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白玫瑰与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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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艾略特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她扑在自己怀里的小小身躯在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着。周围的仆人都识趣地退下了,毕竟没有人不知道尤金所说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迷宫一般的花园的角落里,只剩下了公爵大人和他的妹妹,艾略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任何人都要经历这样的事的,我不能是例外,你也不会是例外。”

艾略特弄不明白乔希哪里惹尤金不高兴了,但怀抱着哭泣不止的小女孩,他心底的担忧却是货真价实的。

整个家族上下几乎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尤金,这个聪明的小姑娘乖巧可爱,又善良单纯,看着她的笑容,就仿佛正在注视着降临于尘世之中的美好天使一般。老公爵只有艾略特和尤金两个孩子,也正是因为这样,没有继承人之争的两个孩子得以像寻常的兄妹那样相处。实际上,在肮脏腐臭的贵族圈子里,纯净如魔法水晶的尤金几乎是艾略特心中最为珍贵的至宝。在尤金刚刚出生的那年,艾略特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了,那时的他握着妹妹柔若无骨的小手,那种仿佛守护着珍宝的骑士一般的使命感忽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这个世界不是干净的,对于出生于贵族世家的孩子更是如此,但这个洁净无瑕的孩子却是不容玷污的。艾略特在那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他会保证尤金一直天真地生活下去。

最初驱使着他为这个家族而战的东西大概不是什么责任感,而是一份要保护自己年幼的妹妹的执念吧。

然而再怎样严密的保护都终究无法阻止尤金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这个世界,她对自己哥哥所面对着的一切都怀有着饱满的热情。尤金会撇着嘴伸手去抹平艾略特眉间的皱痕,然后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去理解哥哥发愁的事情,最后又只能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百般抱歉。艾略特不喜欢尤金与贵族的世界接触太多,但有的事,他没法避免。

到现在,这根蛰伏于黑暗之中的利刺,终于刺伤了那朵娇嫩的白玫瑰。

“只是……只是为什么是她呢?她是公主对不对,哥哥是被迫娶她的,所以哥哥不会觉得开心……”尤金一边哭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哥哥的眉头是皱着的,哥哥总是在这样吗……为什么要这样呢,明明哥哥也有权利得到幸福的啊。是母亲要哥哥这么做的吗?母亲太自私了……她总是要哥哥做牺牲的那个人,到最后……哥哥……哥哥恐怕会像母亲和父亲那样吧……”

所有外界有关于加西亚公爵婚姻的传言都是真的,这一点,一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的艾略特恐怕是知道得最清楚的那个人了。

两个政治婚姻的牺牲品通常是不可能得到幸福的,至少在艾略特的父亲身上,不幸是难以避免的。在艾略特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的相处大多在争吵和冷战之中度过。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对待彼此,因此只能借着一切理由和对方争吵,把糟糕的现状全都归结为对方的错。公爵大人是一位温文尔雅的绅士,他不会出口伤人,更不会出手打人,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家里的硝烟味就会因此而消散了。吵闹的一方总是母亲,在宴会上落落大方优雅得体的贵妇人在家中却不知为何会变得歇斯底里。而父亲的应对方式则是沉默,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公爵大人,自然,也笼罩着整个家。

哪怕是在尤金出生之后,他们的对抗也从未停歇过片刻。艾略特记得他们最终的和解恐怕要到父亲病重倒下的时候才得以实现,病床上咳嗽不止的父亲终于不再是寂静的了,而母亲却沉默了下来。在父亲死前的那段时间里,母亲赶走了所有的仆人,只留下自己一个人亲自照顾父亲。她常常独自一人在父亲的床前坐上一整天,却不说一句话。即便这样,父亲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仍然是艾略特,他忘不了自己走出父亲的房门,告诉赫丝特父亲已经死去时,她脸上的神情。

“这样啊,”她似乎想要挤出一个笑容,然而最终却只能挤出一句淡淡的话,“那么这个家族,就完全交给你了。”

那时的赫丝特没有掉一滴眼泪,可她的表情,却像是大哭了一场一般。

只有死亡能让两人和解,在艾略特的记忆里,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笑过。

童年的阴影却并没有让艾略特做出发誓要避免一桩不幸的婚姻或是善待自己的妻子这样的蠢事,他知道贵族世家的子弟大多是不幸的,这是诅咒,是等价交换。而此时没有被厄运缠身的他,恐怕算得上是幸运儿之中的幸运儿了,只是这份幸运能维持多久?艾略特也不知道。

但至少他可以毫不违心地告诉自己的妹妹,他是爱自己的妻子的。

“为什么会这样想?哥哥现在很幸福,和父亲与母亲完全不一样,”艾略特笑了出声,让尤金站好,看着自己,“就算是父亲和母亲,也一定是爱着对方的,只是他们不知道怎么表达而已。没必要为我担心,也别再胡乱地瞎猜了。”

“可是……”尤金低着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哥哥是在说真话吗?”

“哥哥不是个骗子,尤金是知道的吧,”艾略特伸手将尤金的长发拢到她的耳后,看了看她那张沾满了泪痕的脸庞,“对尤金撒谎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事情了,哥哥不会去做。”

尤金盯着地板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填满了沉默的空隙,艾略特耐心地等着,最终听到了小女孩小声地吐出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么,我们得去向母亲和公主殿下道歉才行,”艾略特牵起了小女孩的手,顺了顺她的发丝,“一位淑女是不该对别人这么无礼之后又跑掉的。”

尤金那张漂亮精致的脸又皱成了一团,她愁眉苦脸地抬头和艾略特对视了许久,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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