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花下眠

[壹]

书梨先生面相俊美,温和优雅,却是个明眼瞎子。

而我似乎也没什么资格嘲笑他,我是这城中有名的女街痞,坑蒙拐骗偷,不该做的事儿都做了,人见了我就跟见了过街老鼠似的喊打声一片。

我没爹没娘也没家,自六七岁记事起,就每晚都住在破庙,书梨住庙对面那座开满了小梨花的院子里,说起来我俩也算邻居。

书梨是唯一一位让我看着看着就开始流口水的男人。

“先来品一盏梨花茶。”流水般动听的声音悠悠响起,任凭院外追兵闹闹哄哄,书梨也只是笑吟吟地用开水烫了杯盏,沏上花茶递到我手前。

我今日端茶的手有些发颤,因惹了祸事,怕他不帮我,着实没心思喝茶。

“阿白,你这次又是惹上了哪家?”

书梨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袍经年不变,为和他的气质贴近些,没名没姓的我便让书梨唤我阿白。

我舔了舔嘴唇,小心道:“钱地主家那个胖少爷,用咸猪手调戏本姑娘,我将他揍成了瘸腿。”

书梨饮着茶,面色严肃,他那黯淡无光的眸子定在我身上,老半晌也没发话。

我当他是要生气,心里的小鼓不觉就“咚咚锵,咚咚锵”敲得有些忐忑。

书梨最后却噗哧笑了,唇角一扬,慢悠悠应了我三字:“做得好。”

我见他不怪我,便也安了心,咕嘟灌下一大口梨花茶,打个水嗝,挽袖擦了擦嘴。

我的拳脚功夫也是书梨这瞎子教的,别看他眼盲,其实他厉害得紧,而他究竟有多厉害,至今我也没看透彻。

拜他所赐,我成了满城纨绔恶霸眼中有名的“祸害”,为表尊重,我心情好时,便会称他一声先生。

一般时候,我都是直接喊他瞎子的。

钱地主派出来的那些要找我算账的人是不敢进书梨家的,因为满城都传说,书梨住的这所院子——是鬼宅。

这院中梨花四季不败,日夜飘香,而书梨的样貌十年未变,更成了传言中那死去多年的鬼公子。

我对此等说法很是鄙弃,世上怎会有书梨那样好看的鬼?

闹鬼传言,不过是这些年来我俩借着这里是所谓的凶宅,便一唱一和演的双簧罢了,为的是不让外人欺负我这孤儿,他这残疾。

“瞎子,你这么有本事,干嘛一直住在这鬼宅子里不走?”我有一日忍不住问了他。

他答:“在等人。”

“已经等了十年么?”我心头竟有丝微苦。

“嗯。”书梨笑得像云,淡淡雅雅,顺便把我喝剩的梨花茶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那你的容貌为何一直都没有变?”我夺过那盏茶,小声嘟囔,“这是我的。”

我在他面前都尽可能将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样些,收敛一些痞气,尽管他看不见。

但我俩终究是云泥之别,我不想我的口水脏了他的嘴,怕惹他嫌弃。

他却好似并不在意,熟练地找到我的手,端过那盏茶来继续饮。

“自然是因先生我天生俊俏,又心胸宽阔,方才不被这岁月风霜所累。”这瞎子,看似正经,实则很会调侃人,也不知他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还要等多久?”

“不知,也许快了吧,谁知道呢。”

我想了想,便靠他近了些,笑说:“多久都不要紧,瞎子,我陪你一起等着呢。”

他怔了怔,抬手摸索到我的脸,轻轻抚着,语气多了那么点不明不白的心疼:“阿白,你替我看看,这院中梨花还在开吗?”

我道:“在开的,这花开了这么多年,从未谢过,真是诡异。”

他的表情开始慢慢变得温柔,“只要这梨花还在,我便会一直等下去。”

那时我是喜欢书梨的。

我刻意忽略掉他话中的玄机,不敢对他说,多么希望他等的那人永远不要来。

[贰]

揍瘸了钱家二少之后我在书梨家躲了几日,别看书梨这瞎子平日憋在鬼宅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其实他有的是银子,所以我也过了几日翻身农奴般的美好生活。

我问他从哪儿攒下的钱财,他却道是许多年前当算命先生赚的,当时我便在心底狠狠鄙视了书梨,这么多银子,想来他从前定用那张白皙如玉的俊脸骗了许多人。

而且应该大多是深闺少女或出阁少妇之辈。

后觉风声已过,钱府的打手没了耐心,也不在这宅子附近蹲点等着揍我了,我便又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迈出门槛却发现大门一侧的墙上挂了串金光闪闪的铃铛。

我想把那串铃铛摘下看看,却听一苍老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姑娘只身在鬼宅中度了十来日,胆量真不小啊。”

我扭头去看,一个身穿灰道服,一手举着招魂幡,一手拎着桃木剑的老道正朝我走来,枯树皮似的脸上堆满笑,慈祥和蔼的表情倒也不像坏人。

“老道,你来驱鬼呀?”我笑呵呵问他,来这儿作法的道士太多了,只不过还没有谁真真正正把“鬼”驱干净过,因为这里根本就没鬼。

“恩,是钱家老爷请我来的,说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把钱少爷打成了瘸子,一路逃进了这鬼宅里去,钱家听说这宅子太过邪门,不敢进去抓人,便让老道我先把孽障驱走。”老道说着,一抬下巴,山羊胡子翘了翘,“那女娃就是你吧。”

我哼一声,有些不屑:“一大把年纪了竟还帮着地主恶霸做事儿。”

那老头却哈哈笑了起来,不再继续这话,反而用他那有些青光加散光的老眼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道:“姑娘身上有鬼气,定是被孽障缠住了。”

这话我听得不新鲜,哪个道士来这儿见了我都习惯说这么一句,不过论起招摇撞骗我也算是鼻祖,自然不为所惑,甚至凭我经验而谈,他下一句定是问生辰八字。

“敢问姑娘生辰八字?”

猜中了。

我懒懒答:“没爹没娘不知生辰,但书梨说我今年十七。”

“书梨……”老道脸色一变,皱眉掐指算。

我恍悟有些露馅,不待他算完,就一把扯了他的胳膊,拽着他进了院子,藤椅上安坐着的书梨觉察到异样,蹙着眉头,用空洞无神的目光望向了我的方向。

我没解释,径直跑过去坐到书梨身边,翘着二郎腿,有恃无恐地对老道说:“不是要驱鬼么,您开始吧。”

老道望了望我,当真就摆开架势,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这老道确是有两把刷子的,一会儿画符一会儿打坐,看起来挺像一回事儿,比前两年来的道士正经多了。

书梨兀自饮着茶,不动声色。

当然,终究什么鬼都没抓到。

“你还好吗?”老道冲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喃喃问,也不知在和谁说话。

我莫名其妙,却见书梨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轻轻答了句,“还好。”

但老道似乎有些耳背,并没有听见。

临走前,他甩起拂尘,看着满院的梨花叹息:“这宅子,我曾来过。”

[叁]

小微风轻轻拂过来,扑鼻是很舒服的花香。

老道拎着桃木剑嘎吱推门走了,背影沧桑。

我没在意老道的话,待他走后,便扯着书梨的袖子吊儿郎当笑眯眯:“瞎子瞎子,有你当我先生真好,既能学功夫揍恶霸,又能看江湖术士耍把戏,瞧你一人儿冷冷清清,反正我这些日子在你这儿住得倒是不错,索性以后就搬过来……跟你长期做伴吧?”

书梨的表情疏忽一驻,原本黯淡的眸子似多了些光彩,他道:“只要你愿意。”

我更美了,乐颠颠地拍他肩膀,“那我明儿个就搬!”后又想想,自己多年来全是靠着偷书梨的钱,吃书梨的饭,喝书梨的茶,甚至穿书梨的衣服才活过来,实在没什么自己的身家,于是又改口说,“不搬了,我今儿开始就住下。”

书梨也笑了,不似我那般放肆,他笑起来是优雅的,浅淡的,却是我见过最美的。

有时候我真挺想嫁给书梨。

“瞎子,你不觉得你缺个娘子吗?虽然咱俩熟,但我好歹是个女的,跟你住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还是需要个名分。”

“你不是叫我先生吗?师徒同住很正常吧?且你我不同房更不同床,无需避忌。”

……

这些年来我光求婚的次数就有个百八十遍,原本想着,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能被我焐化了,可怎么偏偏就焐不暖他的心?

后来日子照样过,我偶尔也会再求求婚,不过也都是些玩笑话,我说者无心,书梨听者也无意。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只能和书梨这瞎子一块儿干耗着了,直到有一日见到了那人。

那日我拎着一根柳树枝条,正跟追打我的钱家打手闹得欢畅,钱家人为了抓我已经闹腾了整整大半年,我不厌其烦,决定这次不再躲,要好生教训那群脓包一番,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乃书梨先生的关门徒弟,能把他家少爷揍成瘸子,本姑娘功夫可不是盖的。

把三五个人打成骨折之后,那群打手有些怕了,我抽抽柳树条子,大呸一声喊句:“有种的再来啊?”然后猛地一扬手作势,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我给逗得咯咯笑,这时忽感觉天空一道晕光闪过,拨开云层竟现出一位面容极其精致清俊的男子,他是踏着宝剑飘下来的,我怕自己眼花见了鬼,便揉揉眼,再睁开就看到那人正俯视着我。

其他人早就被这变故吓跑了。

我也有些呆。

那男子的眼神带着心疼,更带着惋惜。

他开口问我:“你怎成了这般市井的模样?”

“啊?”我懵懂看着他,像看天神一样陌生又震惊。

他却猛地将我紧紧拥在了怀里,不断呢喃着:“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琉玉。”

我被他抱得满心莫名,即便是这样一个英俊的男子,本姑娘的便宜也不是他想占就占的。

我用力推开他,继续抽柳条子,斜眼问:“你谁啊?装神弄鬼,”顺便仰头瞧瞧那片天,“你家天上的?”

他用一双受伤的眼睛看着我,声音颤抖:“你既如此为我,又为何要喝孟婆汤?”

“你是谁?什么孟婆汤?”

他闭目,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眶微红:

“我是静渊上神,你一直等的那个人……”

那一刻,他的脸映在我眼中,有些熟悉。

我看看他的华丽天衣,精致宝剑;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书梨帮我改的不丑但也绝对说不上好看的小白布衫,手中拎着的武器是一根烂柳条,不由低下了头。

什么神魔鬼怪,都是骗人的,我才不信。

他一定是个疯子。

“我是阿白,臭名远扬的街痞,好像老鼠屎一样低级的贱民,大神你认错了人。”我故作潇洒,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还有,我从没等过谁,只有书梨那个傻子,才会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见他的人。”

我离开时,天边晚霞红得像火。

道是不信,可我脑中思绪纷乱,记忆露出冰山一角,我似乎看到了玉楼云阙,看到了望乡台,看到了他英姿翩翩的面容仙气沛然。

可他是谁?

[肆]

回到梨花宅子之后我见到书梨正坐在藤椅上,又在为我改衣服,他看不见,摸索着衣料,一针针缝的极慢,偶有被针刺破手指的时候,他似乎也觉不到痛,面色一丝都不改,用手掌丈量着长度,觉得合适了便开始又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

我好吃懒做,饭是书梨准备,衣服也是书梨帮我缝改,我想,书梨先生绝对有当小媳妇的潜质,没有他罩着我,恐怕我真的早就死了。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自藤椅后面抱住书梨的半身,笑嘻嘻凑到他耳边,“瞎子,你看都看不见,又是如何把我每一件衣服都做的那么合身?”

书梨似没料到我今日这么快就玩回来了,在我抱住他那一刻,整个身子都是一僵,直到听到我的声音,才慢慢软了下来。

“我没有眼,却有心,可以想象你的样子。”

我喉间一紧,心内多年的踌躇终于脱口而出,“书梨,我们一起走出去,离开这鬼宅,我定会治好你的眼睛,让你看看我,看看这世间其它的风景……你不要守在这里了,你等了十年,她晚了十年,以后她也不会来的!”

书梨面色苍白,嘴唇上下翕动,却半晌没发话。

“书梨?”

“你又怎知她不会来?”书梨轻问。

我豁然明白了书梨的执着。

罢了罢了,谁叫我是那后来之人。

“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么?今儿我见着一怪人,踏着宝剑从云彩上面飘下来,邪门得很,还声称自己是上神,你说可不可笑。”

我边说边注意着书梨的反应,只见他的手一颤,为我缝衣的针便生生刺进了肉里。

我没料到他反应竟是这么大,看着那根深刺的针,不由心疼。

他却恢复了淡定神色,淡淡笑问:“恩,那人定是个男子,还很俊美,你对他一见便钟了情,而他一见你,便情不自禁,让先生我猜猜,他是抱了你,还是亲了你?”

我讶异极了,瞎子这话就好像亲眼见着我俩勾搭了似的,我心内不爽, “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瞎子你怎能这样想我。”

书梨闻声低下头,声音也失了笑意,反带苦涩:“方才你悄悄站在我身后,隔着藤椅抱住我的那一瞬,我便闻到了他的气息……是那样浓烈。”

他皱着眉,很少见的落寞。

我连连摇头,拽着他的衣角想解释,可又觉得解释像是掩饰,于是便不做声了。

书梨自藤椅上慢慢起了身,一步一摸索地往房内走去。

我对着他的背影问:“书梨,你和他,认识吗?”

书梨脚步一顿,却不发话。

我不是傻子,这许多年来,书梨样貌不变,院中梨花只开不谢,他从不出门,却总能在我到来时备出好酒好菜,他的眼睛看不见,功夫却深不可测,这一切都太过不寻常。

我神也不怕,鬼也不惧,流氓地痞更不放在眼里。

就是因为书梨让我有恃无恐。

十年光阴,从何时起,我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我在陪他?还是他在陪我。

可他偏偏不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我故意问:“瞎子,那半吊子神仙似乎很是中意我,反正你又不娶我,你说我若是嫁给他,如何?”

书梨怔了怔,而后面无表情道:“只要你愿意。”

我心内一紧,而后深深吸气,艰难握拳,脸上却在笑:“那你帮我吧,我和他既一见面就莫名亲热了一通,想来日后发展还是有些前景的,你帮我想想如何能快些嫁过去……这样以后也不用你天天伺候我了。”

书梨挑挑嘴角,皮笑肉不笑,声音出奇冷清,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愿意。”

[伍]

我当书梨只是嘴上说说,不想他当真开始帮我了——先是花去大把的金银为我备置穿戴,又教我言谈举止怎样才能像个大家闺秀,后来又送我一把极其精致的佩剑,我在他的安排下闭关背阅诗书,没几日的功夫,倒也真像模像样了。

我变得听话,温柔,笑不露齿。

可书梨是瞎子,尽管我是被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他却始终看不到我变淑女之后的模样,我不由感到遗憾。

“书梨,你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活神仙。”我用长袖掩嘴笑,做淑女状,“他要真是大神,我若能嫁过去,定托关系给你也弄个神位什么的。”

书梨只是淡淡笑笑:“不必了。”

静渊真的很中意我,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书梨的住处,我匆匆忙忙摆好姿态,跟在书梨后面,院门打开的一刹那,见到了静渊有些熟悉的脸。

“琉玉……”他对着我唤这个名字。

我抬眼看着他,“你说的那些,我都忘了,我不记得琉玉,你能叫我阿白吗?”

“阿白?”静渊有些莫名,却把眼光投向了书梨。

书梨明明看不见,却好似知道他在看他一般,启口道:“你不是说要一心待她吗?如果琉玉已经不是琉玉,你又能为她做到几分?”

静渊面色动容,“阿白,我不急的,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

“喔。”我糊里糊涂地点头,很想弄清楚他们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书梨却兀自牵起我的手,像交托重大宝贝一般,递到了静渊手中,然后将我俩的手一并握紧,神色释然又无奈,“你们去吧。”

那一刻,我分明感到了他的悲伤。

我和静渊并肩出了门,回头向书梨告别,书梨对我笑了笑,有些苍凉:“阿白,你说得对,我再等多久,她都不会来。”

我心中一动,竟丝毫不顾及静渊吃惊的神色,就扯住他的袖子小心问:

“那瞎子,你可愿意娶我?”

书梨摇摇头,将我重新送到静渊身边:“傻瓜,你想的人已经来了,你怎么还这样迷糊呢。”

我和静渊走了。

静渊给我讲了很多关于琉玉的故事,他口中的琉玉原本是昆仑的一块玉石,昆仑灵气盛,天长日久玉石渐渐修成了妖身,便是琉玉。

昆仑的妖灵大都是仙物或者仙草修成的,所以没有一般妖物的戾气,大都是修仙之辈。而昆仑下凡的神仙也很多,就这样,妖不害人,神不诛妖,所以神妖之间相处得还算和乐。

静渊那时还不是上神,他只是其中的一名真君。

琉玉暗恋静渊很多年。

我就这么默默听着,一想到他口中的琉玉便是我,就一阵阵脸红——真是太失败了啊,还说暗恋人家,人家都这么清楚了,怎还叫暗恋呢?

“那后来呢?琉玉……喔,我是说我后来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静渊便又接着讲。

琉玉为静渊默默付出,静渊看在眼里,渐渐被感动,可因要修仙级,晋升上仙,不可动情念,所以一直对琉玉置之不理,琉玉见状也不再打扰,想让他安心修炼。

可琉玉一在静渊身边消失,静渊才明白,原来自己竟早已对琉玉动了情念,无论怎么修,都再也无法修成。

“原来我是罪魁祸首。”我自嘲笑道,又看看在白云上安坐着的静渊,“可你还是修成了,果然厉害啊,大神。”

静渊宝石般的眼睛看着我,“是你帮我,我才修成的。”

“我既然是妖,又怎么可能帮到你?”

“你帮我断了情念。”静渊定定地说,眼中又露出那抹心疼,“琉玉,你杀死自己,为我断了情念。”

我一怔,而后笑着摇头,“不会吧,我怎会那么傻。”

静渊轻轻抱住我:“怪我那一日对你发了脾气,话语太重,将自己修仙不成的责任全推在你身上,我只是一时烦躁而已,其实也曾想过不如不修了,就在昆仑与你这样共度也好,怪我终究放不下神道之路……你想成全我,便散尽了修为,自取灭亡,助我成了神。”

我的心变冷,“于是你就真的修成了?”

“我以为你已经魂飞魄散……心痛之下,只想不能辜负你的一片心意,日夜闭关,终于成神。”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将他细细致致地看了一遍,最后定在他的眼睛上,我觉得他的眼睛最美,像漆黑的宝石一样,闪着神采。

我对他所说的那一切全然无感,只是想着,如果书梨也有这么一双眼睛,该有多好。

静渊带着我,一并坐在白云上赏风观景,青山碧水,沧海流云,我努力地看,眼睛都不愿眨动,想着回家后定要把这些美妙的风光一字一句都说给书梨听。

他看不见的景色,我来帮他看;他去不了的地方,我来替他走。

可是回到梨花小院之后,书梨却不见了。

他十年都没有离开过这所院子,无论我出门多久,他都在等我回来。

他不等了吗?

[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书梨——”我在大街上像无主游魂似的到处跑,叫着他的名字。

“瞎子——”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带上我?

“先生——”我这笨徒弟虽然没什么本事,可至少能做你的眼睛。

这天下太大,我找不到他了。

偏偏这时钱家的打手又朝我追了过来。

我无心与他们纠缠,扭头开始奔逃,拐过一条街,绕过一条巷,以为终于把他们甩开了,抬脸却在巷子尽头看到了那个山羊胡子老道。

老道拎着招魂幡和桃木剑,青灰道服长又宽。

我怔怔地问:“你看到书梨了吗?”

老道摇摇头。

我慌不择言:“就是上次你不是去那梨花院子里驱鬼吗?一直站在我身边的那个男子就是书梨啊,他一身白袍子,眼睛不大好,却长得很好看,他饮着梨花茶和我一起看你的热闹,你忘了吗?”

老道却笑了,白眉轻扬:“那日在院中,我眼中所见只有你一人,从未看到其它。”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不可能,他就在我身边。”

“你一个人对着虚空的地方有说有笑,我道你被鬼魅缠身,你却不信,只骂我招摇撞骗。”

“不会的……他和我相依为命十年,怎么会是鬼。”我低低地呢喃,魂不守舍。

老道却上前,拍拍我的脑袋,叹息说:“我天眼已坏,见不到他,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我知他是在陪你,所以当日并没有真正作法,只因不愿扰了他的魂魄。”

“老道,你说什么,我不懂。”

“玉妖散尽修为的话,是魂飞魄散——若不是他,你又怎能存活在人世间。”

我猛地瞪大眼睛,逼视着他:“你都知道些什么?”

老道摇头笑,“你应该问你的心,”说罢他扬起拂尘,指着我的心口处,“问它到底忘了什么,丢了什么。”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早弄丢了自己的心——在得知书梨离开的那一刻,心就已经丢了。

老道用一种很悲悯的眼神看着我,说:“玉石坠落人间,本应粉身碎骨,却变成了一位七岁女童,像凡人一样成长着——也许他没想到,那玉石前世没有爱上他,却在他死后爱上了他吧。”

“……”我依旧怔怔看着老道,“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他和地鬼定了契约,用他的死,换你的活。契约中,他能持有自身魂魄的期限是十年。而今,正是他死后第十个年头——其实一个鬼,等到了如何?他从来都懂,却看不透。”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我在破庙中醒来就已经是女童的模样,没有记忆。

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我一抬头,就看到书梨那瞎子眯着眼睛温暖的笑。

明白了为什么他从来不答应我的求婚。

明白了他等了十年却一直等不到的人是谁。

十年来,我第一次在除了书梨之外的人面前,哭出声来。

老道摸着我的头,深深叹息:“……傻孩子,你想他吗?我能让你见到他。”

[柒]

我一步一步踩在奈何桥上。

“书梨?”“书梨?”“书梨……”

老道说,我一直这样念下去,只要他在魂飞魄散之前能够能到我的声音,我就可能见到他。

周围混沌的黑暗中漂浮着数不清的绿色的光华,老道说——那是灵魂。

无法轮回的灵魂,等待灰飞烟灭的灵魂,找不到家的灵魂,没有人爱的灵魂,都是这样的形态。

书梨就是其中的一道光。

我心口被堵得生疼,眼泪含在眼里,走在那些飘渺的绿光里,找他的影子。

却分辨不出哪一束才是他。

朦胧中我的手忽然被谁握住了,我心内一紧,侧身失声唤:“书梨!”

“是我。”静渊冷清的声音飘过我耳边。

我一阵失望,对他说:“我想书梨。”

“……恩,我陪你找。”静渊抓着我的手,声音淡淡落寞,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谢谢。”

我们并肩穿梭在簇簇灵魂绿光里,叫着书梨的名字,书梨却始终都没有出现。

不多时,一位老妇人提灯而来。

“孟婆,好久不见。”静渊问候道,“你可见着了那只梨花妖?”

孟婆只是看向我,“丫头,青阳老道十年前跟我打赌,他赌你十年后定会来地府寻人,如今是我输了,可论规矩,你到我这儿来找人,若是不喝孟婆汤,就要回望一遍自己的过去。”

“我不想看什么过去,我只想找到书梨。”

孟婆摇头,“规矩不能破。”

“那么……”我挣开静渊的手,轻问:“我不看我的,我要看看书梨,他的过去。”

孟婆眉头皱起来,“这种事,并无先例。”

我用乞求的眼光看向静渊。

静渊一叹:“孟婆,就让她看看吧……其实,我也很好奇。”

于是孟婆领着我们来到三生石前,让我们在心里唤着书梨的名字。

三生石光滑的石壁渐渐变成了一面镜子。

我看到了他。

那年春风送暖,一朵梨花生在纵横枝桠间。

又是一百年,任凭岁月流转,梨花开不变。

我看到山羊胡子老道拎着木剑,说梨树成精,定要断他妖根,灭他五神。

千钧一发,我看到自己跳到老道面前,作法封了他的天眼,保住了那株漂亮的梨花树。

我看到自己靠在树下哈哈笑:“梨花啊梨花,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以后可得跟着我走南闯北,教训天下臭道士。”

我看到梨花飘落,变成了俊美的少年,君子一样有礼翩翩:“我叫书梨,谢你救命之恩。”

我看到书梨和我日夜相伴,贫嘴耍贱,嘻嘻哈哈不思修仙。

我看到书梨竟和那被我教训过的老道成了好友,一妖一道时不时地聚在一起谈心论事,书梨曾经很小心翼翼地问老道,我爱上她了怎么办。

我看到书梨在我睡着时为我披衣,在我烦闷时陪我喝酒,在我不在他身边时,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

我也看到书梨背着我偷偷写下晦涩难懂的情诗,藏在袖兜里犹豫几番,待即将赠与我时,我却对他说自己爱上了静渊。

我看到他一个人默默将那情诗扔进火中焚毁。

我看到自己因散尽修为而双目失明,是书梨为我补上了自己的眼睛。

我看到变成瞎子的书梨与地鬼交易,放弃性命,却把奄奄一息的我送到了人间。

我看到那张契约上的年限:十年。

画面终止,孟婆走来拍拍我的肩:时间到了。

孟婆又抬手指向混沌黑暗,一团绿光漂浮其间,慢慢变成了书梨的模样。

“瞎子!”我踉踉跄跄扑上前去,想抱住他渐渐消散的身体。

书梨用他飘渺的手摸索着我的脸颊,“阿白……”

“书梨,我来找你了。”

“可我是鬼,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便再也不存在了。”

“只要你愿意娶我,就算你是鬼,我也嫁你。”

书梨却只是笑笑摇头,“我欠你的命已经还了,你欠我的爱,我不要了。”

“你不能不要……”

我话未说完,周围便恢复了一片混沌。

书梨不在了。

静渊竟也不知何时,黯然走了。

我知道,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捌]

我睁开眼。

不知是谁将我从地府送回了这里。

这梨花小院里的梨花都谢了,一朵都没剩。

我望望四周,石桌还在,花茶还在,藤椅还在,缝改到一半的旧衣也还在。

似乎一切都没变。

“书梨,我饿了。”我一如既往地抱怨,对着那棵枯萎的梨树。

忽然觉得树下有什么异样,我蹲下身子,刨开土壤,一具白骨赫然葬在土下,骨骼之间飘出淡淡梨花香气。

被风化的妖精骸骨。

是他……

十年,原来他一直睡在这里。

我俯下身,指尖轻轻划过白骨的每一寸,一直看,看得泪眼模糊。

朦胧之间,仿佛又回到那一日。

不知那是第多少次向他求婚了:

“书梨啊,你就娶了我吧,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拥有你名下的大把金银财宝,不愁吃不愁穿,我当你的眼,替你看早霞,看落日,咱俩就这么迷迷糊糊碌碌无为的老去……如果哪一年,你等的那人回来了,我定拿着扫把鄙视她,对她说,瞎子现在是我的,你来晚了!”

犹记当时书梨笑得如沐春风:“你连成亲都这么霸道吗?”

我便死死拽着他的袖口,眼睛放了光:“你答应了是不是?”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原来,是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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