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的心事

【一】

每天都是炼丹,炼丹,炼丹。

偶尔下山去替人捉鬼、打醮、求雨、画符。

其实我倒并不怕捉鬼鬼跑了,求雨雨没下下来,符水喝了肚子痛。

甚至这个道士当不当也并没那么重要。

搞砸了,被那群愚夫愚妇揪着胡子扔出镇子,衣裳扯破,额角见红,狼狈不堪,也都不算什么。

大不了我走江湖卖卦去,一千个道士有一千种活法。

或者找个有钱的大姑娘小媳妇私奔去,不过看看我的胡须长度,还是算了吧。

以上这些话只表明我并不在乎捉鬼、打醮、求雨、画符这些俗事。

我在乎的祇有我的丹,“今儿这炉丹炼得怎么样?”好似在说“今儿这炉饼烤得怎么样?”

我的丹岂是那凡俗果腹之物能比的?

虽说炼丹和烤饼确实有点像。

话说当年我在仙界,辛辛苦苦炼出来的几炉丹啊,叵耐被一只泼猴吃炒豆似的吃得干干净净。

一粒丹就是一粒宇宙微缩胶囊,那泼猴也不怕吃得便秘。

我的丹我自己一粒都没有吃过。

其实我有点怕。

金丹凡人吃了能够飞升到天界,那神仙吃了又如何呢?

有人说自然是与天地同寿了,屁,这么简单的做做加法就能探究金丹的奥秘了?

说实话,虽然炉子是我起的,材料是我找的,炉火是我日夜照管的,但出来的丹会是什么样,什么性质,我其实并不清楚。

我们对丹的了解并不比凡夫俗子深多少。

有时候我觉得是天地间,不,天地之外,另有一重作手,一种力量,在藉助我的手脚来完成炼丹这个过程,我所做的不过是好让他们观察、分析、收集实验数据。

所以我不敢吃那些丹,我也不知道吃了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有太多的不可测,那只猴子吃了没事也许纯属侥幸。

我一直在琢磨,我想炼一炉能够完全为我所掌控的丹,就是说,它的前前后后,一切变化成长,都在我可控可知的范围内,我能对它作出正确的解释。

然而我总是失败,金丹在炉鼎中生长时,就像掉进一个黑域,我知道它在飞速变化,鼎内的时间比鼎外要快上数倍,我也能观察到它变化的状态,睡眠和进食的节奏,膨胀和收缩的频率,然而我还是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这一炉丹与下一炉丹完全不重样,它们的生存,好像婴儿和另一个婴儿不可能相同。我辛辛苦苦总结出的规律完全不能复制和普遍应用。

我害怕炉中的丹,然而又有一股奇怪的力量驱使我,不断搜集材料,不断起炉火,不断炼制新的金丹--我完全不了解的丹。

我是个好的丹士,然而心中充满了困惑。

但是不炼丹又去做什么呢?捉鬼、打醮、求雨、画符么?

我把自己放逐在人间也有七十年了,从仙界到人间,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炼丹而已。

有人说人间没有上好的丹材,炼不成金丹,其实不然,天上有天上的炼法,人间有人间的炼法。

我是自请放逐人间的,天上的生活我厌倦了。在人间我只是个有些微法力的老道士,生下来就一脸橘子皮,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刚会走路我就去炼丹。

炼丹,炼丹,炼丹。

我就不信找不出你们这些怪物的奥秘。

人间的道友想成仙,成了仙之后呢?天界也只是个高级一点的游乐场,无所事事在那里呆上一辈子,也很没意思。酒再好喝,女孩子再漂亮,也不过是放慢了倍数的人间生活而已。

天界的家伙想出了很多新鲜的花样,不过我没有兴趣。

天界就是终点了吗?

天界之外,又通往哪里?

也许秘密反倒埋在人间呢?

出于这个原因,我想在人间多待一段时间。




【二】

有一天我碰到一个和尚。

他说你这个蠢道士,炼那些丹有什么用呢?天地的道理难道是在丹里头吗?难道在身外吗?它们再离奇,再古怪,又与你何干呢!

听了他说的话,我真是怅然若失了。

其实我心里也一直隐隐在怀疑,我对炼丹这件事的意义,也许并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样肯定。是啊,我炼它有啥用呢?我为什么非得像强迫症患者似的做一件自己也不知道意义何在的事呢?

因为金丹“不可控”吗?因为不可控,纔对我愈加有吸引力,让我欲罢不能。

但如果像和尚说的,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是值得去做的呢?

我在脑子里认真想了好半天,最后回答和尚道:哪里又有一个身存在呢?哪里分什么身内身外呢?我炼丹,你不炼丹,我们也不过是做的同一件事。

和尚瞪大了眼,张大了嘴,让他困惑去吧。

我们做的,都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一部分,如果天地之外还有另一重天地,另一重不为我们所知的主宰的话。

我炼丹,并不是因为丹不可控,我炼丹,祇不过因为这是我目前唯一想干的事罢了。

说不定哪天碰到一个美貌的尼姑或道姑,我就手拉手跟她还俗去了,一边生孩子一边继续炼丹,也不是不可以嘛。

“你这老道!”

哎,是谁在骂我?

“你这老道!猴子突然变成了一只驴!说!是不是你在金丹里下了毒!”

“猴子?哪只猴子?我认识的猴子也有那么一两百只……”

一串金铃向,一把宝剑架在了我脖子上,一个美貌姑娘柳眉倒竖,眼角挂着泪痕,怒气冲冲地吼道:“当然是那只猴子!独一无二的,孙猴子齐天大圣!”

“哦,孙大圣,他怎么了嘛?又偷吃贫道的金丹了吗?哎呀给他说过多少次了,金丹是试验品试验品试验品,吃个一回两回没事是他命好,怎么不听呢?这下可好,猴变驴?那可真是……”

“拿解药来!不然姑娘拔光你的胡子。”

“紫霞姑娘,你拔光贫道的眉毛都没用,我的金丹,我都没辙,你哪,还是回去陪陪大圣,有时间不如多喂两把可口的草料……”

“你!”

我一阵风溜了。哎,女人真难应付。

那泼猴终于现世报了,大快人心。

只是,金丹果然深不可测,我没料错,这让我又喜又忧。到底怎样纔能揭开金丹的秘密呢?

猴子那不能不去看两眼,兴许这是个解开奥秘的好机会。

我又找到紫霞。

“猴子呢?”

“在火焰山。”

“他不在花果山呆着跑那么远干什么?”

“变成驴,没脸在花果山待了。变不回猴,就永远不回去。”

“呵呵,善哉善哉,其志可嘉也。”

“你给我闭嘴!”






【三】

驴行者在苍凉的大漠落日下,静静发呆。

“猴子,哦不驴子,怎么样了?还能开口说话么?”

行者以一声昂~~~的绝叫回答我。

“看来是不能了,这样吧,我打今儿起就着火焰山火起丹炉,紫霞呢就帮我到各个地方去买原材料去,驴子你好好呆着,我炼出甚么来你给我吃甚么,你不是爱偷老夫的丹么?这回让你吃个够。”

驴子两眼湿润,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驴儿啊,前世是猴,今世是驴,其实是驴是猴又有甚么分别呢?做猴就比做驴快活多少么?下一世你都不知道你会变成啥,鼠肝虫臂,蜗角蚁穴,哎,不要这样看不开嘛。天宫你也闹过,果位你也得过,还有甚么不满足的呢?你看现在还有这么美好的姑娘为你千里万里东奔西跑……我老君都没你这么好命!”

“再叨叨老孙杀了你!昂~~~”

突然开口说人话的驴子把我吓了一跳:“nia~你不是不会说人话么?”

“刚刚、刚刚不过是被黑豆卡住嗓子眼了,昂!”驴子脸似乎红了红。

我望望紫霞:“又能说话又能吃,饿不死,智力也没有问题,这不挺好的么?干嘛非得要变回猴子呀?不过是个猴子。哎,他的本事都还在么?七十二变,筋斗云,金箍棒。”

驴子哭了:“老君啊,俺的本事都还在,你看你看,我马上给你变一个瞧瞧!”他一眨眼变成了一只蝴蝶,又一闪变成了一尊大象,依次又变成我的模样、紫霞的模样、还有他自己原先的模样。可是很快又是一头驴立在了面前。

哦,变化的本事还在,只是现在驴纔是本尊。

紫霞走了,我开始打火起炉,行者埋头吃食。

第一炉丹,炼了六六三十六天,只得一粒,行者吃了,变成一只鼠。

第二炉丹,炼了七七四十九天,得三粒,行者变成了人。

我问他要不要收手,就做个人也不错,比猴子还高级点,跟紫霞也般配。可这个倔驴子死活不答应,就要做猴,不炼成原来爹生妈养的本相就不罢休。(喂,你哪来的爹妈哦?)

我只好接着炼下去。藉此机会我也在记录着我的实验数据,每一种原料的分量都精确到了毫厘,只是……最后我对紫霞说:有没有兴趣也来当一回试药的志愿者啊?姑娘我看你骨骼清奇,丰神俊朗,一定会有惊人的成果出来啊!

我原以为她会拒绝,谁知却一口答应了。她说:“反正我也只是根灯芯草,转世五百年甚么没经历过。”

我能说甚么?服气。

有了两个样本对比,结果会如何呢?我十分期待。

第三炉丹,炼了八八六十四天,得两粒,紫霞和行者一人一粒,紫霞没有变化,行者变成了一条龙。

龙啊!

我问行者,这还不够?

龙行者在天空翻云覆雨,龙须垂下滚滚乌云间,只听得声音对我咆哮:不够!不够!

我叹口气,继续炼。





【四】

一气化三清,三清本就是极品的丹药,大罗金仙。

金即全,完美。






【五】

火焰山降雨了,是那条龙弄的威风,龙行者载着紫霞姑娘兜风去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这火焰山的火,正是我当年在天宫时炼丹的炉火哇,被那泼猴一脚踹翻,如今又要仰仗这火来解他的厄。冥冥之中,因果循环,世界真是奇妙。

只是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炼着丹,从天上到人间,我炼丹的岁月跟天地一样长久了。

雨停,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来了,天空却少了一颗星星。

我为什么知道呢?因为这颗星星现在正在我旁边站着呢。

织女拿着玉梭,笑盈盈望着在炉边忙活的我,炉火在她脸上一跳一跳,这张脸美得让人不自在起来。

要说紫霞和她谁更美,我还真有点难下结论。

不过紫霞是属于白昼,她属于夜晚。只有夜晚的仙女有这样亮的明眸,雪一样的肌肤,月光一样清冷柔和的风度。

咳咳,我是糟老头子,不要乱想。

“老真人,”她努努嘴,“这炉丹快好了吧?”

“还差着几日。”我掐指算了算。这是第四炉丹,须得炼满九九八十一天,九转大还金丹。

“老君最近有没有炼驻颜丹?”她这话题扯得有点远,我愕然:“没有啊,这大半年的全在拿那只猴子做实验,炼的丹全喂他了,一粒没剩下,也没有功夫炼别的小玩意。”

想了想,我又说:“不过驻颜丹嘛,我还有一些存货,你去天台山找我的童儿要去,都归他保管着呢。”

“好,多谢老君。”她淡淡地道了谢,又行了个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地回过头来,微笑道:“这个三界又要毁了,真人保重。”

“甚么!”我手中的蒲扇掉到了地上。

我忽然明白了。

石猴是这个天地的锁钥或孔窍之一,灵石孕育,并非凑巧,他是被制造出来的。

被谁?我不知道。我连自己丹炉中的丹都掌握不了,我对它们一无所知,又怎能懂得这个天地,以及石猴呢。

我只是个接生婆罢了,有人借我的手分娩出了一炉炉金丹,金丹与他们直接联络沟通,没我甚么事。

甚至,说不定我也只是他们手中的一粒丹罢了,炉中的一粒丹,藤上的一个葫芦,石卵中的一只猴子……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不知为甚么会来到这里。

如今,三界要毁了?

金丹易性,灵猴无常,蟠桃枯萎,瑶池水涸。

从瑶池到天河,从天河到东海,从东海到江河,从江河到黄泉,连通三界的生命之水,渐渐浑浊、变赤,及至枯竭。

地下的鬼魂开始大白天在人间晃荡,不怕人,也不怕光。

日月星辰,三光昏沉。

蓬莱的琉璃冰山开始融化。

天上的仙子纷纷衰老、死去。






【六】

“老李啊,我的丹!我的丹!”

猴子的大呼小叫打断了我的臆想,哦,该出炉了。

“没糊吧?”

“手气那么差,胡不了。”

“……”

“你老人家讲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是紫霞。

第四炉丹,九九八十一天,大功告成,九粒。

九粒,三人,一人三粒,合天、地、人三才之数,难道这是天意?

“老君?”

我打定了主意,这一次,我要亲自来试药。

反正三界也要毁了么!

这一炉九粒丹,又有甚么妙用呢?操纵丹药性质的那些人,操纵我炼丹双手的那些人,神之上的神,他们要拿这个世界怎么样呢?

也许他们只是想另起炉灶?这一炉失败的丹,就要倒掉。

抑或也谈不上失败,只是生老病死,天道循环,万物炼化其间,像金水流入模具,被铸造成各种模样,时间到了就要重归熔炉。

又有无数新鲜的丹被造出来,嘻嘻哈哈,挥舞着小脚小手。

“你们是不死的,你们仨。”

金丹突然开口说话了,就在我们吞下它们的一瞬间。

是清脆悦耳的童音:“你们是源代码。”

“那织女呢?”我忽然想起。

“她错过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

“你们是我们的!你们是我们的!哈哈哈。”

咯咯的明快笑声消失在腹中,再无声息。

周围宁静下来,我和行者、紫霞面面相觑,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整个火焰山的炉火都不再燃烧,天地间一片寂静。

“臭猴子,你变回来了!”是紫霞惊喜交集的声音。她跳了起来,双眼放光,那是我这么久以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明亮和欢愉。

孙行者,孙悟空,孙大圣,终于回来了。

不过是只猴子嘛,切。

再说世界都要末日了,你俩含情脉脉地对视不觉得画风不对么?

哦,我这个糟老头子待在旁边纔是煞风景的说。

“老头,你就是俺的再生父母啊!!!俺,俺,俺——”

剧变就在猴子的结巴声中开始了。

寂静了片刻的天地突然传出一声锐响,天空像被撕裂的纸张,突然耷拉下一块来,伤口慢慢渗出血一样的颜色。

紫霞尖叫了起来。

云峰背后,一座高高的门楼突然像纸扎模型一样翻倒、坠落,落地带起一股黑烟。

那是南天门。

太阳像融化的麦芽糖,逐渐下滑,膨大,光芒剧烈跳动了几次,缓缓熄灭了。

一片黑暗中,大地开始震动。

人类的尖叫声穿透千里万里,直直灌入我的耳膜。

是金丹生效了吗?我的耳目都比以前灵敏百倍。

“行者!行者!紫霞!紫霞!”

行者和紫霞都不见了。

他们是瞬间被太阳的灼热光芒带走了吗?

然后,我纔注意到我自己,手、足、头、身,通通消失了。

然而我还有意识,这感觉真怪异。我到底是死了呢,还是没死?

嘻嘻哈哈的笑声又在我的意识中出现了,“你们是我们的!你们是我们的!哈哈哈。”这是回放还是正在进行中?

时间也早就涣散了吧,所以并没有前,也没有后,可以说是正在经历着的,也可以说是几千几万年以前早就发生过的。

我还活着么?

火红的炼炉在前面等着我,炉火刺眼,一张张嬉笑的面容、挥动的小手不断从那里面涌出,涌到我的面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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