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目光不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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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伊杰快要走回旅舍时,他才忽然想起,自己出行的目的是要去护卫队哪那里找到霍莱彻。

小女孩的出现是在是有些突兀,以至于让伊杰忽然忘掉了自己所有的计划,意识到这一点的伊杰又转头向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打乱计划科不是什么令人觉得愉快的事,只是伊杰此时此刻忙着思考自己的行为,因此没空位这样的小事烦恼。

离开贫民区之后,被黄昏的光辉所笼罩的赫希城呈现出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扎着蓝色缎带领结的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繁华的商业街,橱窗里的糖果如同一整片闪耀的星空照亮了他小小的眼眸。从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怀里探出脑袋来的柯基犬摇头晃脑地张望着周遭的路人,顺滑的皮毛有着干净温柔的颜色。唯一能见到愁容的地方出现在医生的诊所之外,怀抱着自己的孩子满脸担忧的年轻母亲,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不止的老人。然而伊杰注意到他们大多仍是衣着光鲜的,金钱能够治愈他们的疾病,希望仍然是眷顾他们的。

而那些贫民区的人呢?他们没有希望,没有生存下去的余地,这个世界什么东西也没有留给他们。

离开帝都之后,伊杰终于看到了那些他曾经从未见过的东西。贵族们的富有大多是建立在那些贫苦的人的尸骸之上的,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看不到那些人的伤痛,这样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就这样生活下去。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这样的情况是公平的,总要有人穷困潦倒,也总要有人衣食无忧。但伊杰想要做更多的事情,他不是什么应该一直安享祖先留下的财富的贵族,而是这个国家的国王。那些贫穷的人民仍然在他疆域之中生活,他希望有朝一日他们能够从死寂的绝望之中逃离。

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的事情,母亲,老师,姐姐,他们都告诉伊杰这是个繁荣昌盛的国家,没有人会痛苦,没有人会对世界怀有怨恨之心。

如果不是踏上了这趟旅程,伊杰想,自己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样的事情。

护卫队的大厅空空荡荡,伊杰知道自己来得太晚了,霍莱彻或许已经回去了。在上一任国王陛下的画像之下,一个一身文员打扮的男人趴在桌后打着盹。伊杰走过去时,鞋跟与地面相撞发出的声响在大厅之中回荡,那人也终于醒过来,盯着伊杰看了很久,才坐直了身子。或许是因为伊杰的衣饰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出生高贵的贵族,那人的态度温和有礼:“晚上好,先生,我的名字是乔纳,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今天我在贫民区遇到了一起案件,犯人杀死了一位老妇人之后又攻击了我,出于自卫的目的,我出手杀死了他。之后我委托了一位朋友代替我来处理这件事,我想知道处理的结果是什么。”伊杰设法让自己不去看那副画像,画师把那位国王的面庞画得惟妙惟肖,被那样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伊杰只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儿时,顶着父亲的目光坦白自己又闯下了什么样的祸事。

“不必担心,有了那位先生的协助,我们已经处理了这件事。”乔纳实在想不起护卫队今天有处理什么贫民区的案件,但糊弄人一直都是他的强项,“能够亲手杀死这样的凶徒,您无疑是市民之中的楷模。”

“可我杀了人,我不确定这样的事情究竟合不合规矩。”就算对方已经表示这件事被圆满解决了,伊杰仍然觉得有些放心不下,“我希望你们能够核实清楚,如果有什么责任是我必须承担的,我想我不会有半点推脱。”

“好了,先生,没人会在乎贫民区的死人,您只管安心回去就好了,”似乎那些贵族出身的家伙总是有一些古怪的地方,乔纳不由得打了个哈欠,谨小慎微是好事,但为了一个或许连名字都没有的贫民区的倒霉鬼浪费彼此的时间似乎就太不值得了,“我们会保护城中的每一个人的,您总是安全的。”

一个国家的官员一脸理所应当地告诉伊杰城民是安全的,但他不久之前才遭受了袭击,而袭击他的人,也是一位赫希城的城民。

“没人在乎贫民区的死人。”这样的话让伊杰觉得异常刺耳,但他此时也依稀明白了:这不是一句假话。

肩负着这个国家未来的少年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护卫队所在的大厅。

从城市的中心回到贫民区,夜色里混乱狭窄的街道里似乎有数不清的目光在注视着伊杰,他们觊觎他的财富,又因为他身后的长剑而不敢出手。伊杰只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盘踞着成千上万的恶魔的洞窟,他们面目可憎,又狰狞残忍。然而伊杰又想起了不久之前死在自己手下的那个男人,亡命之徒既是恶魔又是悲哀的可怜之人。明明身边就有残忍得胜过恶魔的人类,自己又是要去战胜什么呢?伊杰第一次对老师所嘱托他的重任产生了怀疑。

但人心的恶魔,他又有什么办法能驱散呢?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想要挑战一位看上去就剑术精湛的战士,伊杰一直平安无事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在阴影覆盖的角落,肮脏的地面上,伊杰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上前去后,伊杰才看清,倒在地上的正是之前偷走他钱袋的那个小女孩。她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似乎已经失去生命的迹象。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去的,也没人在乎她是怎么死去的。

伊杰叹了口气,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了女孩的尸体,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去了。

然而伊杰没有注意到的是,死去的女孩稚嫩的脸庞上,似乎还带着沉浸于甜美梦境之中一般的幸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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