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国王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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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琳愣了半秒,将自己的手交到霍莱彻掌心。

“我得给你讲一个故事,人鱼,”少女白手套之下的手指纤长柔软,两人缓步走到大厅的中央站定,一路上宾客不由得侧目注视着这一对舞者。霍莱彻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开口的样子全然不像是一个谎言被揭穿的骗子,“我敢保证这个故事比和你有关的那个童话要精彩得多,只是不见得有童话故事那样的美好结局。”

“你是在卖关子吗?”莫琳挑眉,只觉得恶魔在为说出真相拖延时间。

“安静些,小姑娘,你现在是听故事的人,”悠扬的舞曲缓慢响起,霍莱彻上前一步揽住了莫琳的腰,人鱼不情不愿地将手搭上了他的肩头,“在数百年,这片土地还被来自于海洋那边的另一个政权所占据。”

刚刚听了个开头,就连身为异族的莫琳也已经知道恶魔要说什么了。

这是弗洛塞帝国的开国皇帝兰斯洛特·弗洛塞的故事。

伴随着曲子的节拍,霍莱彻迈出了第一步,莫琳的裙摆在空中旋转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随即又如花蕾一般收拢。洁白的石面光滑得能够照出人影,莫琳的鞋跟轻轻敲击出清亮的节奏。贵族宴会里的曲子大多如同潺潺的流水,起舞的两人更像是在花园之中漫步,进退之间漆黑的衣角与洁白的裙摆交错如同上下翻飞的黑白蝴蝶。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名为兰斯洛特的英雄带领人民驱逐了入侵者,随后这位英雄被拥立为国王。”霍莱彻带着莫琳又转了个圈,童话故事就这样到了结局,“然而隐藏在这样的圆满结尾之后的东西是什么呢?没有人不喜欢权力,更不会有人不想要永恒的权力。在一个午夜,垂暮的英雄召唤了我,他向我祈求赐予他的家族永远统治这片土地的权力。”

舞曲渐渐进入了高潮,伴随着加快的节拍,两人的舞步也越来越快。长久的生命让恶魔擅长很多东西,宫廷舞自然也不例外,他的步子快得让人想起骤雨。急速的旋转之间莫琳的裙摆漫散开来,像是被经由镜面散开的光束。水晶灯的光芒晃得她有些目眩,霍莱彻的步子也让她快要跟不上进而丢脸地摔倒。然而一切的糟糕境况都比不上恶魔口中的那个可怕的消息,这是足以颠覆这个国家的风暴,莫琳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混乱。

“英雄和我交易的代价是国王的灵魂,可一个国王的灵魂怎么足够雇用我作为维护这个家族权力的骑士呢,”暴风的中心,恶魔微笑着低语,他深紫的眼睛如同无光的暗夜,“还好这位英雄不够聪明,他话语里的疏漏把我从契约的桎梏之下释放出来,我要的可不止是这一位国王的灵魂,今后这个帝国的每一位国王的灵魂,都是我的囊中物。”

乐曲逐渐又变得平缓,这支舞快要结束了,直到这时莫琳才得以有空整理自己的思绪,她顺着霍莱彻的步伐向他的右后方款款迈步,又利落地转身看向他,那双颜色温柔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有笑意:“这样的事情和伊杰有什么关系?”

“别装傻了,人鱼,”乐手怀里的弦乐器发出一连串上扬的尾音,随后所有的乐器都收了声,大厅里起舞的绅士和淑女全都优雅地停下了步子。恶魔低头轻吻莫琳的手背,嘲讽似的笑出声来,“你不会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伊杰就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继承人吧。”

艾拉将自己卧房的门合拢,宴会的舞曲声和嘈杂的人声被隔绝在外,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转头面对自己的姐姐。

“你不该穿红色的舞裙,艾拉,”两人所处的房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站在窗口的莱娜不难看到伯爵府布满积雪的宽阔道路,两天前的夜里,父亲的棺椁就是从那里被悄悄地送了出去,“父亲爱你胜过了他爱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就算你并不为他的死而难过,至少也该替他服丧。”

这就是她的姐姐了,艾拉在心底叹了口气,莱娜明明知道自己做了多么糟糕的事,但最后只要她可怜兮兮地服软,不管是什么事,莱娜都能原谅。

这样不好,一点也不好。

就是因为这样的纵容,艾拉才变得越发无理取闹,变得越发性情古怪不易相处。然而就算是艾拉坦然地告诉自己的姐姐她内心的怨恨,也还是会被轻易原谅的吧。

不过这一切,最终还是要结束了。

得到那个和富有的商人的婚姻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姐姐,这意味着整个家族也都是姐姐的了。如果艾拉是莱娜,她觉得自己得到这个家族的第一件事一定就是驱逐这个只会肆无忌惮给所有人添麻烦的妹妹。艾拉想莱娜终究也会厌倦毫无原则地迁就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妹妹的,但她没想到美好生活的句点来得这样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莱娜不可能照顾自己一辈子。如果注定要被抛弃到地狱的话,艾拉只想带上那个让自己落入这样境地的姐姐。

“只有这样,那些贵族才会愿意看着我,你知道的,姐姐,他们爱我,”艾拉轻声说着,不敢抬眼看莱娜的眼睛,“没了他们的爱,我大概会死掉吧。”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软绵绵的绸布和天鹅绒地毯吸走了,艾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在等一个审判,等着自己的姐姐破口大骂,或是平静地告诉自己从今天起,铎瑟伯爵府的大门将不再为了她敞开。

“别害怕,艾拉,”然而艾拉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任意一个反应,莱娜的眼神里充满了带着爱意的哀伤,她伸手,抱紧了自己的妹妹,“就算父亲死了,我也还是会照顾好你的。没有谁能夺走你安逸的生活,就算我必须要接受这样一段注定不可能幸福的婚姻也没关系。你只要继续做着自己的梦就好了,那些有可能伤害你的东西,我会替你阻挡。”

紧握了很久的银锥让艾拉觉得刺痛,在这样的瞬间,她忽然开始厌弃起自己的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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