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奉献者

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王城,乔希在城外遣散了所有的军队,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追随她的士兵,他们愤怒的神情就好像自己遭受了无情的欺骗一般。为首的军官是在乔希成为公爵夫人之前治理的那座城市的侍卫长诺曼,和那些怒气冲冲的士兵们不同,这位早就已经两鬓斑白骑士平静地注视着她:“您知道吗,殿下,我们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您,而您却不能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很抱歉,”乔希眼中的战意和狂热都已经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疲惫,“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错,这不是应该被执行的计划,身为战士,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对国王保持绝对的忠诚。”

“您认为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切还是您说不继续,就不继续的吗?”

乔希不说话,只是举起了自己的剑,那把长剑已经失去了过去邪恶的力量,然而在她的手中,它的剑刃仍然锋利。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们两人,诺曼长叹了一口气,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剑迎战。

之后发生了什么?乔希记不清了,又或者说,她根本不想记起。

然而她其实是知道的,她亲手杀死了那个曾经效忠于自己的骑士,没有了嗜血的恶灵,只是一场战斗,她就已经气喘吁吁到了快要失去所有力气的地步。鲜血喷溅在身上又很快被夜风吹干,她从来没有觉得血污是这样肮脏的东西。即便已经快要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她还是用剑支撑着自己站直了身子:“还有谁执意要谋反?”

将他们聚集在这里的人是自己,而现在,对着他们拔剑相向的人也是自己,乔希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比自己更卑劣的人了。

清脆的声音在人群之中没有掀起什么涟漪,士兵们沉默地注视着她,然后躬身向她行礼,一言不发地散去了。寂静的夜色里只有满身鲜血的乔希一个人留在了原地,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一般。这世间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唯有那把冰冷的刀刃陪伴在她的身边。

“让这么美丽的女士独自一人待在这里实在是一件令人不忍心的事情,”不知何时出现的霍莱彻悠闲地走到了乔希身边,蹲下身,看了看那具尸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你看到了什么?”乔希将剑刃抵在了魔法师的脖颈上,“你看到了什么!”

“只不过是一些有趣的小事而已,这座城市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场围绕着权力的争斗,然而因为心软而失去竞争机会的,你还是第一……”

下一秒,乔希已经恼怒地举起了剑,用它刺穿了霍莱彻的后背。

她清晰地听到了血肉被撕裂开来的声音,然而在昏暗的月色里,她没有看到鲜血溢出来。在乔希的想象里,这个古怪的魔法师会因此而丧命,带着他看到的那些秘密永远地闭上嘴。乔希不知道对弟弟拔剑相向之后,自己还能如何自处,但毫无疑问,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自然越好。

可在一片寂静之中,乔希却听到了霍莱彻的轻笑。

“一位优雅的淑女不该这样随便就拔剑,”月色之下,黑衣的男人缓慢地站起了身,一点点将刺穿了自己身体的长剑拔了出来,他垂下眼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那把剑,又抬头看向了乔希,“战斗不总是解决问题最有效的办法,我们大可以耐心地谈谈。”

言谈从容的霍莱彻看起来毫发无损,只有他上衣的破洞告诉她,刚刚的一切都不是幻影。乔希睁大了眼,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应该说什么:“你……”

“我为什么没有死?”漆黑的夜色里霍莱彻如同一个诡异的鬼影,他朝着乔希走了两步,接上了她的话,“我究竟是什么?”

这是魔法的力量吗?乔希不敢随便论断,曾经有人告诉过她,魔法只不过是一种有着诸多限制的力量而已,人类掌握的魔法不可能让人类自己起死回生,不可能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神迹。

“不必担忧,我只是一名商人而已,我没有恶意,甚至可以实现您的愿望,”霍莱彻停步,站在了距乔希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维持了不带压迫感的距离,“那么您想要什么呢?王位吗?还是说您想要原来那个天真勇敢的弟弟回来?您怨恨他吗?依我所见,您一直精心保护着的伊杰,已经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造成眼下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霍莱彻。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恶念,霍莱彻知道怎么将这些恶念激发出来,身为恶魔的他很擅长将纯白的内心染成漆黑。从伊杰继承王位开始,乔希的内心就日复一日被困惑所填满,她不理解自己的弟弟,或许这世上也没有多少人可以理解这位年轻的小国王。而霍莱彻让乔希对伊杰的不解一点一点地扩张,又将那把寄居在武器之中的恶灵布鲁彻给了她。他很少去预估事情最后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但他很乐意将有可能给自己带来些乐子的要素凑到一块儿。之后的事情也确实越发有趣了,乔希被恶灵所影响,变得嗜杀而偏激,甚至险些杀死了伊杰。但在最后,伊杰彻底地毁掉了恶灵,却远远超出了霍莱彻的想象。

霍莱彻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这位小国王的能力,这是一个再低级不过的错误,毕竟伊杰的那把剑是甚至可以对恶魔造成致命伤的武器。

看着那把早就失去了光芒的长剑,霍莱彻感到了一丝遗憾,布鲁彻和他也算是多年的朋友了。他曾经利用她摧毁过意志最为坚定的战士的灵魂,而她则一直张狂地冲着他挑衅,扬言有朝一日要占据他的肉体。

恶魔从不为逝去之人缅怀,但捧着那把冰冷如尸体一般的长剑,他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应该给布鲁彻一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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