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凤麟

天麒十二翼,凤麟落凡尘。火都此中生,凤还江自流。

第一章 大道

冬日已酣,灯火阑珊。

阑珊的灯火中遗失着一个孤独的灵魂,这个灵魂在一具肉体上苏醒,醒来后,他就忘了一切。

他不停地走,身上是单薄的衣服,脚上是破了的草鞋,在这冬日的冰天雪地里行走,他已快被冻成一根紫黑红肿的冰棍。

但他也是幸运的,对于一个忘却了所有的人来说,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情一定就是想办法弄清楚自己是谁,去追求自己原有的人生。反倒是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一些人明明没有失忆,他们却连自己是谁都懒得弄清楚,也压根不想追求自己的人生,这种人活着岂非才是更可怕的?

一路上他很想找个人问问,无论是谁,他都想问问,也许他问到的那个人正好是认识自己的。但他这一路上却恰恰应了那句名诗“万径人踪灭”,他只有把自己抱得更紧,把自己想象成一团火焰,一团可以燃烧的火焰。

这团火很快就熄灭了,阑珊的灯火也已远去,灯火中的万家可能正舒适温暖地躺在床上,进入一个更加舒适温暖的梦境。只有他,好像永远都被这个世界所遗弃。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了一座破庙,屋顶是破的,墙上都是大小不一的孔洞,佛像斑驳,积满了蛛网,佛像的笑容却依然慈祥,这笑容犹如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灯火。

他望着这笑容心想,世上总是不缺破庙的,而每座破庙也都有崭新的一天,那么是什么变了?是庙中人的信仰变了,还是佛祖变了?这个问题好像是问的他自己,是自己的人生变了,还是这个世界变了?

这座庙太小,庙里的人可能去了更大的庙宇,那里供奉着三千诸佛、无边菩萨;那里每个月的香客成千上万;那里的早课是黎明中最耀眼的曙光。

所以,是人变了。

所以,是自己变了。

自己为什么变?难道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由于罪孽深重而选择忘记一切?

马蹄声,马蹄声被地上的皑皑白雪吸收,听来无比遥远。三匹马,从马上下来的却有四个人,不知为什么,这四个人越是走近,他胸中的恐惧感就越是膨胀,连打在他身上的冷风也都有将他扼杀致死的权利,他怀疑这就是杀气,他躲了起来。

四个人都进了破庙,其中的两个人不停地在地上跺着脚,手也不停地在身上摩擦着,另外两个人中,一个是威严强壮的中年人,那个失忆之人所感受到的迫人杀气也许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他的手里有一把剑,白色的剑鞘晶莹如冰,就像一束光,死亡之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把剑,但无论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始终无法回忆出任何有关的点滴。

还有一个人从下马开始就一直没有什么生命体征,他是被那个拿剑的人搀扶着行走的,他是个极为精瘦之人,再加上他一脸霜冻,你根本无法判断他是活的还是死的,他看上去轻得像羽毛,其实拿剑的人大可以把他背进破庙的,但他却偏偏是扶着他进来的。

原先不停跺脚的两个人已坐了下来,其中一个身材肥胖,坐下来的时候简直像是一座人肉大钟,不过盏茶功夫,他就已经打起了鼾声。奇怪的是,他之前还在跺脚搓手,说明他被冻得很冷,可他睡觉的时候,却把外面的御寒大衣脱下搁在一边。

另一个人没有睡觉,只是在数钱,地上分别放着一沓银票,几十锭银子,还有一些奇珍异宝,它们就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就像三个爱好和平的国家,谁也不会贸然侵犯谁的领土。他一边数,嘴里一边念叨,脸上洋溢着欣喜,眼睛发着光,这种人的确很难睡得着觉。

对于普通人来说,钱财总是藏起来不被人看到为好,而他却恰恰相反,不仅不在意露财,反倒还希望别人朝他的财物上多看两眼,要么这个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要么他是个很有自信的人,只有极为自信之人才会不介意露财,因为别人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而与此同时,这也叫自大。

这四个人自从进到破庙之后,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半死不活,一个人守在门口,一个人鼾声大作,还有一个数钱。

失忆之人躲在斑驳的佛像后面,已经被冻得唯有不停发抖才能将寒冷逼出体外了,这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他尽量不发出任何身体被寒冷所挟持着发出的声音,他只想现在也像那个胖子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睡觉,一觉就能睡到中午,然后出去晒太阳。

后来他才发现这种想法实在有点奢侈,那更像是一场梦。

这座破庙好像被赋予了什么特殊的使命,它原本只是无色无味无人在意的破庙,却突然间好像成了香飘万里的美食,招来陆陆续续的蚂蚁。

东边的墙上有个洞,有个比门还大的洞,但进来的这个人却偏偏要在这个洞的旁边再打一个同样大小的洞,好像这才是他进这座破庙的唯一途径。

进来的这个人身背大刀,虎背熊腰,豹眼圆睁,在这寒冬腊月却只穿着一件牛皮背心,浑身毛发茂密旺盛得使他看上去就像是个野人。他那天雷般的嗓音还没等人进来,就已响起:“就是你们四个黄毛孙子要去赤剑山庄?”

没有人回答。

墙上多了一个大洞,庙里多了一个野人和一声惊天霹雳,却没有一个人动一动,说一句话。

半死不活的依然躺着,门口的人也依然遥望着远方,睡觉的并没有醒,数钱的没有数错。只有躲在佛像后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刀风虎虎,迅雷般劈下,快得像是把剑,火花四溅,砍得正是那个数钱的,也许只因他看上去才是个活人,见钱眼开的人总是活着的,因为他们明白,人要活着,钱就总是少不了的。

刀光闪烁间,数钱的人已避开很远,连带着地上的钱财。他的人已到了房梁上,他下来的时候,就把所有的财物都留在了上面。他下来的时候,带着的是三七二十一种暗器,每一种暗器都是爆射而出,由于对方的目标实在太大,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在瞬息间夺走他的性命,他的人落下时,暗器已都出手,二十一种暗器,每一种都有百十来枚,近千次的机会。

若你有一千次机会去杀一个人,每一次机会都是天赐良机,你会不会失手?

不会!

无论任何人都不会失手,也不可能失手!

但他却失手了。上千次的机会,没有一次得手。

那把大刀从刚刚劈下嵌进地里的深度看,至少重迂千斤,而他却极其轻易就拔了出来,轻得像是舞动一把扇子,大得像是一面刀墙铁壁。

那几千件暗器不是被打落在地就是被打飞在墙上、打出庙外,那人却毫发无伤地站着,没有一点表情,好像刚刚是很平常的一刻,即便对所有其他人来说是九死一生。

他那巨人般的手掌掐住了数钱人的脖子,道:“千金鼠金钱来。”

金钱来好像觉得自己的小命就快没了,所以只能跟一个他刚刚还要杀的人赔笑道:“金某在,金某在。”

那野人道:“你的千金好像并不如我的千斤。”

金钱来道:“说的是,说的是,小人的暗器又怎敢和千斤鼎秦泰山秦老前辈的泰山相提并论,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金钱来本来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他喜欢多做事,这样就可以用最少的时间赚最多的钱,而现在他却喜欢把同样的话重复说两遍,两遍貌似还远远不够,要是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也许会说个七八百遍,只因他觉得这样才能保命。

“如”字落地,他的人头就已跟着落地。

秦泰山道:“我是秦泰山,我的刀是泰山,我就是刀,刀就是我,你当然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现在看来,即便话说多一点,也并没什么用。

另外三个人好像仍然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站着躺着睡着。

黎明,雪白的光,雪白的一片。

唯有佛像前的地上,血红一片。

拿剑的人道:“天亮了。”

睡觉的胖子睁开了眼,道:“睡得很好。”

躺着的人还是死一般寂静。

拿剑的人又道:“出发吧。”

胖子道:“好。”

秦泰山道:“不好!”

拿剑的人道:“哪里不好?”嗓音凛冽,比严寒更冷。

秦泰山道:“哪里都不好。”

拿剑的人道:“怎样才好?”

秦泰山道:“回去。”

拿剑的人道:“既然来了,为什么要回去?”

秦泰山道:“不回去就不好。”

拿剑的人道:“你想不想知道,怎样让不好的事变好?”

秦泰山道:“哦?”

拿剑的人道:“就是把说不好的人杀了。”

秦泰山哼了一声,道:“有趣。”

胖子穿起了大衣,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道:“有趣。”

秦泰山哼了声道:“什么有趣?”

胖子道:“刀,有趣,人,无趣。”

秦泰山估摸着这人莫非就是江湖上传言的睡罗汉且鲲,据闻,此人入睡时体内会有真气运行,一方面这是种玄门的内功修炼之法,可以使人在睡眠中提升内功修为,另一方面,亦可以在睡眠中感知外界环境的变化,一旦有所异变,便能立马察觉,加以防备。

人的体内若有真气运行,体温就会上升,这就是他为什么睡觉要脱,醒了要穿。

且鲲伸出一只肥大厚实的手掌,朝秦泰山的泰山之刃上摸去,嘴里还客气地说道:“我看看。”

秦泰山又怎会让他看,他的手腕一转,刀已抽回,抽回的还有一只柔软厚实的手掌。这只手掌只轻轻一拗,泰山之刃便已断成了两截。

且鲲摇了摇头道:“哎,无趣,无趣,刀亦无趣。”

秦泰山夺过断掉的两截刀刃,长吼一声,将断裂之处猛地撞击到一起,转瞬间,他手里又多了一柄崭新的泰山。内力之深厚,令人望而生畏。

秦泰山把焕然一新的泰山再次插进地里,道:“二对一,胜了也不光彩。”

且鲲笑了笑道:“好,你不要后悔。”

两人同时出手,同时抢夺了先机,他们每个人都只用了一击,一只拳头,每个人的拳头都有乘风破浪的万钧之势,双拳相击间,竟犹如两柄利剑的交锋,失忆之人躲在后面,也仿佛看到了迸发出的耀眼火星。

他本来是看不见的,且鲲的出手极快,快得就像是冬夜一闪即逝的微弱火光,但他还是看见了,两只拳头,且鲲表面上只用了一只拳头,而在他们双拳相击时,另一只拳头后发亦至,两只拳头用的就是两种力量,这两种力量是在秦泰山的估量之外的。

秦泰山,巍然不动如泰山。

好像无论对方再多用几只拳头,他也丝毫不会有所顾忌。

且鲲的拳头已有些发抖了,这是他自打混迹江湖之后最为自信的一双拳头,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的一双拳头,似乎到现在还不相信它们竟然就如此无功而返了,他甚至以为秦泰山的那只拳头才是自己遗忘在了那里的。

拿剑人的剑已不见了,只有两道美丽的白光一闪即逝,随后是两声利剑出鞘入鞘之声。

失忆之人同样看见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能捕捉到如此神奇的一刻。他看到拿剑的人拔出了剑,只因速度太快,所以第一道白光才会抢在出鞘之声响起前出现,而入鞘更快,第二道白光竟在出鞘声响起前就已然入鞘。第二道白光正是出自那个一直躺着的半死不活的人之手。

那人现在还是躺着的,仿佛刚刚根本没有过动弹。

拿剑的人怔了怔,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手里拔出的剑竟已归鞘。

躺着的人终于说话了:“秦大侠是在欺负我这个卧榻的病老头子吗?”

秦泰山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道:“不敢,只是秦某作为赤剑山庄的护剑炉八使之一,决不允许任何人擅闯山庄。还望丛离老前辈见谅。”

丛离半睁着虚妄的双眼,你甚至分不清那两个地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双眼睛存在,他的头顶像是有个妖精在吸收着他的元气,他的嘴就像一根吸管,只能任由那空无一物的幻象吸尽抽干。

丛离用他那犹如埋伏着千军万马般的抽噎之声说道:“秦大侠想必早已知道你们赤剑山庄的庄主是婷飞已在飞鱼池边殉情而死,尸骨已被鱼鸟啄尽,融为泉中流水,却为何就是不肯承认赤剑山庄已经名存实亡的事实?”

秦泰山眼眶湿润,咽了口唾液,回道:“那都是外界谣传,丛老前辈竟会相信如此拙劣的谎言?”

丛离万分辛苦地使他那被病魔夺去的嗓音挤出毫不吝啬的几声干笑,道:“谣传?谎言?几十双眼睛都看到的事情会是谣传?会是谎言?”

秦泰山道:“只要有‘四只手’的袖里藏风帮忙,要想做出这场障眼法并无不可能。”

丛离三人怔了怔,好像被人当头棒喝了一回,丛离的眼睛也在这时才显得真实可信了。

且鲲道:“即便真有袖里藏风帮忙,可他们为何这么做?”

秦泰山道:“少庄主……庄主的所作所为又岂会对我们这些下人多加解释。”

丛离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更得上去问一问了。”

秦泰山道:“四位……三位前去岂非就是为了一件兵器?”

三人神色一紧,拿剑的人一字一顿道:“不破凤麟。”

秦泰山道:“即便不破凤麟真在赤剑山庄,三位自问哪位能够拥有此神兵利器?丛离老前辈在江湖上威风了几十年,如今积劳成疾,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又何必还要在乎这区区一件兵器?柳漂漂大侠,你有白姬剑在手,在十二兵器榜上也能排进前五,江湖上已很少有人还会来冒犯于你,又何必还要去争这么一件多余的兵器。至于且鲲兄弟,你本就擅长内家功夫,多了一件兵器在手,反而不利于你本事的发挥,甚至还会给你招来一大堆的麻烦。”

且鲲指了指地上金钱来的尸体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而来?”

秦泰山当然知道:“为了钱……难道……”

且鲲道:“不错,他是为了钱,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打算,至于是什么打算就不劳秦大侠费心了。”

丛离道:“现在我们若想走,秦大侠还会拦我们吗?”

秦泰山道:“即便过了我这一关,赤剑山庄也还有护剑炉七使在恭候。”

且鲲哈哈大笑道:“这不是很好,这一去不仅可以看到传说中的护剑炉八使,连世人仰慕的神兵利器不破凤麟都可以拿到手,这岂非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即便我们没有命活着出来,能够看上一眼不破凤麟今生也能够知足了。”

秦泰山沉吟良久,才赶在三位没有走出庙门外时补充道:“赤剑山庄的造剑术在少庄主的带领下,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们护剑炉八使所佩戴的兵器每一件都是少庄主亲自打造,每一件都可堪比白姬,十二兵器之所以未将这八件兵器列入,只是因为我们八人早已发过毒誓,誓死效忠山庄,今生今世绝不踏足江湖。秦某所言,字字属实,这一点柳大侠应该是最清楚的。”

柳漂漂看了看地上的那柄像山一样的大刀,神色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最后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三人已走远,风雪又起,风雪无情,人亦无情。

远方,无情的远方。

秦泰山还是没有动,他的刀也没有动,人走远了,他的呼吸才急促起来。

他叹了口气道:“你出来吧。”

失忆之人立刻停止了自己所有的动作,好分辨出前面那个大家伙叫的到底是谁。

秦泰山又道:“你以为你躲在后面就没有人知道?”

失忆之人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看见并没有第三个人冒出来他才不知名地长舒了口气。

他感叹道:“你真厉害,你居然可以发现我躲在后面。”

秦泰山道:“你以为只有我发现了你吗?”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躲得远了些,然后道:“难道他们……”

“不错。”

“可是……”

“他们根本就不想理你。”

失忆之人本来还很庆幸,听到这句话,心情反倒失落了起来。

他随便闲扯了一句以掩饰此刻的尴尬:“看来之前我所感受到的杀气应该是那位丛离老前辈的,这个世上居然还有男人会叫柳漂漂,还有那个胖子……”

秦泰山神色一变,横眉竖目道:“那个人可不是什么老前辈,你要记住,以后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能避多远就躲多远。”

失忆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吓了一跳,他正不知该如何往下接茬,就听秦泰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

“每个人都有名字。”

“我……我忘了。”

“你记得什么?”

他记得一首诗,从他醒来到现在,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念着一首诗。

“什么诗?”

“天麒十二翼,凤麟落凡尘。火都此中生,凤还江自流。”

“你可懂其中之意?”

他不懂。

“你会懂的。”

第二章 大鱼

他很开心,这是他印象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开心。

他有了名字,他的名字叫大鱼。

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很神奇的来历,这是他根据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所取的。

“凤还江自流。”

他不想叫凤,也不想叫江自流,他不做大鸟不做大江,他要做一条大鱼。

大鱼知道自己要游向何处,大鱼也知道自己绝不是普通的一条鱼,他是条大鱼。

大鱼还记得当时问秦泰山的一句话:“他们三个人会怎么样?”

秦泰山道:“他们早已知道自己走的是条什么样子的路,也知道路的那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其实护剑炉八使也知道自己要走的是条什么样的路,去赤剑山庄的人一定不只是丛离三人,他们要对付的可能是整个江湖。他们也会走下去,他们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大鱼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家客栈,原本青苔绿瓦的客栈被大雪遮盖后已成了一座气派的宫殿。

他在这座宫殿里住了下来,用的是秦泰山给他的银子。

三天后,尽管外面还是雪白严寒的一片,但看上去每个人每条街都好像沸腾了一样。

“听说赤剑山庄三天来已经血流成河了。”

“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护剑炉八使连一个都没有倒下。”

“不错,连使用白姬剑的柳漂漂和葬魂手丛离也都死在了那八个人的剑下。”

“据说八大门派中还有人乔装打扮前去的,结果……嘿嘿,也都不敌,惨死于剑下。”

不知为什么,每当大鱼听到别人谈论赤剑山庄时,他的心里总是万分忐忑,就好像他自己也成了护剑炉八使。也许是秦泰山的缘故吧,他也说不出来自己对他怎么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

每天早晨,他都是这样醒来的,窗外霜寒冻地,耳边人声鼎沸,他睁开眼,世界还是一样陌生,连自己都是陌生的。

他只能看到一片虚无,虚无飘渺间,一张美丽精致的脸庞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能够看到她的眼睛,一双闪着亮光和希望的眼睛,仿佛只要这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他就能够温暖地度过这一整个冬天,弥漫着血腥味的冬天。

“你是谁?”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里,又为什么会爬到自己的床上,但他知道,如果他们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只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们就能好好地享受这个美好的清晨,他们可以浓如胶甜似蜜。但他还是问了这个问题,他要给他们一个恰如其分的开始,然后才能有个循序渐进,轰轰烈烈的缠绵。

这个女人深情地望着他,就像望着一面清澈而迷人的湖水,她哽咽着道:“你真的已经忘了我?”

大鱼是这片湖里唯一有生命的物体,他挣脱出了水面,他找到了一个依靠,可以回答他所有问题的依靠。

大鱼道:“告诉我,我是谁?”

女人一句话也不说,因为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在他的眼皮底下悄悄地吻了上去,像一只白兔蹿入他的怀抱,两滴晶莹的泪珠滚落而下。

大鱼感受着她嘴唇冰凉柔软的触感,以及她嘴里甜蜜的香味,他很想就此沉浸其中,但他的一双手却把她推开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做,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在三天温暖的调理下,这又是一双雪白颀长的手。

在眼神的相互吸引下,他们准备再次拥吻在一起,就在这时,门内冒出了股股青烟,两人摒住呼吸迅速逃出了房间。

他们刚出房门,就有一只可穿山断魂的铁爪和九支蜘蛛夺命刺在此恭候,铁爪锋利敏捷,一招刺出,攻的正是大鱼的左肋心脏处,这本是万无一失的一手,绝的是有人还给这一手上了一道保险,这人正是同大鱼一起逃出门的女人,这女人趁间不容发之际,点了大鱼的全身穴道,铁爪已至,九枚蜘蛛刺同时迅猛打来,这本是毫无悬念的一场刺杀,然而,大鱼明明是个大活人,却忽然间不翼而飞了,打开的门断成了三截,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三截,每一截上都打着三根蜘蛛刺,每一根都是一指长的毒刺,毫无悬念的刺杀,成了悬念丛生的逃生戏法。

刺杀者四下探望时,大鱼却在那女人的身边出现了,他把她的肩膀扳了过来,失落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女人目光闪动道:“杀你的人。”

话才刚说完,她的嘴角就流水般淌出了红色的血液。

大鱼看了看后面那个包着蓝色头巾的男人道:“你杀了她?”

男人从女人的身体里抽出了铁爪,阴恻恻地笑了笑道:“对我来说,她本就是个死人。”

大鱼怔了怔,道“她是你用来试探我的?”

男人道:“不错。”

大鱼道:“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

男人舔了舔铁爪上的血,道:“不错。她是南天府的女人,你本应认识她的。”

大鱼道:“可我却忘了。”

男人道:“不错。”

大鱼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之间以前一定有很深的仇怨,你先派她来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已忘记了一切,等你确定之后,再在门外布置好这一出,就能出其不意地将我置之死地了。”

男人用自己右腕上的铁爪和左腕上的铁钩碰了三下,道:“都对,除了一点。”

大鱼道:“哪一点?”

男人道:“我们并无仇怨,以前也未曾谋面。”

大鱼道:“哦。”

男人道:“怪只怪你自己,选了这一条路。”

大鱼道:“哪一条?”

男人道:“死路。”

说罢,铁爪又已出击,每一招都阴狠毒辣,专攻人体命门,所及之处,断梁残柱。

而大鱼滑得真的就像是一条鱼,铁爪自身的优势竟都化成了劣势,他的铁爪越是狠越是快,打到的东西就越是多,他所花的力气就越是大,他们从楼上打到楼下,铁爪连一点便宜都没有占。

楼下大堂里的客人已都闪的没影了,唯有客栈的老板不仅没有跪在地上哭,反而拿了碟花生米兴致勃勃地观看了起来。

每当大鱼在极危险的关头化险为夷时,客栈老板就拍手叫好。

在第一百三十七招的时候,铁爪用的是阴鬼抚面,这是他暗藏的杀招,目的就在于出其不意,让对方在明知自己招数穷尽时,柳暗花明续招绝杀。

他没想到的是,他越是把大鱼逼到死角,大鱼自身的条件反射越是会在打斗中掌控住全局,他阴鬼抚面一招即出,大鱼的手就在他的铁钩上轻轻一转,这一转他整个人都被带动飞了起来,旋转着撞到墙上,滚落在地。

客栈老板大喝一声道:“好!好一手‘一叶知天’。”

他身边又不知何时多出了个店小二,这店小二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他站在老板身边,附和道:“好!大好!”

可大鱼的反应是不好,等到他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家客栈楼上楼下都已被一群来者不善的人包围住了。而这其中面目最为可憎,来意极为不善的,就莫非客栈老板二人了。

老板拍了拍手,也不知是在鼓掌还是在清理手上残留的花生皮。他还是坐着,刚刚还是一副多管闲事的嘻呵嘴脸,转而已面露威严,就像是公堂上正准备滥用私刑的狗官。

老板面露鄙夷道:“没想到阴帝铁灰连区区一个无名小卒都摆平不了,这未免有沽名钓誉之嫌吧。”

一旁的店小二大笑了两声,笑得有点傻气,也跟着道:“沽名钓誉。”说起话来也有点傻气,就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身躯竟似怪物的巨人从门口的一堆人中走了进来,大鱼定睛细看,赫然竟是秦泰山。

大鱼看到他之后,也并没有一丝乐观,相反,他再次见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一次你倒是从门口……”

话未说完,秦泰山的泰山就从其中一扇窗户外飞了进来,只因泰山实在过于巨大,所以飞进来时,难免在墙上留下个不小的洞。

大鱼只能把自己未说完的话咽下去,他恨不得把刚刚说完的几个字也咽下去。

秦泰山就像根本未曾见过大鱼一般,他将泰山重重地杵进地里,然后就像一座山一样,不动也不说话,闭着眼睛,笼罩下一片阴影。

站在阴影里的人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来者不善,因为已经由秦泰山取而代之。

客栈老板脸上添置了些许廉价的笑容,咳嗽了两声,道:“秦大侠在这关乎赤剑山庄存亡的关头……”

“闭嘴!”音域宽广震撼,如五雷轰顶。

秦泰山不是用嘴说话的,而是用内功,他的内家功夫大鱼之前是见识过的,如今这一吼,更是令他开了眼界。

与三天前不同的是,如今的秦泰山脸上身上都是血迹,他的眼睛也已变得血红,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后又风干了几百回,而大鱼却能够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比当时更加强大了。

这里有很多人,很多种人,有的人你越是叫他做什么,他就偏不做,其中一位穿着花花绿绿的女子就是其中之一。

她长得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很难看,但她身上天生就有股可以使人臣服的魅力,她以为她的魅力也可以用在秦泰山身上。

她用她一贯的魅惑口气说道:“秦大侠不在赤剑山庄……”

只可惜她的话才刚开始,她准备了好几段话要说,每一段话都是一层意思,层层深入,直达人心,她的话可能永远也说不下去了。她的喉咙已被一根银丝刺穿,鲜血沿着银丝蔓延,把一根丝线也染成了红色。

“白帝千弦,赤剑山庄所造最为恐怖的暗器之一,这……这东西在赤剑山庄是被禁之物。”客栈老板道,眼神已有些涣散。

秦泰山道:“这里并非赤剑山庄。”

他的手一抬,银丝已收回他的袖中,银丝的一端是一块乌铁片,上面刻有怪鸟长鸣图。

一个戴着高帽的人说道:“白帝千弦,以血为祭,在江湖出现,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一个在手里玩着蜘蛛的女人道:“然而,现在腥风血雨早已到来。”

秦泰山道:“血皇后,花蜘蛛,毒帝唐门,百夜灵君。”

楼上一个穿夜行衣的蒙面人道:“阁下还少数了一个组织。”

秦泰山哼了声,道:“刺涎会。”

在场的人中立刻掀起一片骚动之声。

“他是刺涎会的人?”

“莫非是那‘散花剑,献佛刀’傅香派来的?”

“难道傅堂主也早已得到消息,想要抢在我们之前?”

“即便是那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更何况他还是刺涎会的人。”

大鱼忽然间发现自己的名字起的实在是太好了,自己此刻岂非真的就是条大鱼,人人都想钓,钓到之后,杀之而后快的大鱼?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组织想要杀掉他,他越是想要知道,就越是想要逃避,他怕发现以前的自己其实是个应该千刀万剐下地狱的恶贼。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把握可以对付得了秦泰山,即便几人联手也不可能打得过在三天惨烈厮杀之后还能存活的秦泰山。

大鱼气定神闲地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他摸了摸鼻子,道:“老板,有没有酒?”

老板涣散的眼神已突然有了亮光,老板咳嗽了声道:“有,三十年陈酿的好酒,客官只要尝上一口,就已经可以醉了。”

大鱼道:“好,这么好的酒,我一定要尝尝。”

店小二道:“我去拿酒。”

酒已经拿来了,好酒,泥封一拍开,醇厚的酒香就已扑鼻。

店小二给大鱼倒了一碗,道:“客官请慢用。”声音稚嫩得依然像个孩子。

秦泰山大喝道:“不能喝!”

大鱼道:“为什么不能喝?”

秦泰山道:“酒里有毒。”

大鱼道:“我当然知道酒里有毒。”

客栈老板道:“酒里没有毒。”

店小二道:“没有毒。”

大鱼拿起酒碗放到店小二面前,道:“你说酒里没有毒?”

店小二疑惑地看着客栈老板,老板道:“没有毒。”

店小二加重了点语气道:“没有毒!”

大鱼道:“这里站了七个毒帝唐门的人,你竟然说酒里没有毒?”

店小二像个孩子一样又用无助的眼神求助于老板。

老板道:“没有毒。”目光锋利如刀。

店小二这次已没有什么自信,他颤颤巍巍断断续续道:“没……有……毒。”

大鱼还是对着店小二道:“好,我信你,这一杯我敬你。”

店小二看了看老板,老板起身,背过身,声音坚定而从容道:“没有毒!”

店小二拿碗的手抖了起来,但他并非真的发抖,他是在确保自己可以一击即中,他手里的碗带着酒水飞了出去,碗里溅出的水滴、水帘都是一柄柄精致闪亮的匕首,于空中开刃,吹毛断发,杀人于无形,即便是那只碗,经店小二之手掷出时已带有万马奔腾之势,力道已可撞破十层铁墙。

只要是个人,都很难避得过这看似痴呆之人先发制人的致命连击,但大鱼是条鱼,危险来了的时候,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眨,鱼又怎么会眨眼?

那只足以杀死几十人的酒碗堪堪擦着他的衣角而过,转了个圈后,又出现在了他的手里,又成了一只普通的酒碗,先前杀人的酒水此刻也鬼神莫测般地装在碗里,一滴也未曾溢出。

秦泰山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自己却无能无力,只因他自己清楚,那个店小二出招极快,即便换成了自己,可能早已命丧当场,他的手心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浸湿。

大鱼再次把碗放到店小二手里,道:“我还没有死,等我死了,你再把酒洒在地上也不迟。”

店小二看了看老板,老板只用了一个背影来回答他。

店小二闭着眼睛,将整碗酒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店小二倒地身亡,等了有半柱香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没有声音没有呼吸。

半柱香之后,店小二擦了擦满脸的冷汗道:“没有毒,没有毒。”

所有人都为之松了口气,他一边说,一边笑,笑着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秦泰山道:“酒里有毒。”

大鱼道:“我当然知道酒里有毒。”

秦泰山道:“可我不明白,他们仅凭着一碗毒酒就想把你毒死?”

大鱼道:“当然不是,酒里一开始并没有毒。”

秦泰山道:“我不懂。”

大鱼道:“这里的人太多了,他们都是要杀我的,而我只有一个,而杀人这种事情有时候并不是人越多就越好的。”

秦泰山道:“所以毒还是唐门下的,血皇后的人喝的。”

大鱼道:“是不是唐门下的我不敢断定,但我好像看到了一只蜘蛛,五颜六色的蜘蛛。”

客栈老板回过身,道:“花蜘蛛,我们血皇后与你们先前已经说好,我们动手,你们下毒,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干,没想到啊没想到,即便我们做到如此地步,你们还要这般不仁不义。”

先前那个摆弄蜘蛛的女人道:“五老板难道听不出,他们是在挑拨离间吗?”

五老板道:“哈哈哈,你该知道,我的酒里并未下毒。”

五老板笑声突变,蜘蛛人神色一紧,顿觉不妙,刚做好防备,身后已有七八个人倒了下去,在那七八个人身旁站着的,毫无疑问是血皇后的人。

五老板道:“方缙毒妇,你会下毒对付我的人,我难道就不会提防你的人?”

方缙长袖一抛,十几只毒蜘蛛纷纷落到那几个血皇后之人的身上,几人惊惧大骇之下,身形闪避不及,偶有眼疾手快的人以剑震碎了几只蜘蛛,但最后还是唯有回天无力地叫嚷着:“救命,救命!”

他们并没有很快就死去,而是在很久以后,在场的人全部散去时,他们还在地上像个垂死的蚯蚓一般呢喃着:“救命,救命……”

然而又有谁会去救他们?

一旁的毒帝唐门以及百夜灵君的人见此情景也不禁向身后小退了几步,生怕那些花花绿绿的蜘蛛会在蚕食完那几具活生生的肉体后爬向自己。

花蜘蛛的毒连毒帝唐门都要畏惧三分,她们的手段由此可见一斑。

方缙轻抚着手上的蜘蛛,曼声道:“五老板莫非只有这点手段吗?”

五老板挥了挥手,二楼的走廊上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了一群身穿皮甲护具的人,护具上也都装备着许多细小的铁器,和一把美玉为柄、精钢为刃的琉璃琴。

琉璃琴并非一种乐器,而是在十二兵器里排行十二的一种女式武器,琉璃琴外观更像一把扇子,内有最为坚硬的十二根琉璃精钢刃,打开时会释放出绚丽灿烂的光芒,只要你的敌人是个懂得欣赏美的人,就很难不被它吸引,以致错失良机,命丧黄泉。

琉璃琴除了杀人外,最被人所称道的就是挡消暗器,这也是十二兵器中唯一可以批量制造的一种武器。

五老板气定神闲道:“我血皇后培养的都是一批批精锐死士,手段自然有的是。倒是你这毒妇,除了能够变出几只宠物来咬人,还会些什么?”

方缙咬了咬牙道:“五轻城,你以为我花蜘蛛只会下毒吗?”

方缙吹了声口哨,屋顶随即塌陷,碎砖断瓦泥雪纷纷而落,楼下的人闪避开去后,发现在碎砖断瓦上腾空站着五个人,腾空!

众人见此情景,皆是瞠目结舌,难道这五个人都会妖术?

秦泰山先是愣了愣,随后便笑了笑,道:“没想到这五位也是吐丝好手,只可惜,畜生始终是畜生。”

五人中身着白色锦衣的人道:“秦泰山,说话还是小心点得好,不然对你可没有什么好处。”

秦泰山道:“你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对付我们两个,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好处。”

一片寂静,然后是百夜灵君的人说话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以多欺少对我们来说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大鱼一拍桌子道:“好!说得好!你们的个人恩怨我们不再掺和,你们继续。五老板想必已等得着急了。”

五老板欣赏着自己的小拇指指甲道:“五毒蜘蛛,这可是花蜘蛛的核心实力了,这么早就亮出杀手锏可并非明智之举啊。”

方缙道:“等你们死得差不多了,也许我会好好想想这个问题的。”

说话间又是一场厮杀。

第三章 大恨

世间有恨,世间也有爱,可惜的是相信恨的人永远比相信爱的人要多,江湖就是如此,即便两个人之前从未见过,但突然某一天,他们就会拼得你死我活,这就是江湖人。

幸好江湖上还有一种人,这种人就是讲究道义,侠义,忠义之人。

秦泰山就是这种人,他的人也像他的名字一样重如泰山。

说话间的那场厮杀潜移默化中竟已成了一场精心的刺杀。

大鱼还是坐在那里,喝着他的酒,坛子里的酒的确没有毒,他已经喝了第十碗了。他喝到第十一碗的时候,第一次刺杀开始了,首先是花蜘蛛的蜘蛛,原先本在活人的身上蚕食的蜘蛛,此时正大批向着大鱼而去,这些蜘蛛仿佛是具有灵性的,其中一些已靠着吐丝飘荡到了大鱼的头顶上方。

秦泰山的左手在泰山的刀柄上磋磨着,道:“你想起来了没有?”

大鱼明眸闪动道:“没有。”

秦泰山道:“你刚刚用过的一叶知天,你还会不会?”

大鱼道:“不会。”

秦泰山道:“那你有没有想好要怎么办?”

大鱼道:“想好了。”

秦泰山道:“哦?”

大鱼道:“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有路,只有活着才能知道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有活着,才能知道自己是谁。

原来知道自己是谁,已经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点。

秦泰山知道自己还不能动,只要他不动,局面就还是可以控制的,剩下的就只能靠大鱼自己了。

大鱼突然道:“蜘蛛怕什么?”

五老板抽出了一把精致闪着流光的匕首,道:“怕死。”

大鱼道:“在死前,它们还怕什么?”

五老板道:“金木水火土,它们都怕,就是因为它们怕,所以它们只能在空中生存。”

方缙忿忿道:“五轻城,你几时变得如此乖巧,人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五老板道:“只因我要是不答,我就会憋死。”

方缙突然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这些问题都是很简单的问题,比如你叫什么,你父亲叫什么,你多大了,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五老板只答了一句:“我不答废话。”

方缙气得面色已变得紫红。

而就在他们像对夫妻一样争吵时,他们手底下的人正都在奋力厮杀,五毒蜘蛛每一人都是绝顶高手,五种颜色在一片皮甲中来回穿梭,应付自如,谁都没有多出一份力,也没有多做一丝多余的动作,只因他们都在等一个机会。

大鱼的第十一碗酒已空了,不是喝空的,是被洒掉的,一碗酒,就令空中的蜘蛛和地上的蜘蛛都受了惊,大鱼弹指间,之前被洒到酒的地方就已燃起一片火光。

此时,有八支铁爪骤然从火光中冲出,第二轮刺杀开始了。

八柄琉璃琴,灿如烟火,美如霓虹,火光使这八件武器看上去变得无比妩媚,就像八个赤裸着胴体的女子,用滚烫炽热的身体来拥抱他,亲吻他。

琉璃光影间,已把大鱼的退路全都封死,大鱼所能感受到的都是明晃晃的匕首和赤裸滚烫的女子胴体交替出现的幻觉,这些幻觉就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只要有一点疏忽,就会粉身碎骨。

但大鱼是一条鱼,一条什么网都捕不到的鱼。

大鱼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对武器的敏锐感,当他看到琉璃琴时,他就已知道这种武器的弱点。琉璃琴的最大弱点就是使用者,因为琉璃琴过于广泛的使用,和它适合女性的特点,所以江湖上还没有高手会专门去练琉璃琴,高手用的最多的就是剑。再看这八位使用者,武功内力虽然已可算是一等一的高手,而琉璃琴实在过于美丽,连使用者都会受到影响,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武器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而这种感情在琉璃琴身上得到了放大,所以越是武林高手,受琉璃琴的影响就越大,实力就越难发挥。

这就是突破点,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下,他能触碰到的就已只剩下对方八人的手腕。而他也开始发现自己的手只要一碰到别人的手腕,就会不知不觉地使出自己并不熟悉的一叶知天。

他在密集的光影间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腕,这个人就像被点了麻穴一般,酸痒难耐。大鱼轻轻在这人手腕的脉搏上一点,这人忽地飞了出去,把其余三人也都压倒在地下。

方缙失声笑道:“一叶知天,五老板的琉璃琴见了一叶知天看来也不过就是几块废铁。”

“说到废铁,我眼皮底下好像并不少。”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出谷黄莺般的佳音。

很多人都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飞雪飘飘的屋顶,好像巴望着天上会有个美如天仙的女子翩然而至,若真有这种女子会让他们从下面一饱眼福,脑子岂非已是坏的。

人是从门外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还送来了五具尸体,这五具尸体本是站在门口的百夜灵君的人,这人进来时刚杀的,只用了一刀,一气呵成。

百夜灵君中带头的一个黑衣华服的人怒斥道:“江上妃!”他说话时,连画上去的粗重的眉毛都好像要跳出来了。

毒帝唐门的一位书生气质的公子皱眉道:“江上妃岂非早在长问客栈那一役时就已被萧心所杀?”

五老板道:“况且江上妃的武功尚未有如此火候,此人绝非江上妃。”

进来的女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好像刚刚只是恰好走进了这家客栈,恰好杀了几个人,又恰好听到几个人嗡嗡了两声。

她看了看刚刚说话的几个人,道:“我,就是江上妃。”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五老板不服气道:“你没死?”

江上妃道:“你们说的那个的确死了,但我不是她。”

百夜灵君的领头道:“天下间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足为奇,但你们若是连名字都一模一样,就……”

江上妃道:“就怎么样?”

唐门的公子道:“沈上君的意思是……很奇怪。”他说这话时,语气近乎狎昵。

江上妃不屑道:“我们姐妹虽说都是孤儿,但名字起的却很讲究,一个江上妃是座孤岛,只懂孤芳自赏;另一个江上妃是江上之王。虽说她给自己的解释不是孤岛,是什么静安一隅,远离俗世凡尘,想想她这种人就觉得恶心,最后还不是死在自己的狭隘世界里。”

那个被叫做沈上君的人道:“想必是上一任南天府宫主起的名字。”

江上妃阴恻恻一笑,道:“不错,不过我的武功都是她的男人教的,和另一个江上妃的三脚猫功夫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年南天府剧变,原宫主萧四娘救了一个男人并和他相爱,但那个男人却和府中的好几个女子有染,萧四娘一怒之下对他痛下杀手,但最终还是让他逃之夭夭。萧四娘因此急火攻心,大病了三个月后,撒手人寰。

原来当年的剧变背后,这个女子才是幕后的始作俑者。

唐家公子呢喃道:“是……是你……”

江上妃道:“不错,她们本来是一对相爱的恋人,但等他看到我时,便不再是了。而面对府中终日没有男丁的我们,自然会对这个男人产生一种特殊的感情。再加上我当时还小,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我帮他逃了出去,并让他教我武功。自此之后,南天府一直都在打听我的下落,我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她们找到。”

五老板道:“那个男人会武功?”

江上妃道:“会,不仅会,而且武功还在萧四娘之上,他只是假装自己武功弱,好借口留在府中。”

大鱼问道:“那个男人现在怎样了?”

江上妃道:“死了。”

一片诧异之声。

大鱼又问道:“怎么死的?”

江上妃道:“被我杀死的。”

诧异之声更甚。

唐家公子道:“你为什么杀他?”

江上妃好奇地看着他,就好像在问他,你为什么会说话,你为什么会眨眼。

江上妃冷冷道:“我套出了他所有的武功心法之后,他对我就已经没有用了,我为什么不杀了他?”

百夜灵君的领头者道:“你不爱他?”

江上妃用方才盯着唐家公子的眼神盯着他,目光显得更加可笑,道:“爱?对那种朝三暮四,捏花惹草的男人,你居然会用‘爱’字?”

大鱼道:“你在他身边待了多久才套出他所有的武功心法的?”

江上妃终于换了种比较愉快地眼神道:“三年。”

大鱼目光闪动,道:“一个朝三暮四,捏花惹草的男人居然和你朝夕相处了三年却没有抛弃你,还把所有的武功心法都传授给了你?”

江上妃整个人都怔了怔,她好像才第一次思考这件事情,她的眼神已近乎呆滞,嘴里断断续续地飘出几个“可”字。就好像她以前是个射雕神手,一箭一雕,而如今,无论她怎么对准,连一只雕都射不中,就一个“可”字,她就用了十几箭。

大鱼替她接道:“可是你并不爱他,无论他是怎样的男人,都和你无关,对吗?”

江上妃看了看他,目光又恢复到之前那般冷漠,道:“不错,我不爱他。”

大鱼笑了笑,接着道:“如果你不爱他,刚刚你就不会露出那种眼神了,你爱他,只是你告诉自己你不爱他,你杀他,也只是为了防止他再爱上别的女人,对吗?”

江上妃手里带着血的剑已在不停地发抖,她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缓缓道:“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大鱼拿着酒碗的手突地停了下来,随后 ,他就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鱼舒畅地呼了口气,就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看到了蓝天白云,呼吸到了比水里更清新的空气。

大鱼道:“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江上妃道:“为什么?”

大鱼道:“我已经猜出来了。”

第四章 大爱

一天,不知不觉,已过去了一天。

夜,不美也不昂贵。

夜。

夜晚的天边赤红一片,黑色的烟雾不停地在赤红的地方缭绕四散,客栈里的人却没有几个是往那边看的。

大鱼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秦泰山道:“赤剑山庄。”

大鱼道:“赤剑山庄着火了?”

秦泰山道:“他们的手段已经越来越卑鄙了。”

大鱼道:“等烧完了这座赤剑山庄,再盖一座新赤剑山庄,你说好不好?”

秦泰山道:“好。”

大鱼道:“赤剑山庄在当铺还有不少积蓄吧?”

秦泰山道:“有。”

大鱼道:“那就好。”

大鱼沉默了半晌,又道:“既然是某已想起来了,各位想必已可走了。”

沉默,他们沉默了很多次,唯有这次是最可怕的,就像有一柄剑已刺入了他们的胸膛,使他们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之后,五老板突然旁若无人般大笑出声。

大鱼本想等他笑完了,笑到他肯讲话的时候再打断他,但他偏要给他一点面子,让他有个台阶下。

大鱼道:“不知五老板所笑何事?”

五老板将皮甲死士召回后,瞬也不瞬地盯着大鱼道:“阁下方才自称是某?”

大鱼道:“不错。”

五老板道:“哪个是某?”

大鱼道:“是婷飞,赤剑山庄少庄主是婷飞。”

五老板又不禁大笑出声,笑得弯了腰,他所幸蹲在地上说道:“哎呀呀,我说小兄弟,你到底想起来没有,是婷飞早已不是什么少庄主,他父亲是诗一年前去世后,就已成为赤剑山庄的大庄主了。”

大鱼笑而不语。

五老板见他一言不发,却暗自发笑,反倒暗觉不妙,又试探道:“好,就算你是说顺嘴了,我们暂且不管这一点,那你倒是说说,假如你是赤剑山庄的庄主是婷飞,那么你的这个护剑炉八使之一秦泰山为何不直接告诉你真相,反倒还要你自己想?”

大鱼道:“是我让他不要告诉我的。”

五老板皱了皱眉,若有所思道:“为何?”

大鱼道:“为了情。我和南天府宫主夏惟音的事情想必各位也已清楚,我被情所伤,一心只想隐避江湖,然而仅仅如此,还是不能令我完全放下这段感情,所以我去找了福寿星。”

唐门公子失声道:“就是那个妙手回春的神医福三朵?据说他还有令人起死回生的本事?”

大鱼笑了笑道:“看来唐家二公子对此人是早有芥蒂。”

唐家二公子低头行礼道:“惭愧惭愧。”

唐门的毒药已可算是江湖上公认的杀人利器,而这利器若是三番两次被人化解,这当然是天大的耻辱。

“沈上君”道:“你找福三朵做什么?你也中毒了?”

大鱼道:“不错,不过我中的是情毒。要解这种毒,只有一种药。”

江上妃道:“什么药?”

大鱼道:“后悔药。吃了就可以忘记一切,无情无悔。”

五老板讥讽道:“看来这药并不太灵。”

大鱼道:“这药灵得很,若非我走得不算远,碰到的人不算少,可能我到现在还想不起来我是谁。”

五老板不接这茬。

方缙道:“飞鱼池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大鱼道:“这就多亏‘四只手’的袖里藏风了,那是我和他联手演的一出戏法,所做的工作也很简单,只要两具假的尸体,再加上一点易容术,然后在配合上他巧妙的心理诱导,所有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唐家二公子道:“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以殉情而死为名,巧隐于世了。”

大鱼点头道:“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服下福寿星给我的后悔药,在此之前,我嘱咐秦泰山,等我醒后千万不要告诉我任何往事,必要的时候可以对我出手相助,待我可以自己独立生活时,他便可以离去。”

五老板拍了拍手,笑道:“巧得很,妙得很,你说的这个故事的确很能打动人,但我偏偏不信。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即便有秦泰山出面作证,那也不足为信。”

大鱼道:“在场的诸位有谁是见过赤剑山庄的庄主是婷飞的?”

仅有两位举起了手,其中一位头戴红巾,唇红齿白的,正是唐家二公子唐京尚。

唐京尚道:“我见过,昔年袖里藏风大宴七山之贼时,唐某就曾与是大侠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内心的澎湃之情时至今日丝毫不减,只是……只是是大侠那日来去匆匆,唐某只瞥见一个侧影。”

“沈上君”背手抬头道:“唐老弟,此种情形,见与不见又有何分别?”

唐京尚好似打碎了个名贵的花瓶一般,忙补救道:“沈兄说的是,说的是,还请沈兄不要放在心上。”

大鱼打趣道:“听说百夜灵君有三位当家的,分别为天、上、玄三君,今日群雄围攻我是某,方天君岂可不来?”

“沈上君”抬了抬眼帘,道:“区区沈某足以。”

大鱼道:“沈兄心真宽。”

“沈上君”道:“睡得好,心便宽。”

楼上一位穿夜行衣的人打岔道:“你们好像把我忘了,我的手还举着呢。”

大鱼道:“刺涎会的一千零一个刺客中,只有一个行刺过我,这个人我认识,你就是他。”

穿夜行衣的人道:“我蒙着面,你也认得出?”

大鱼道:“闻也闻得出。”

那人放下手,不说话了。

“沈上君”问了一个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刺涎会的人行刺了你,你并没有死。”

大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道:“应该是。”

沈上君道:“你没有死,他就一定会死。”

大鱼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沈上君道:“但你们俩都活得好好的。”

大鱼叹了口气,道:“我真希望我也可以不回答这些废话。”

沈上君的眉毛仿佛又粗重了不少,他的手已攥住了系在腰间的宝剑。

唐京尚忙劝慰道:“沈兄切莫生气,他若真已想起了一切,即便我们所有人联手,也不一定能有把握打赢。”

大鱼道:“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人说话。

大鱼又道:“该说的都说了,天色已晚,各位请回吧。”

没有人动。

五老板道:“为了你,我们死了这么多兄弟,岂是说回就回的。”

大鱼道:“你们自己要打打杀杀,为何反而要怪到我的头上?”

五老板道:“因为你才是一切事情的起因,你若不服后悔药,江湖上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你赤剑山庄也不会因此被焚毁。”

大鱼叹息着,摇了摇头道:“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不过既然你想摊牌,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请问五轻城先生,为何那么多江湖人士都去赤剑山庄抢夺不破凤麟,而你们这群人却跑到我下榻的客栈来杀我,你们岂非早就知道赤剑山庄里根本就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而不破凤麟在哪里对你们也并不重要,你们真正的目的是想在我忘记一切,最为脆弱的时候杀掉我,这样一来,你们就可以在江湖上名利双收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得到不破凤麟。”

五轻城几次想要打断他的讲述,却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大鱼滔滔不绝道:“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你们明明知道我没有死,也知道我人在哪里,但你们中却没有一个人在江湖中透露一点风声,就因为你们的这点私心,究竟害死了多少人,你们肯定还没仔细数过吧?这么说来,最终应该怪罪的人,就非你们莫属了。”

沉默。

这次的沉默是最长的,也是最深的。

沉默过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句话:“我们本就不是名门正派,又为何还要顾忌……”

话音未断,他的肠已断。

人们看着他倒了下去,心里并没有太多感触,他只是这场血雨腥风中又一具无辜的尸体。

这场血雨腥风还远未结束。

江上妃拿着剑的手已经不抖了,那只手又有了自信,她杀人的时候总是很有自信的。

五老板道:“江姑娘是站在是婷飞那边的?”

江上妃道:“你有疑问?”

“轰隆”一声,泰山已拔出,碎石如地裂般不停陷进地上的那个巨大的豁口里。

是婷飞道:“三对七八……十三……五十个人,这种买卖的确很划得来。”

方缙也跟着数了数,数了三遍却才数出二十七个人,她问道:“哪来五十个人?你莫非把地上的尸体也算上了?”

是婷飞道:“你以为只有你们花蝴蝶和血皇后有伏兵吗?”

方缙不再言语。

客栈外又传来一声迷人悦耳的蓬莱仙音,道:“现在的确只剩二十七个。”

这一次的门口已不再有人阻拦,进门的是个青衣貂裘的绝色女子,她的一颦一笑一个回眸都带着点仙气,就连那双方才杀了二十三个人的手也没有沾到一丝血腥气。

你只要看到她穿戴如此整齐地走进来,好像只是碰巧路过,就该知道她是个杀起人来很有讲究的人,这种女人你若是不能和她做朋友,就一定要离她远一点。

只听江上妃柔声道:“宫主。”

众人这才明白,站在他们眼前的就是南天府的宫主夏惟音。据说当年有一伙色心大起的倭寇海盗要硬闯南天门,夏惟音只用了一双柔荑小手就把那群野蛮如牛的人杀死在南天门前,南天门前有条小溪,那条小溪被染红了三天三夜。

东南沿海一带整整太平了一年,当年作乱的海盗数量之多,多如蝼蚁,夏惟音的可怕,常常渗透在听到这个故事的人的后怕中。

夏惟音没有理会江上妃,只是在是婷飞的桌边坐了下来,道:“老板,有酒吗?”

五老板道:“没有。”

夏惟音道:“有菜吗?”

五老板道:“也没有。”

夏惟音道:“有什么?”

五老板道:“什么都没有。”

夏惟音道:“那怎么不关门谢客?”

这句话说完,人已走了一半,连秦泰山和江上妃也走了。

剩下的只有血皇后和花蝴蝶的人,还有黑衣人。

是婷飞道:“我们也该走了。”

夏惟音道:“去哪里?”

是婷飞道:“去一个了结一切的地方。”

夏惟音道:“好,你先走。”

是婷飞知道,她之所以让自己先走,是不想让两人回忆起过去的点滴。

赤剑山庄的火还在烧,这是在经过那么多事情之后,他第一次回到这里,他出生在这里,也是在这里第一次邂逅了夏惟音,那时候他们都是孩子,孩子都是单纯的,不知道长大以后要背负的东西有多沉重。

这场大火不仅烧掉了过去,还烧掉了一场血雨腥风。

五老板是个不会轻易服输的人,他对自己的杀手锏一向很有信心。

他的杀手锏是一个人,这个人是他自己。

是婷飞道:“你来了。”

五轻城道:“我来了。”

是婷飞道:“很好,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五轻城道:“没有。你呢?”

是婷飞道:“也没有。”

五轻城不是个简单的人,他是个聪明到极致的人,只可惜这种人心术不正。但他既然敢独自前来,就一定有他的打算。

五轻城慢慢地朝他走了过去,走得很轻,是婷飞也朝他走了过去,走得也很轻。

他们已经很近了,但谁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谁先停下谁就会输。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路可走了,两个人只能闪身擦着衣袂而过,他们就在这时出手了。

一叶知天,两个人所用的招式都是一叶知天。

一叶知天向来只有一招,就像灵犀一指也只有一招,一招足矣。

大火下,旁人只能看到两个黑影擦肩而过,到底谁赢了?谁输了?

五轻城。

五轻城输了。

是婷飞道:“一叶可知天,一叶亦可障目。”

他全身的经脉都已被震断,他只能躺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恳求道:“不破凤麟,求求你,让我在死前看一眼不破凤麟。”

是婷飞道:“你不会死。”

五轻城道:“我必须死。”

是婷飞已懂了他话中的含义,他只伸出了一双手,就有一柄剑从火光中飞了出来。

这就是赤剑山庄的御剑术。

五轻城看着这把再普通不过的剑,道:“这把就是不破凤麟?”

是婷飞道:“不,我才是。”

话音落地,是婷飞将那一柄剑分开成了两柄,分别握在两只手里,长剑展开时,已在他手里化成了两柄被火焰所缠绕的巨剑,就像一只凤凰的一双翅膀,而他的手却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

双剑挥舞时,就像凤凰在空中翱翔般美丽,就连赤剑山庄此刻那凶猛贪婪的火舌也完全逊色于他。不破凤麟所带来的是凡人无法抵挡的震撼与强大。

五轻城的嘴里已汩汩冒出紫黑色的血液,他已服毒。

是婷飞放下双剑,走到他身边,仔细地听着。

“春蚕到死丝方尽……”手心里握着的是一只几可乱真的白蚕。

是婷飞反复念了几声后,只说了三个字:“丝方尽。”

思方缙。

夏惟音来了,还和之前一样,手上依然没有任何血腥气,还是那样带着点仙气就来了。

是婷飞道:“你已解决了。”

夏惟音道:“你也解决了。”

是婷飞道:“那个黑衣人。”

夏惟音道:“刺涎会中敢刺杀你的人只有一个,他一定是那个人。他走得很快,他和你一定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才会一直站在那里。”

默默无言。

他们不知要如何了结,也许是交给沉默去了结。

夏惟音道:“你真的是为了忘记我,才服下后悔药的?”

是婷飞道:“不是。”

夏惟音道:“哦?”

是婷飞道:“只因我已命不久矣,一旦我某日离去,赤剑山庄早晚都逃不了今日一劫,所以我便趁我还在的时候安排了这一切,让他们以后几十年几百年都不敢再踏足赤剑山庄。”

夏惟音的心不禁颤动了几分,道:“你……真的已……”

是婷飞道:“事已至此,我又为何要骗你。”

夏惟音眼含热泪,道:“真的不是为了我?”

是婷飞不为所动,道:“我早已放下。”

夏惟音背转过声,道:“再见……是庄主。”

是婷飞道:“江上妃,你一定要杀了她,她今天其实也是来杀我的。”

夏惟音道:“我知道。在她得知我们并没有殉情而死时,她就来找我,她知道只要她上演一出苦肉计,并主动提出要去帮你的忙,我就会告诉她你的行踪。”

是婷飞道:“她也知道你知道这一点,所以正好利用了你。一旦你甘心被她利用,她这辈子就都逃不出你的掌心了。”

夏惟音道:“不错,她受的苦还不够多,我还不能让她这么早就死。”

是婷飞接着道:“当时的情景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谁输谁赢,所以她又改了主意,站在了我们这边。”

夏惟音道:“这恐怕是她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她什么都没得到就陷进了我的掌心。”

她的泪已干,她问道:“你呢?你是如何想起所有的事情的?”

是婷飞道:“我看得出秦泰山是个忠义之人,如此忠义之士,怎会在江湖人士群攻赤剑山庄时反倒跑来我住的客栈帮我渡过难关。要么我是他的恩人,要么我是他的主子。但即便我是他的恩人,他也不会在赤剑山庄的危急关头选择救我。我又想起福寿星告诉我的醒来的钥匙,那首诗,只要我明白了它的含义,我就能够醒来。”

“天麒十二翼,凤麟落凡尘。火都此中生,凤还江自流。我就是凤麟,我所受的就是火海的考验。”

他走了,最终还是他先走的。他撒了一个谎,一个不大不小的谎,足够他回味一辈子的谎。他再也不敢面对那个被他欺骗了的人,一个人若是被情所伤,哪里还会想到失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吞下那颗药的时候,心里明明只有一个人。

她徘徊了好久,只为念叨着那首诗,念叨着最后一句:凤还江自流。

她又想起李白的诗句,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楼空江自流。

凤去楼空江自流。

人呢?

人在残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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