是相处促进的,所以,为了这个共同点,与工作无关的,浪费大家时间和心力的环节将会去除或放宽,相应的是对大家要求的提高。”

“需要表现的机会,需要解决的问题,都可以找我,不用去现场办,我会一直在第一线,在大家身边。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大家,一起努力。”

陈青一口气说完这些后,在员工的掌声中淡淡宣布散会。

他说这些话,心里却没有任何激昂的情绪。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他明白这样做,自己将要要面对的是什么。

整整一个越陈青都在忙,正如自己说承诺的,大部分时间一直忙在基层,在以身作则的做事,在解决问题,在厚着脸皮为优秀员工向上级员工申请嘉奖。

他一直在避免这种管理方法的副作用,对于和自己唱反调找麻烦的管理制干部和员工,陈青推心置腹的去谈话,试图说服,实在没办法了也就不再客气的作为反面典型处置。

期间陈青累病过一次,并不严重,只是发烧,连续几天下班后去医院打吊针。

现在直接累晕了过去,只好住院休息。

在病床上相当无聊,打着点滴的他,瞪着白色的天花板,想着陆蓝会不会还在餐厅等自己吃饭。

后来他跟陆蓝在餐厅遇见过一次,以后两人就每天默契的在遇见时的那张餐桌等待对方一起吃饭,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吃饭时大多保持静默,但只要陆蓝在身边,他就会觉得很安心的,这种安心让他在恰好遇见颜玉时也没有过去那么兴奋和紧张。

无聊中,病房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李静薇。

陈青很意外,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住院的事情,就算李静薇知道,也不太可能来看自己。

“干嘛那副表情,一点小事,早就不生气了。”

李静薇拎着的一袋水果放在桌上,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床边。

“静薇姐。”陈青起身,却又被李静薇按看回去:“既然叫姐,就别假模假样的客气了。”

陈青顿时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

李静薇拿过一个苹果削了起来。

“在二部时,怎么就没有发现你做事那么强横,该说你太年轻呢?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陈青无奈笑笑,好像是一个意思把。

李静薇却认真起来:“陈青,你读书多,不会不知道强则易折这个道理。这段时间,生产课接到的投诉,大多是针对你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至今没有对你的处理,但这样下去,终究是不行的。”

陈青点点头,他当然懂这道理,水至清则无鱼,哪怕拥有再大的权利,哪怕做的再对,也不可能事事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中层管理。

李静薇见他点头,神情放松下来:“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越浅显的道理,越是真道理。”

陈青又点点头。

“可是……”

李静薇眉头一皱:“可是什么?”

陈青的头微微垂下来。

“我觉得做对很重要。静薇姐,我做不到违背自己的内心。”

李静薇沉默,低下头默默削着的苹果,陈青心里一痛,他知道,他又一次让李静薇失望。

许久后,李静薇忽然轻笑一声,起身轻托着陈青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

“既然这样,那你就不要低头,你要坚强到能够承载一切。”

陈青眼角一热,点了点头。

李静薇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块,喂进他嘴里。

“你总是幼稚的让人无法省心,不过的确是个善良又正直的男子汉。好了,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陈青起身要送,又被李静薇按下。

李静薇打开门,犹豫了一下,叹口气,转头看着陈青,笑了笑:“没事的,如果这世道容不下你了,记得你还有我这个姐姐。“

陆蓝在餐厅等待着,这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等待,等待他风风火火的来,又着着他急匆匆的离去。

她听有人说过,习惯一种行为后,就成了一种心里依赖。

“习惯吗?”

多少年了,一个人吃饭、上课、上班,而和他的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

“喜欢?”想到这两个字,陆蓝无奈苦笑,自己本以为长时间的孤独,自己已经没有了这种情感。

她想起那次偶然在雨中的他的样子,想起一起在雪中走过的长街,想起和他喝酒,想起她在自己怀里呓语自己的过去……

餐厅,渐渐空荡。该来的人,还是没来。他拿出电话,犹豫一下,终究又放回口袋。

一座青砖和木头建筑的老式四合院,院子里是一片圆形的花圃,种植着他不认识的花花草草,门外是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对面是一条溪流。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他懒懒的躺在门檐下的长椅上,闻着雨水中花草的芳香,昏昏欲睡。

“陈青,快来吃饭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呼喊着他。

他循声看去,陆蓝站在房檐下,微笑着看着他。

陈青睁开眼睛,房间里昏昏暗暗。

一下午的沉睡,长长的梦境让他有种幻若隔世之感。

他大概猜测了一下现在的时间,自己的处境,稍感安心之后他想起身下床活动一下,转头,就看到了梦中人。

夕阳透过窗户,透过白色的窗帘,在他的床上铺上一层暖色。

房间安详而静谧。

陆蓝手臂撑着头,靠坐在他床边,沉睡着。

看见她,陈青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任何思考,他只是看着她,倾听着她轻柔的呼吸。

许久后,陈青终于伸出手,抚摸着她已经长过肩的发,然后凑过脸,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陆蓝如受惊的兔子般惊醒,看见陈青专注的看着自己,不禁微微低下头。

许久……

陆蓝轻拢额前的发,抬起头,迎上陈青的目光,噗嗤一声笑出来:“神经病了?”

陈青不说话,仍旧那样看着她。

陆蓝脸色一红,起身从桌上拿过一个保温饭盒。

“医院的饭不好吃吧,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小葱拌豆腐,我去给你热热。”

陈青一把抓住陆蓝的手臂,把她拽入自己的怀中。

第九章:

夜色幽幽。

“陈青,杨景华的生日,你可以不去吗。”

“好像就数我傻。已经答应了。”

“你是很傻的,不然怎么会躺在这里”

陈青如小时候考试得了奖般,得意的笑,陆蓝气恼捏了捏他的脸。

“真像她说的一样,幼稚。”

“原来你还会偷听。”

陆蓝沉默片刻。

“陈青,我要走了,我是说,回家。”

陈青神色黯淡下来。

陆蓝看着他,许久,叹口气,起身退出他的怀抱。

“陈青,我听过一句话,总是要等到说再见,才会想起从前。”

说完,陆蓝起身离去。

陈青望着陆蓝打开却没有关上的门,怔怔发呆。

乔礼喜欢打扮,陈青知道,但却没想到到一个男人可以用整整两个小时来打扮自己。

在陈青第三次问好了没有后,乔礼才悠悠然从洗漱间出来,还尤自不满意的转身对着对着镜子把某根头发调理了一下位置。

“帅不帅?”

“姑娘你是要去参加选美吧!”

陈青压着心头的怒气,甩开宿舍门离去。

陈青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愤怒,可是心里就是觉得很难受,很烦躁。

想到陆蓝说要离开时,陈青就觉得心要抽空一样,他觉得这只是暂时的情绪,缓缓就好,可是,从陆蓝走出病房倒现在,这种难受不禁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

公司门口停着长长一排车车,周围一堆人说笑着,看样子都是去参加杨景华的生日。

杨景华跟一群身着西装的中年人在一旁说笑着,其中几个陈青见过,都是公司的高层人物。

杨景华眼观四路,见他们俩过来,招手打了招呼,陈青知道杨景华背景不简单,没想到一个生日排场大到如此地步。

谢芬从一辆白色本田里探出头,让乔礼过去,陈青隐约看见颜玉也在那辆车内。

乔礼小跑几部,见陈青没有跟上,回头喊了一声,陈青摇摇头,看车队暂时不会出发,独自挑了处清静的地方蹲下来抽起烟来。

“陆蓝,你现在干什么?”

宿舍,陆蓝已经把自己的行李收拾整齐。

在外多年,要带回去的,不过是眼前并不沉重的一只箱子。

下午的火车,时间还很充裕,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白雪覆盖的园区。

陆蓝想起那天晚上听他说,他初中的时候,记忆最深的,就是雪天,教室不仅没有取暖设备,而且四处透风,手指都被冻的烂乎乎的,却不怎么在意,只是想着拿个好成绩,把自己的名字,尽量写在学校成绩榜靠前点的位置。

“都结束了,还想这些干什么。”眼睛有点酸涩,陆蓝擦拭了几下,发现这酸涩其实是在心里。

“算了,就当作最后的缅怀吧。”

陆蓝想着陈青跟他说过的那些过去,试着想象陈青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一个自己臆构的陈青小时候的形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叫他小陈青。

“真没创意。”陆蓝扑哧一笑,结合陈青讲过的故事,她脑海里的小陈青活了过来。

小陈青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山村,一个普通的家庭。

炎炎夏日,小陈青和伙伴们在村后的河边,几个人从河里捉了一只小青蛙,兴致勃勃的玩了起来,小陈青看着小青蛙挣扎的样子,心疼起来:“还是放了它吧,怪可怜的。”

“不就是一只青蛙嘛。”

伙伴们玩的欢,对小陈青的话不以为意。

小陈青再三劝阻,还是没用,看着小青蛙渐渐没了活力,他终于忍无可忍,出手硬夺。

一场架后,伙伴们愤愤的离去,一身泥泞的小陈青观察着手里夺来的小青蛙,已经没有了动静,他小心的摸来摸去,又尝试放进水里,还是没动。

小陈青呆呆的挖了个坑,把小青蛙埋了。

此事之后,那些伙伴再没有跟小陈青玩过,看见他时,也是愤恨的模样。

7岁的时候,小陈青开始读小学。

校长是一个中年人,经常会在学校的黑板报上临摹一些书法还有绘画给学生们看。小陈青很喜欢这位看上去慈祥温和的校长,更喜欢他的字画,心里把他当成了偶像。

春天的时候,学校搞绿化,校长要求每个学生在外面移植一株小树苗到学校的园圃里,并每天浇水,照顾它长大,小陈青觉得这想好很好,对校长的崇拜又深了一分。

某天,校长把全校的学生集合起来开会,说昨天有人把园圃糟蹋了一大片,很多树苗被连根拔起扔成一堆。

说完,让小陈青站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青惊讶而迷茫的抬起头,望着校长。

“不是我。”

校长的巴掌狠狠拍了下来。

“瞎说!别人都看见了还狡辩。”

小陈青摸着火辣辣的脸,看了看人群中自己的那些伙伴,又抬起头看着校长,没有再说话。

暑假的一天,小陈青专门找了一处砖垛子,在上面写作业,他觉得这样可以在疲累的时候更清楚的看见远处的白云青山。

“呦!这不是拔学校树苗的坏蛋嘛。”

几个女孩经过,看见了上面的小陈青。

陈青听见声音向下一看,认出她们是隔壁三年级的。他没有解释什么,自从那件事后,小陈青已经很少再说话。

女孩们见小陈青不理她们,更加气愤,她们爬上砖垛子,在小陈青身边更加狠毒的挖苦起来。

小陈青冷静的收拾了作业本,准备离开。

“干嘛走呀,做了坏事还怕别人说吗?”

一个女孩见他要走,猛的一推,小陈青猝不及防,从砖垛上掉了下来。

小女孩们见闯了祸,爬下砖垛纷纷跑的没了影。

小陈青站起来,右臂又疼又麻,他用左手捡起作业本回了家。

晚上的时候,小陈青的右臂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强,母亲看他翻来覆去的不睡觉,以为是发烧了,一模身上,全是冷汗,扒开衣服,好多处的淤青。

小陈青当晚被送到了医院拍片检查,右臂摔断了。

小陈青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小陈青经常一个人失神的坐在医院的花坛边,看着院墙外在天空飞翔的风筝,听着墙外放风筝的孩子欢声笑语。

父亲说给他买一个,却被小陈青拒绝。

回到学校后,那些把小陈青推下砖垛的女孩每次看见他,都会远远的绕开。

陈青的学习成绩很好,小学毕业后,父亲提议让他去县城读初中,但陈青坚持留在村里的中学,他说哪里都一样。

初一的时候,陈青以年纪第一的成绩拿到了第一笔奖学金,初二的时候,校长找陈青的父亲谈话,说陈青待在这里会耽误。

陈青没有再拒绝,因为班里的同学已经恶作剧到经常把来上课的老师气走的地步。

在一个雨天陈青转去了附近的一所学校,红砖绿瓦的建筑,处处可见的花池,干净整齐的环境让陈青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

班主任对陈青进行了简单的考试,很普通也很奇怪的成绩,几门科目非常优秀,几门几乎一窍不通,考试之后老师就对这个新来的严重的偏科生没了热情。

陈青开始了恶补,早晨天刚泛鱼肚白就拉开宿舍的窗帘记英语单词,白天除了吃饭时间全部泡在教室,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继续学。

初二期终,陈青终于把成绩排进了年纪前三。

陈青在这个中学终于交到了第一个朋友,是自己的同桌,叫王珊,漂亮而开朗的一个女生,成为朋友的原因是陈青的性格实在太内向害羞,在所难免的成为被人取笑的对象,五年孤独的小学生活让陈青虽然早已经习惯了这些,不为所动,但王珊却经常站出来护着她,陈青无法让自己沉默的忽视这份好意。

后来的经历,陈青说的非常模糊而且情绪起伏很大,她猜测这也是造成陈青一只在伪装自己的原因。

陆蓝想到陈青在雨中时候的模样。

无论怎样,一个人的本性是变不了的。

“硬要这么折腾自己,可真有意思,可也真够累。”陆蓝想到此处不由失笑。

“本来的你,就是最好的,为了保护自己套上厚重的盔甲,首先就是伤害自己了。”

想着想着,泪水,缓缓湿润了她微笑的眼。

我要走了,回去我的故乡,我的家乡经常会下雨,你说你喜欢下雨,喜欢雨水冲刷的干净世界,喜欢雨中清新而寂静的天地,可以让自己无所顾忌,不再焦虑。

可是,我是一个人去,没有你……

“嘿,哥们。”

陈青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第一天来的时候认识的那个保安,叫余波。

“嘿,好久不见。”

陈青甩给他一支烟。

“看你脸色不太好。”

余波点上烟,蹲在他身边。

“刚病了一场。”

“你也去给杨景华过生日?”

陈青失笑,杨景华的一个生日能让人人皆知,暗想莫非这家公司姓杨?

“这人呀,一是命二是运三是风水四是姓名,我估计这辈子也搞不出人家这排场,看来有时间得研究下投胎这门学问。”

陈青笑笑,他不喜欢给任何事下定论,更不喜欢讨论别人,不过听余波的话,难道这家公司真的姓杨?

“我对杨景华不怎么了解。”

余波疑惑的看了他一眼:“FC是杨家的产业,你和他是朋友吧,居然不知道?”

陈青摇摇头,他对这家公司的背景本就没有了解的兴趣。

他拍拍余波的肩膀:“别人的再好,也不过别人的,自己的总是要自己走的。不是吗?”

余波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他一眼,无奈的叹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按道理活的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我就是个普通人,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好好读书,搞的只好在这里给你们这帮有文化的人看大门。人呀,选对多少次不重要,但有时候选错一次也就完了。”

听着这话,陈青猛然想起陆蓝离开时,那扇没有关上的门。

陆蓝说,总是要等到再说见,才会想起陈青。

陈青记得,跟陆蓝在一起时的一幕幕,似乎都那么安静,她在身边时,自己总是能够很安心,安心的犹如小时候自己午睡醒来时,看见父亲在看着电视,母亲在做着晚饭。

她突然明白了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陈青,你要的是什么?”

他记得陆蓝曾经这么问过自己,自己没有回答。

陈青长吁一口气,起身拍了拍余波的肩膀。

“哥们,不如想想,到底是什么?”

说完,陈青起身凝视着颜玉所在的那辆车片刻后,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分外整齐信纸,撕碎向空中一撒后向园区内跑去。

我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未来,不再会迷茫和等待……

第十章:

2014年9月。

午后。

余波慢悠悠的品茗着刚入口的茶水。

他不是很懂茶好喝在哪里,但他喜欢这种感觉。

不用为了多睡一会把闹钟精确到分钟;不用起来跑去食堂扒拉完饭菜后才想起自己还没刷牙洗脸;不用看某些人的脸色来决定自己今天是否有偷偷去抽根烟的时间;不用回来宿舍后吃包泡面玩会手机然后睡觉恢复精力为了同样的明天。

有时候他会想,同样是当保安,可为什么记忆中的过去那么累,而现在甚至有心思去思考晚饭后是不是要去公园跑几圈,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邂逅上周遇到的多看了自己几眼的姑娘。

直到一个女人从眼前出现,叫声余哥,微笑着双手把在街边买的冰淇淋分一份在他桌上,走开后,余波才想起忘了问一下公司这月业绩如何,分红是不是会比上个月多一点,低头一看,冰淇淋旁边是他的工资单和一叠人民币。

于波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笔挺的身姿,清爽的马尾。

好多年了,而这个姑娘似乎从未改变,多年的辛劳并未使她的脚步从轻快优雅变的有丝毫沉重蹒跚,她的笑,也是一样,从来不是装装模样。

“多好的老板娘,多美好的生活。”余波暗自感叹。

“你好,请问你们老板在吗?”一个女性出现在门口,轻声询问。

兰城是一座多雨的南方小城,特别是夏秋季节,当城市白日的喧嚣落幕,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大多的夜晚是在在雨打芭蕉的声音中入睡。

夜幕未散,又是一场小雨。

通向这座城市的柏油路上,一辆客车,在凌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缓缓行驶。

司机试着去想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来缓解一路驾驶的困乏。

虽然知道看不见后面的乘客,但司机还是他意识的转头向后看了看,试图加深对脑海里对某个女人乘客的印象。

她很特别,这是司机看到她的第一感觉,并非她的憔悴和漂亮的外貌,也不是一眼看去不寻常的气质,而是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决绝到到让人担忧的平静。

女孩在妈妈怀里沉沉入睡,女人一直望着车窗外,可是窗外一片昏暗,她看到了什么?

女人回过神,眼睛有些红肿,低头轻吻怀中的孩子,这已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唯一牵挂。

天渐亮。女人拿出手机,把一个地址再次默记一遍的同时,一个男人的身影和这个人跟自己所有交集的画面涌进她的脑海。

她的嘴角,近似有了一丝笑意。

客车到站,女人抱着孩子下车,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一辆红色的奔驰汽车行驶在山间盘旋起伏的公路上。

“过来的时候应该说一声,也好去接你。”

“不想太麻烦你们。”

陆蓝看了眼后视镜,颜玉怀里的孩子在睡着,她在看车窗外的风景,神色很平静,可这种平静却只让人感到一种凝重的哀。

这些年她和颜玉一直保持着联系,但也只是逢年过节时互道祝福,颜玉从不说过这些年来的生活境况,直到前些日子他去过一趟S市,自己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陆蓝没有劝慰,有些事情,劝慰只会让对方感觉不知所谓,她也没有在说话,她觉得任何话都不仅无法让颜玉减淡那种哀伤,只会让她更疲惫。

“这些年,你们过的怎么样?”

颜玉突然僵硬无力的提问让陆蓝心一痛,她知道她未必是真的关心,只是为了找个话题让人不那么担忧自己。

“来到这里后,我们开了间经营电子产品的门面,本来也足够生活开支,可他总闲不住,店也就越做越大,后来成立了公司。”

“运营稳定后他又甩手不再过问公司的事情,自己在家里一心搞渔业养殖,也不图盈利,就是每天自己钓钓鱼。我闲着没事开了家美容店,后来也不管了,学他图清静,在家陪他和孩子,钓钓鱼,做做饭。”

陆蓝说完回头看了眼颜玉,不知道她是否听了进去,但隐藏在她眼里让人感觉凝重的东西消散了不少,多了些迷茫,此时怔怔发着呆不知想些什么。

看着颜玉比刚才多了些活力,陆蓝略感心宽,不再打扰她。

路程并不远,二十多山路后车子进入一座小镇,在镇子的街巷里缓缓穿行。

可能雨水丰沛的原因,小镇很干净清新,路大多是青石板铺成,建筑几乎都是青砖和木头构成,交错纵横的水道上偶尔可见有船悠悠划过。

车子此时沿着镇子最外延的一条水道直线行驶,最终在河道一处拐角的宅院门口停下。

青砖红瓦的宅院新建不久,门口的两侧各有一颗上了年岁的垂柳,此时,一个四五岁样子的小男孩正静静坐在垂柳下的一块青石上,认真读着一本厚厚的书,一只小狗趴在男孩身边,享受着雨后阳光的温暖。

车子停下后,陆蓝下车朝那男孩挥挥手,小男孩合上手里的书,起身走了过来。

陆蓝摸了摸他的头:“帮阿姨拿行李。”

男孩似乎不太爱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沉默的向后备箱走去。

男孩很漂亮,五官几乎跟陆蓝一模一样,眼眸和眉宇却像他隐约记得的那个男人。

男孩吃力又小心翼翼的从后备箱里搬动着比自己都大几号的行李箱,小狗摇着尾巴在他身边乱转,嘴里发出呜呜声,似乎在鼓励男孩,颜玉想过去帮忙,却被陆蓝阻止。

“没事,他可以的。我们进去吧。”

颜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随着陆蓝向院内走去,进门时她瞥了眼男孩放在石头上的书,是一本线装的《红楼梦》。

她脸上不禁闪过一丝笑意。

一个穿一身白色运动衣,腰上系着围裙的陈青,从院子一侧的屋子里走出来,对陆蓝温柔一笑,然后视线转到她身旁的颜玉身上。

“来了。”

第十一章:

男人的语气,神态像见到一个熟人般,也只是这样,没有其他的特别。

“打扰了。”

颜玉觉得这很正常,可不知为何,男人的这种态度让她心里有些失落,她觉得本不该是如此的。

陈青微笑着摇摇头:“路上一定很累,里边休息吧。”说完向陆蓝打个眼色,陆蓝抱过颜玉怀中的孩子,拉着她向正堂走去。

陆蓝把熟睡的孩子抱到了一侧的卧室,给颜玉倒了杯茶后歉意的笑笑:“你休息下,我去厨房帮帮忙。”

颜玉起身道:“一起去吧。”

”不用的,你坐着休息。”

颜玉不再坚持,她本就不喜欢这种客套。

陆蓝出去后,颜玉打量着这间客厅,他害怕自己安静下来,安静会让心里的那些东西会像毒药一样迅速侵蚀她所有的精力,甚至所有。

他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虚弱。

客厅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整洁,所有东西都有条有理的摆放着,她曾跟陆蓝住过一个宿舍,知道她是个勤勉贤惠的女孩。客厅的整体布置有点博取中西所长的感觉,更多的是个人创意,应该是陈青的手笔。

她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去,男孩拖着已经把自己的行李搬进了院子,头上出了不少汗,那只小狗跟着他身边,也起床嘘嘘的模样。

陈青从厨房走了出来,但只是蹲下身替男孩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角,然后指了指客厅的方向,然后带着小狗又回去了厨房。

客厅里的颜玉一只看着陈青。

虽然在FC时多次跟这个男人见过,但颜玉从未真正去认识过他,更没有过了解。印象像里的他只是一副玩世不恭,举动经常出人意料的男孩。

后知后觉,他似乎明白这个男人对自己曾有过情感,但也未曾在意。

后来这个男人就和陆蓝一起离开FC,她从未想过还会跟他有再见的一天。

他看起了比以前更消瘦了些,但却变得更精神了些,以前的那种轻浮和放纵的感觉也不见了,给人的感觉是从容和坚定。

小男孩继续搬着行李箱,艰难的来到客厅前,颜玉连忙打开门去帮忙,小男孩却神情很认真的摇了摇头。

直到把行李放置妥当,小男孩才坐下休息。

“爸爸说,让我陪你说说话,可是对不起,我不喜欢说话,但在这里陪你是可以的。”

颜玉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她不敢相信一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会这样说话,她又想起门口的那本《红楼梦》,难道小男孩真的是在读那本书?

颜玉压下情绪,微笑着把男孩拉到自己身边,擦了下男孩脸上的汗。

“你叫什么名字?”

“陈心。”

男孩一板一眼的回答。

“像个女孩的名字。”

“妈妈起的,她说希望我此生能依心而行。”

颜玉叹口气,别说一生,一个人就是一天依着自己的心去生活,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小陈心多大了?”

“再过七十二天满五岁。”

“真是个小天才。”颜玉说完去摘下右手腕上的镯子,这镯子是自己出嫁时母亲送给自己的,但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戴着了。

她仔细看了看这只镯子,然后把放在陈心手里。“阿姨把这个送给你,希望你一直平安,快乐。”

陈心摇了摇头:“妈妈说,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除非能还得起。”

“这是阿姨送给你的礼物,你以后长大了也可以送礼物给阿姨。”

小陈心想了想,没有再拒绝。

午饭备好后,陆蓝说还有个拿手的菜忘了做,带着陈心去了厨房,她知道颜玉不会无缘无故的到这里来,而且到这里不是找自己。

颜玉感激的看了眼陆蓝离开的背影后,转头看着陈青,微笑道:“突然想喝点酒。”

陈青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陆蓝平时爱喝的杨梅酒,给她倒了杯。

颜玉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泛起的丝丝红晕。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么喝酒。”

陈青摇摇头。

“你不该这么对待自己。”

颜玉凄然一笑。

“自己吗,好像,已经没有了。”

说完拿起酒瓶给自己添满,正要喝时,却被陈青按了下去。

“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子。”

颜玉再次去拿酒杯,陈青没有放开,颜玉索性去掐去咬他的手,泪水,渐渐湿透颜玉那张泛红的脸。

“如果陆蓝走了,你还会这么安然的说这种话吗?”

陈青按着酒杯仍旧纹丝不动,神态依旧从容。

“我会和孩子好好活下去。你醉了。”

颜玉神情瞬间安定下来,擦干擦眼泪。

“对不起。”

陈青拿起那杯酒,自己喝了下去。

离开S市后,杨景华约他见过三次,第一次是他跟颜玉结婚前三天,两人只是沉默喝酒;第二次是他被确诊后,杨景华第一次喝醉,他哭着说,自己舍不得颜玉还有孩子;第三次是在医院,他说,帮我照顾他们。

陈青把颜玉碗里外面已经较凉的饭菜扒去一边后,重新放在她面前回去。

“人世无常,走下去未必没有希望。”

颜玉道声谢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你走之后的第三年,他家里发生了变故,他独自支撑着摇摇欲坠的FC,我从家里偷偷拿出一笔钱,父亲发现后说不再认我这个女儿,乔礼想帮忙,被谢芬阻止。那段时间,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偶尔安静下来总会提到你,他说在你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他走之前让我来找你,说你已经成了一个他曾想成为的人。”

陆蓝说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喝了下去。

陈青没有再阻止,起身向外走去。

“陈青,对不起。”

陈青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颜玉悠悠呓语。

“如果回到当初,该多好。”

陈青停下脚步,头微微垂下,片刻后又直起身子,缓缓摇摇头,向厨房走去。

尾声:

厨房里,陈心不在,陆蓝的眼睛微微红着,背对着门口。

陈青微笑着伸出双臂,把她抱着怀里。

“又偷听?”

陆蓝转过身,同样抱住陈青。

“我是你的妻子,这么可能真的放心让你和别的女人共处一室。”

”我说今天的菜,怎么那么酸。”

……

第二天,颜玉不辞而别,只留下孩子的生活用品喝一张纸条。

陈青,陆蓝,小乐是我最后的希望,麻烦你们了。我要回去了。

三天后,陈青收到乔礼发来的短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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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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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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