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昼繁花



莫琳嘲讽似的冷哼了一声,将自己的长袍铺展在地面上,侧身躺了上去。

寂静的夜里只有篝火烈烈燃烧的声音和风轻轻吹过林间的响动,恶魔掏出包裹着皮革外表的银制酒壶喝下一口烈酒,撑着头开始享受属于他的孤独。极北的雪原上霍莱彻的城堡总是无人造访的领域,永生不灭的黑暗,烈风和暴雪,时不时送上门来的契约者的灵魂就已然组成了恶魔活下去所需要的一切。友谊,家庭,爱人,这都是人类的必需品,而对于他而言,这是人类的缺点。

或许是夜晚的平静让霍莱彻忘记了这是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以至于当这位陌生的访客站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甚至回想不起来她是从哪冒出来的。

站在一堆枯枝败叶之上,躲在离恶魔不远的阴影里似乎想要远离篝火的那位访客,是一个苍白的小姑娘。

说她苍白可一点都不是胡说八道,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一身毛茸茸的雪白裙装,娇嫩的皮肤几乎白皙到了病态的地步。她漆黑的长发被束成两个发辫柔顺地垂在胸前,红唇在这样的映衬之下宛如雪地里的玫瑰花丛。女孩站在那里如同林间迷途旅人的幽魂,发现恶魔注意到了她,她才小声地开口,声音冰冷如同化不开的大雪:“先生,我早就听说您可以为任何人实现愿望,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可以帮上一些忙。”

“你大概是被骗了,小姐,”火光跳动之间女孩的脸上仿佛寄居了什么变化不停的妖灵,伊杰和莫琳都在沉睡,恶魔压低了声音笑起来回应这个小姑娘,“您该去找圣诞老人才对,而我是恶魔,要收取一些您付不起的价格。”

“我会将灵魂给您,”女孩的说法告诉恶魔她并不是什么寻常的小姑娘,她的脸上流露出不符合她年纪的坚定,“我的愿望必须被实现,什么代价都没关系。”

之前恶魔曾经说过,他是个来者不拒的商人,只要客人有需求,他就愿意达成交易。

然而现在这样的说法大概要被他自己给轻易推翻了。

“抱歉,小姐,我不能做这笔买卖,”恶魔露出无奈的表情,起身向她躬身表达歉意,“您还是请回吧。”

女孩的脸上露出惊讶恼怒的表情,她握紧了拳头,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身消失在空气中。霍莱彻不久之前刚刚倚靠着的那棵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枝头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片,就在女孩离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积雪轰然垮塌,将他严严实实地埋在雪堆里。

恶魔很喜欢他的衬衣,你在人类的工匠手里找不出这样精妙的做工,它出自那些心灵手巧的精灵之手。而现在,这身用昂贵布料做成的衬衫已经变成了一团被雪水浸泡过的发皱废品。这可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女孩,霍莱彻咒骂着从雪堆里爬出来,看到伊杰仍然睡得香甜,而莫琳则早就已经醒来,琥珀色的眼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天知道她到底在那里看了多久他的笑话,恶魔叹了口气,离火堆近了些,试图用火焰的热度拯救一下他的衣物。

“为什么不答应她呢?恶魔先生?”人鱼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愉快,“高贵的黑暗之子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啊。”

“这该死的小姑娘根本就不是人,”恶魔皱紧了眉被火焰烘烤着,感觉自己是一个被审判所抓住的女巫,现在正在火刑架上感受所有人的恶意,“她是个只能活一个冬天的雪孩子,没有灵魂的东西,不能和我达成交易。

隆冬的季节里,这片大陆上就算是接近海洋四季温暖的城市也会下起大雪。

纷纷扬扬的落雪能将整个城市淹没在一片银白之中,阳光之下深到脚踝的积雪塑造出了广阔的属于孩子的游戏场。有的时候积雪仅仅一个夜晚就会融化殆尽,而有的时候银白的光华能够延续一整个冬天。在满月的夜里有的雪人会在融化之前睁开双眼,获得只有一个冬天的短暂生命。并不是每一个出自于孩童之手的雪人都能变成雪孩子,那些深切的愿望堪比造物主的双手,给予平凡的雪堆以生命。

为愿望而诞生的生命会尽自己所能实现主人的愿望,只是就算是孩子也不见得所有愿望都是美好的,小到邻居家的奶油馅饼被偷走,大到父母惨死在血泊里,雪孩子们可分不清给予它们生命的造物主是不是怀有善意。

雪孩子这样的东西竟然也会寻求恶魔的帮助倒是前所未有,在霍莱彻永生的漫长黑暗生命里……

“叮铃。”

从遥远的夜色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一连串清亮的响声像是从恶魔的脑海深处传来,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声音不同寻常。远古的时代里人们围绕着篝火向神秘莫测的伟大意志祈求什么的时候,他们手中的兽骨敲击相撞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他几乎能看到一双苍白纤瘦的手在镜面之前摇动着骨骼做成的铃铛,用鲜血涂抹出的咒文将召唤的讯息送至恶魔耳畔。这是某种古老的仪式,用来呼唤深渊的暗夜主宰前往契约者的身侧。

来不及和莫琳说更多的话,下一秒恶魔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那位精通黑魔法召唤仪式的女巫,正身处在一个满是甜腻暖香的房间里。

暗银色的多支大烛台上成千上万的蜡烛跳动着妖异的火光,烛光映亮了书写着咒文的镜子,映亮了召唤者年轻娇美的脸庞。少女柔顺的黑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间,同色的漆黑眼眸有着黑曜石一般的圆润光泽。她白皙的纤瘦身躯被半透的黑纱所轻掩,当恶魔从染了血的镜面之中走出时,少女素白冰冷如同长蛇一般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身体。她如同对待亲密的恋人那般亲昵地拥抱住恶魔,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侧。

“在这无尽的长夜里,我以鲜血呼唤您至此地,深渊之中的恶魔啊,愿您聆听我的祈愿,”少女眯起眼狡黠的样子如同食人精血的魅魔,但恶魔能感到她的声音在颤抖,“我愿将这具身体献于您,自此背弃光明与伪善的神灵,我的灵魂自今日起为您所有,只愿您与我缔结黑暗的契约,助我斩杀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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