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世界

1

这是，什么地方？

我醒来——

看着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身边有许多陆陆续续爬过的蚂蚁，还有漫野的花草。

我轻轻嗅了嗅，好香！

唧唧……

咦？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唧唧……

我猛然注意到这声音来自我的咽喉，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要说话，却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我有些困惑，不知道哪里不对。

等等！

——噢！我是谁啊？

我的意识海里突然跳出一个这样的问题，我有些纠结，我不知道？

我感觉很别扭。我的本能告诉我，我应该知道我是谁。

可是，我真的就是不知道啊！

想了想，我有些丧气，以至于有些想哭。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我不知道。

唧唧……唧唧……

我哭了起来。

2

「猴子，你怎么了？」温柔的声音从我的耳畔飘来，不由把我的心神吸引了过去。

「你是谁？」看着这个比我要稍微娇小些的东西，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不知是不是本能，我觉得不应该在别人面前流泪。

「我是松鼠啊。」

「松鼠？」我隐约间，脑子浮现出一个松鼠的模样，可在下一秒又瞬间逝去。

「你没见过吗？」

「没、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突然有些窘迫，低声说着。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很伤心。」

「你是猴子啊！」

「猴子？我是猴子吗？」

「是啊，就和我是松鼠一样啊。」

「松鼠？猴子？」

「嗯！这是我们。」

「那……太好了。我知道了自己是谁。」意识海里微微震动，不知道为什么我说着和想着不一样的话。

……

时间过了两三天。

「猴子，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儿呢？」松鼠和我坐在一处树枝上，我们已经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我……我喜欢坐在树上。」其实是他们都不怎么喜欢和我玩，说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有几只猴子信誓旦旦的作证。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不想向松鼠说出事实。

「哎？猴子不都是喜欢跳的吗？」

「是、是这样的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喜欢吃松子和果子，其它的松鼠也喜欢呢！」

「那所有的松鼠都是你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但肯定不是全部，有些松鼠就喜欢吃我不喜欢的蘑菇呢！」

「那所有的猴子是我吗？」

「兴许吧！不过和我聊天的一直是你一只猴子呢！」

「那，我是谁？」

「你是猴子啊！」

「可所有的猴子不是不是我吗？」

「啊，我也不知道了。猴子，你这几天怎么问的越来越复杂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谁。」我坐在树枝上，沉默起来。

时间过的很快，就像……

「山中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不由得脱口而出脑中浮现的诗句。

话一出口，我有些惊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时常会说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话语。

「猴子，快来喝啊！」松鼠在叫我，稍远些的地方，那里盘踞着许许多多的松鼠、猴子、蝴蝶……

今天是花果山一年一度的欢乐聚会。

这些时间，我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也知道了兔子、鹿、豹子、狮子……相比前面的，我和松鼠都很惧怕豹子、狮子，还有传说中的老虎。我听松鼠说，老虎是百兽之王，它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包括猴子。

「哦。」我朝着松鼠招了招手，从树枝上跳了下来，来到他们之中。

「猴子，不高兴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在沉默啊？」

「我在想，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永久的持续下去就好了。」

「可我们就在现在啊！」

「嗯，我希望永远可以停留在这一刻。」

「为什么呢？」

「我很害怕未来，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会不会在一起。」

「嗯，这是个问题。但是，这些我们是无法改变的啊！」

「嗯，所以我在想怎样改变。」

「你好奇怪喔，猴子。」

「怎么了？」

「因为无法改变的事而烦恼，不是很奇怪吗？」

「我……我不知道，对于不能做到的事情，我总是想着如何去办到。可为什么这世上总有些我们做不到的事呢？」

「既然这样……」松鼠放下手中的酒壶，有些伤心「你岂不是一直都要不开心了？」

我沉默了，我想我会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这天，我喝了数不清的酒，然后晕的不知去向。想想，我似乎就是在这夜喜欢上了喝酒，因为它能让我在短暂的时间忘记一切。

3

「猴子，快来快来！」又是松鼠的声音，我们一起生活了一年了。

一些猴子也渐渐接受了我，我们总是玩着我突然想起来的种种游戏。我有时候想，或许就是这些游戏让我在这些猴子群体里有了被容纳的机会。

我一个跟头翻了下去，跑到松鼠那，一个蹴鞠飞了过来，我扬手拍了出去，然后被另一只猴子接住拍向其它方向。

本来又是这样的快乐的时间，今天却突生异变。

「快跑啊！快跑啊！！」远方的蝴蝶美美扇着漂亮的翅膀，朝着我们这边拼命的飞来。

「猴子，别愣着了。是老虎、老虎又出来捕食了。」松鼠拍着我的肩膀，着急的要抓着我跑。

「松鼠，你先去。我得去那、那里……」我指着后面不小心跌倒的老猴子，挣开松鼠，朝着后面跑去。

「猴子，你等等我。」

「你怎么样？」我担心的扶起老猴子。

「哎呀，老骨头了！咳咳~不行了，我不行了……你走吧！带着我，你是逃不掉的。这也是我们的宿命。孩子，我们终有一天都会死的！这么多年了，我已经见得够多了。你还年轻，你还有着大半的岁月去享受……」

「不！不行，会有办法的。」

「猴子，我来帮忙！」松鼠来到了我的身边，着急的蹦来蹦去。

「没用的！我这样的老骨头活着也只是拖累，即使今天躲过这一劫，日后也是孤老的死掉。不如将这残躯送给老虎吃掉，也减少了它的挨饿之饥。不要为了我，做不必要的徒劳了。」

「可是……」看着嘴角露出解脱的老猴子，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猴子，老虎要来了。」松鼠在一旁有些焦急的说。

「那要怎样才能不死呢？」我低下头，看着老猴子有些沉重的问出这个问题。

「呵呵……孩子，这世上既然会死就有它道理。执着的追求改变不一定是好事。」

「我不希望有逝去，我不希望有人消失，我希望大家永远在我的身边。」我的声音有些激烈起来。

「不可能的！孩子，有得到就必然有失去。想要两者兼得，后果或许只有毁灭。呵呵……突然说这些干什么，孩子，快走吧！你也不想连累你的朋友吧？」老猴子指了指我身边的松鼠。

「我要得到，我去阻止老虎！」我说完之后窜了出去，朝着老虎的方向。

「猴子……」

「别担心我。」

说完这句话，我的面前已经扑来一只波澜色的猛虎。

我的腿脚有些发抖「你来吧！我不怕你。」

「你……为什么不怕我？」奇怪的是，这只老虎看起来似乎比我还要胆怯。

「我为什么一定要怕你！」想着之前老猴子的话，心里的恐惧被我压了下去，我不要。我希望大家永远在我的身边并且不要死去，因此我有些敌视的看着老虎。在我看来，这只老虎或许就是我的阻碍。

「我妈妈说在这里你们都害怕我，我可以吃掉你们。」

「你为什么一定要吃掉我们？」我有些生气的问。

「我也不想，可我不吃你们，就没有吃的了。」老虎看起来有些委屈，轻柔的声音让我的敌意也不禁缓和下来。

「那你以前吃什么？」

「奶，我妈妈的。可是，在今天，我妈妈被一个在天上飞的怪物抓走了。」

「老虎不是最强的吗？」我困惑的问。

「是啊！是啊！」松鼠还是来到我的身边，点着头问。

「我也不清楚，一切都是那么的奇怪！妈妈今天突然对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告诉了我如何抓捕猎物如何活下去，然后她就抛下我独自跑到外面，我紧追着，只看着几个天上飞的怪物丢下一个网，把我妈妈抓走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心中的敌意已经消失，老虎不是最强的，它也主导不了自己的命运。那么，即使没了老虎，这个世界依然不会变。

「我不知道，我现在好饿，我想要填饱肚子。」

「我有果子……」松鼠接话。

「不是这个，我妈妈说老虎是吃肉的。」

「可是，如果你吃我们，我们也会死的啊。」松鼠睁着大眼睛，蹦来蹦去的说。

「我……我也没有办法。」

「没有选择的选择就是我们的悲哀。你来吃掉我吧！」老猴子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看了看老虎叹了口气。

「你，你让我吃？」

「嗯！这样你也不必挨饿了吧！我知道，你是没有选择才会来捕食我们的。」

「不……不行。选择权是在我的手里，我现在不打算吃你了！」

「呵呵！这世上哪有不吃肉的老虎啊！」老猴子笑着又叹息起来。

「明明就有，我就是那只不吃肉的老虎！既然吃你们，你们就会死的话，我希望你们可以活下去，陪在我身边。」

这一天，老猴子活了下去，老虎兰兰也再没有吃肉，和我、松鼠住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做的对不对。

但是，后来我却再没有见到那只老猴子。

4

又是多少年过去了，我已经融入这里，不少新生的猴子们也非常的尊敬我。

我想自己活得年龄的确是够长了。

和我早先年玩的猴子一个个都和那只老猴子一样，走向深山，孤老的死去。

因为这样的事发生的太多了，所以我便注意到他们都是在深夜里，没有谁注意到的时候，将自己的存在感悄悄抹灭了。

而每每看到那一幕，那一个个凄凉的背影，我就感到恐惧。

我害怕，我害怕哪一天我的存在也就这样随着寂静的深夜消失。

秋天了。

这是我和松鼠度过第多少个秋天了。

我已经遗忘了。

我们每年每日在一起，老虎兰兰在前几年已经营养不良的饿死了。

记得我们哭了很久。

可是到了现在，松鼠也要死了。

或许是活的时间长了，知道的也就渐渐多了，松鼠的寿命到了，这是自然的老死。

这应该是很值得羡慕的，因为在这里老死就代表着没有夭折。充分的享受了属于自己的一生。

可我不这么想，为什么它们都要离我而去？

我有时候很愤怒，也很伤心。

在一处瀑布前，我和松鼠靠在大树前听着那哗啦哗啦的声音。

「猴子……」

「嗯？」

「我估计是活不过这个秋天了呢。」沙哑的声音不复曾经的温柔，但在我的心里，还是那么的温暖。

「嗯。」可面对松鼠的话，我却只有嗯的回应。

「想想，现在我还记得当初遇到猴子你的情景呢！感觉……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呢。」

「我也是。」

「猴子，我走了之后，你会干什么呢？」

「不知道。」

「嘻嘻嘻，猴子，这些年你越来越沉默了啊！还在想当初的那件事吗？」

……为什么这世上总有些我们做不到的事呢？

松鼠的话让我想起当初自己的发问。我不由沉沉的点了点，又摇了摇头。

「嘻嘻！猴子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只要吃饱喝足不就很高兴了吗？」

「嗯。」面对此刻的松鼠，我想我只有嗯才可以回应。

「猴子，等我死了，你就把我丢进那瀑布里吧。」

「为什么？」

「我想随着河流飘啊飘，说不定我死了之后还可以见到这个世界的更多地方。」

「松鼠，你喜欢什么啊？」我突然忍不住转移话题，问出这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突然问这个……让我想想，嘻嘻……有了，吃的，朋友还有漂亮的地方。」

「可是死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我的情绪有些激动。

「嗯，但是我们是没有办法的啊！」

我又沉默了。

松鼠也没有说话。

当我回过神时，松鼠已经安安静静的去了。

我把她抱在怀里，泪已经流光了。我却不知所措。

这天，我抱着松鼠一直到了夜晚。

凑巧的是，一只从没有见过的老猴子来到我们这，它初始颇为惊讶的看着我们。兴许是没想到一只猴子会抱着一只松鼠。

然后，它更加惊讶。

或许是没想到一只活着的猴子在抱着一只死了的松鼠。

「她死了吗？」老猴子问我。

「嗯。」

「为什么不下葬呢？」

「她希望让我把她放到那瀑布下面。」

「为什么不呢？」

「我不想这么做，如果不抱着她，她就真的永远离开我了。」

「可这世上是没有什么永久存在的。」

「如果我想要留住呢？」

「我曾听我祖辈留下来的传说，说这世上有住在天空的仙人，潜藏在海底的神龙，游荡在黄泉地府的鬼兵……这些存在，他们掌握着这世间的不死秘密。但没有谁是真的见过。我活了一把年纪了，如今也只当那是传说了。」

「仙人？神龙？鬼兵？他们都比老虎厉害吗？」

「嗯！传说他们可以飞天遁地，徒手摘星，长生不死，无所不能。」

什么？？

飞天遁地，徒手摘星——！！

还可以长生不死？

这一夜，我作为一只普通的猴子的人生价值观彻底颠覆了。

如果说是什么让我成为了将来的我，我会说是他，这只老猴子。

老猴子后来向瀑布中跳下，我才明白原来他是来寻死的。他已经老的牙齿掉光了，连水果都咬不动了。

我看着松鼠，她安静的好像睡着了，只是没有呼吸。

我轻轻俯下了身子，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我的潜意识爆发了，我不由得的魔怔了般……吻上了松鼠的唇。

我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只是突然想这样做。

之后，我抱着松鼠，轻轻的挪到了瀑布边。

我不知道，这下面有什么，只知道如果自己掉下去肯定会死。

我再三的看着松鼠，手指一点点一点点的挪开。

她却没有为此有丝毫的减速，只不过是几个眨眼，就再也看不见了。

手中的暖意，已经凉了。

那只松鼠，我……再也看不见了。

5

这一天，是个大日子。

我当上猴王的一天。

原因也没有其它，距离松鼠死去的那年，我也已经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了。

在这里，只有年龄比我小的猴子。

所以上一代猴王死的时候，就只有我接竿了。

我们一日日的欢呼尖叫，我却慢慢沉默着，因为见多了死亡，我想我随时都会死去。

而且另我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是，我开始慢慢对死亡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