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烛火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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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礴的能量在悄无声息的涌动聚集,各自位于五芒星一角的蜡烛在无风的暗室之中骤然摇晃起来又猛地尽数熄灭。如无光的永夜一般的黑暗降临于此,被仪式力量引导的恶魔从法阵中央的镜子里走出。屋子里唯有那面被涂抹了鲜血的镜子微微亮着月光似的暗淡光芒,霍莱彻借着微弱的魔法灵光打量了四周,又将目光集中到眼前这位召唤自己前来的巫师身上。这是一位已死之人,在呼唤恶魔的祭礼之上,他让自己成为了祭品。

然而令霍莱彻没有想到的是,召唤恶魔的愚蠢之人居然是海勒姆·卡维尔。

这可不是霍莱彻所希望的,如果说弗洛塞帝国是一座摇摇欲坠的阁楼的话,卡维尔家族就是支撑其仍然矗立的少有的坚固的立柱。刚刚成年的多琳没有继承家族爵位的权利,一旦海勒姆侯爵死去,卡维尔家族也将很快土崩瓦解。霍莱彻很清楚一旦有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情况就会没完没了地恶化下去。

然而现在的他是一个供人许愿的神灯,受誓约束缚没有选择只能实现人愿望的恶魔。如果说要找出一种办法让人类的力量胜过恶魔的话,霍莱彻想只可能是此时此刻这样的情况了。人类是如此卑微渺小的生物,但不得不说他们的灵魂又是这样的骄傲,就算是付出惨痛的代价让自己永生永世坠入地狱,也要顽抗命运强加于身的枷锁。

“几年以前,死亡将我的妻子尤拉从我身边带走了,我曾经向她许诺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但人类本性里的软弱让我食言了。在对她的思念和愧疚之中,我度过了本不该属于我的几年,现在我情愿献上自己的灵魂,请求您,黑暗的主宰,将她从死者的世界之中带回吧,”海勒姆恭敬地垂眼诉说着自己的愿望,面对从死寂的深渊走出的恶魔,凡人的灵魂仍然会本能地战栗不止,“我希望能再见她一面,那个不被死亡吞噬仍然鲜活美丽的尤拉。”

爱意是剧毒,让人渐渐失去理智,只知道一味追逐短暂温暖的缠绵。

苦涩的思念让海勒姆消瘦衰退得如同一具干枯的行尸,唯一能让人知道他还有着人类生命的证明来自于他眼中的光芒。这是一笔由不得霍莱彻做主的买卖,他看着锦衣华服却憔悴不堪的侯爵,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唯有在听到“尤拉”这个名字时才不由得挑了挑眼皮。沉默片刻,恶魔慢条斯理地开口:“看来您很清楚为了实现您的愿望必须付出的代价了,先生,但我还是得提醒您,这样的事情可是不能反悔的。”

“我只懊悔自己没能勇敢地早些去陪伴她,”霍莱彻一直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样欣然赴死的决绝,提及自己的死亡时海勒姆的目光平静如水,人人都知道死亡是自己一生的必然结局,但却没有多少人如眼前的男人一样不畏惧分毫,“以我的灵魂换取她的复生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了,没有反悔的道理。”

契约者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恶魔自然也就得实现他的愿望。霍莱彻在心底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房间尽头悬挂着的那副油画,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那么就如您所愿吧。”

深陷于对亡妻思念之中的海勒姆没有注意到恶魔眼神之中那些古怪的情绪,他顺着那束目光看过去,只见尤拉在画像之中眼含微笑地注视着他。组成法阵的五支蜡烛骤然间暴涨起明亮的烛火,漆黑的永夜仿佛远离了这个小小的房间,耀眼的日光照亮了一切。不适应这样忽然变化的光线,海勒姆不适地眯起了眼,却看到画中自己美丽的妻子就如同过去那样,朝着他眨了眨眼。

随着不停散发光芒的烛火的燃烧,蜡烛在飞快地变短,海勒姆的心狂跳不止,画中美丽的女人渐渐开始活动起来。轻掩住面容的头纱被纤细白皙的手指揭开,明亮如深海之中闪耀着光芒的黑珍珠一般的眼睛直视着男人,仿佛能一直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尤拉轻笑着从薄薄的纸面之中走出,如同身披夜色而行的幽魂。海勒姆一时之间忘了自己的所有语言,只是呆愣在原地,看着以往的所有幻梦褪去了虚假的外衣,真实地站立在自己眼前。

越是快要燃烧殆尽,蜡烛的火焰就越发明亮。实现自己愿望的恶魔消失了,举行仪式的镜面和法阵消失了,阴暗的房间和束缚住女人的画框也全都消失了。尤拉赤足迈步向着海勒姆走来,黑发漫散称得她的肌肤白皙如雪。她伸手抚摸海勒姆的脸庞,指尖的温度也如同费希尔城多年难得一见的初雪一般,冰冷得让人不由得一颤。

“好久不见了,”笑容悠然绽放在尤拉的嘴角,她的声音仿佛回荡在海勒姆的脑海之中,“海勒姆。”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海勒姆颤抖着抱紧了尤拉还没来得及沾染上人类温度的身躯。这一切都如同一场精致易碎的梦,但海勒姆只想用尽所有的力气紧紧将妻子抱住。如果下一秒梦境就要破碎,海勒姆想,自己至少也要留下些许紧握过什么的记忆才行。

也只要有过这样的记忆,就足够了。

仿佛被烈风吹过一般,燃烧至最后的蜡烛在同一时间,全数熄灭了。

“太蠢了,不是吗?人类为什么会为了那些他们根本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而付出一切呢?明明到最后,他们什么都得不到。”紧抱着自己的男人渐渐失去了力量,他的身体在变得僵硬,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被抽离了。尤拉纤细的五指穿透了人类薄薄的皮肤和骨架,探手将已经停止跳动的那颗心脏握在手中,微微用力,鲜血喷溅开来让那张妩媚的脸庞多了几分妖冶的红艳,“我们也同样好久不见了,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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